李晏驾云而起,向西方飞去。
飞不多时,却见前方云层之中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披月白仙裙,头戴桂冠,正是太阴星君。
太阴星君向李晏打了个稽首,温声道:
“道长在流沙河降服死亡使者,替三界除了一害。
我在月宫中感应到那股死寂之气消散,便知是道长出手了。”
李晏还礼道:“星君客气了。
倒是星君,月宫刚遭大劫,星君不在月宫中休养,为何来此?”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道:“道长可还记得,我在广寒殿中曾与道长说过,
天蓬被贬的真相,我在高老庄中感应到的那缕太阴之气,
还有太阳星君府上那桩蹊跷事?”
“自然记得。”
“那桩事,我查出了些眉目。”
太阴星君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太阳星君府上,近百年间多了一位客卿。
那客卿的来历极为神秘,便是太阳星君本人也不知他的根脚。
我只查到,那客卿在太阳星君府中住的时日,正好与天蓬被贬的时日相合。”
李晏眉头微动。
“那客卿如今在何处?”
“消失了。”
太阴星君道,“紫微大帝陨落那日,那客卿便从太阳星君府中消失了。
太阳星君四处寻他,却连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紫微大帝陨落,太阳星君府上的神秘客卿便消失了。
这两桩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而那客卿,极有可能便是紫微大帝体内那缕混沌遗存的主人。
“多谢星君告知。”
李晏打了个稽首,“星君伤势未愈,还请回月宫好生休养。
三界正值多事之秋,月宫若再出什么岔子,贫道便是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了。”
太阴星君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枚广寒玉佩,递与李晏:
“这枚玉佩道长且收着。
我在玉佩中封了三道太阴封禁,可助道长应对三灾利害。
道长代天巡狩,身负重任,万望保重。”
李晏接过玉佩,只觉入手清凉,玉佩深处隐隐有月华在流转。
他向太阴星君道了声谢,太阴星君微微颔首,驾云回了月宫。
云头之下,玄奘师徒四人已渡过了流沙河,正沿着山道向西行去。
白龙马上的玄奘回头望了一眼。
那条金色大道已在身后缓缓消散,流沙河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河水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河面上泛着淡淡的月华,再也不见那浑浊的暗红沙粒。
“师父。”八戒挑着行李走在马前,回头道,“俺老猪有一事不明。”
玄奘收了念珠,温声道:“八戒,你问便是。”
“沙师弟的卷帘大将是玉帝近臣,按理说见过的世面比俺老猪还多些。
俺老猪当年当天蓬元帅时,在凌霄殿上站班,每回瞧见卷帘大将立在玉帝身后,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怎么如今却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了?”
沙悟净走在最后,肩上挑着行李,脖子处,那串紫檀念珠泛出淡淡佛光。
他闻言低头不语,赤发遮住了半张青面。
玄奘沉吟片刻,道:“为师也不知其中缘由。
只是佛门有云,一切皆有因果。
沙僧既能从那流沙河中脱困,又能拜入为师门下,这便是他的缘法。
过往之事,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水落石出。”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前头,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他听了这番对话,将草茎嚼了嚼,噗地吐到路边,回头道:
“小和尚,你这话说得不对。”
玄奘一怔:“大圣有何高见?”
“你说一切皆有因果,这话原也不错。
可俺老孙这一路走过来,瞧见的不全是因果。”
猴子跳到路边一块大石上,蹲下身,金睛望着玄奘,
“观音禅院那老院主活了数百岁,是被无相寄生了才变坏的么?
是他自己先有了贪念,那东西才趁虚而入。
那呆子...”
他指向沙悟净,
“他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夜夜听那怪物低语。
换了旁人,早就疯魔了。
可他偏偏还记得自己是谁,还在等人来。
这叫什么因果?”
玄奘默然。
“这叫本心。”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因果是外头的事,本心是里头的根。
外头的事你管不了,里头的根你守得住。
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若不是心里还记着猴子猴孙,早被压成一块石头了。”
这番话飘在山道上,久久不散。
沙悟净抬起头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望着猴子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肩上的行李挑得更稳了些。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偏西。
山道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残阳落在路上。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有钟声。”玄奘勒住白马,侧耳倾听,“这荒山野岭之中,怎会有钟声?”
孙悟空早已跳到树梢上,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
他看了片刻,跳下来道:“前头有座山,山上有座塔,塔下有个老和尚在扫地。
那钟声是从塔里传出来的。”
“山是什么山?塔是什么塔?”八戒问道。
“山不高,塔倒挺高。
塔身七层,金顶朱檐,看着像是佛门的浮屠塔。”
孙悟空挠了挠腮,“只是那塔有些古怪。
俺老孙方才瞧见塔顶上坐着一团乌黑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那座浮屠山上。
山约莫百丈上下。
山势平缓,形如一头伏卧的巨龟。
山腰之上云烟缭绕,隐隐有金光从云烟中透出。
金光之中立着一座七层浮屠塔。
塔身通体乌黑,塔顶却覆着金色琉璃瓦,泛出万道光芒。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那浮屠塔深处盘踞着一团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非佛非魔,非道非妖。
与他在观音禅院封禁的无相有些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无相是寄贪而生,以执念为食。
眼前这东西却更为内敛。
它盘踞在浮屠塔中,却未侵蚀浮屠塔半分。
反倒与塔身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更奇的是,这浮屠塔周围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延伸向三界各处的修行者。
而那些修行者无一例外,皆在参禅打坐时有所顿悟。
有人在借助这浮屠塔,向三界众生传授佛法。
只是这佛法,究竟是什么佛法?
李晏将目光投向塔下那个扫地老僧。
老僧身穿灰布僧袍,手持竹扫帚,正在塔门前缓缓扫着落叶。
一扫帚下去,落叶被推到一旁,风一吹又飘回来。
他也不恼,只是再扫一遍。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这老僧是在修行。
扫地是修行,落叶是执念,风是因果。
只是那杂念扫来扫去,总也扫不干净。
因为风一直在吹。
李晏收回目光,落在浮屠塔顶层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盘膝坐在塔顶金瓦之上,周身缭绕着淡金色的火焰。
火焰呈莲花状,一层层向外绽放,又在下一刻层层收拢。
绽放一次,塔中的钟声便响一声。
钟声穿透云雾,传遍方圆百里的山野。
鸟兽驻足,虫鸣止息,连溪水都放缓了流速。
一切生灵都在倾听这钟声,好似钟声之中蕴含着极玄妙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