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迎面走来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因为对方的穿着打扮实在是太过于醒目了,以至于他想要忽略都忽略不掉,而且这还是个熟人。
“好久不见。想不到上次一别之后,你仅用短短几年时间就一跃成为了大宗师。如果不是有官府的邸报,我真不敢相信名震天下的若水公子,跟当初牛耳山上懵懵懂懂的少年郎居然是同一个人,”
一身标志性嫁衣的修罗仙子荷蓁蓁径直走了进来,并且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桌子的对面。
如果换成是以前,看到这个为了复仇已经有点疯魔的女人,杜永肯定会感到有点头疼。
但是现在,他只感觉有些亲切,甚至还有那么点缅怀。
毕竟当初就是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他获得了惊鸿一剑的杀招,并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依仗这招剑法屡克强敌。
想到这些,杜永不由得笑了,一边笑还不忘一边调侃道:“人总是会成长的。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爹了。”
“你有孩子了?!”
荷蓁蓁顿时吃了一惊。
虽然之前找上门的时候,她刚好赶上了杜永迎娶董可,知道对方在父母的安排下成亲了,可是却没料到会这么早有孩子。
杜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我的长子和长女现在已经都能自己拿着银子去市集上买东西了。倒是你,还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这几年你去了哪?怎么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我返回师门闭关去了。上次输给你让我很不甘心,所以我回到师父身边跟着苦练了几年。可谁曾想到,正当我出关打算给你点颜色瞧瞧的时候,却听说了你居然已经成为大宗师。”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荷蓁蓁的嘴角一个劲地抽搐,并且声音中还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用屁股想也知道,以她现如今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打得过领悟天人合一的大宗师。
别说荷蓁蓁了,就是传授她武功那位老人亲自出山怕是也要白给。
“噗哈哈哈哈!你们女人还真是有够小心眼的,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记恨并找补回来,我真是服了。”
杜永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要知道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过上门来寻仇的。
除了李萍这个缔结了仇敌关系的小姑娘之外。
因为他武功的提升速度太快了,快到已经让很多人提不起半点想要报仇的勇气。
荷蓁蓁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笑的?我们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心眼小、嫉妒和报复心强,只要得罪了一次就会记恨一辈子。”
“行行行,那我等着你练成绝世神功来把当初的场子给找回来。来,吃豆、喝酒。”
杜永强忍着笑意把碗里的豆子递了过去,紧跟着拿起一个空杯子给对方倒了一杯老酒。
说实话,他还挺佩服眼前这个女人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勇气跟执着。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得知丈夫被杀之后,像疯了一样找徐老魔报仇的。
光凭这一点,杜永觉得就应该高看对方一眼。
“哼!我大老远跑到关中来,你就请我吃这个?”
荷蓁蓁眼神中带着一丝鄙夷,但仍然伸出手抓了几颗豆子扔进嘴里,然后抓起杯子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怎么,你还想要几个下酒菜吗?行,我满足你。伙计,上几个你们这的拿手菜,再来一坛老酒。”
杜永十分爽快地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大侠您稍等。”
店里跑堂的伙计显然是知道杜永的身份,所以第一时间冲进后厨让厨子先做这一桌的菜。
毕竟这位可是大宗师。
其他客人就算有意见也不敢有任何表示。
凭借着特权,没过一会儿工夫几个热菜就被端了上来。
荷蓁蓁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吃。
她明显是连夜赶路饿了,所以进食的速度非常快,酒也是一杯接一杯地喝。
跟杜永那种闲来无事小酌不同,她明显已经到了酗酒的程度。
等放下筷子的时候,一坛子酒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这其中有百分之九十都是修罗仙子自己喝掉的。
此刻,这个女人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既然你已经是大宗师,那些人肯定来找过你了,对吧?”
“如果你指的是隐世门派,答案是肯定的。我不仅见过,而且还知道你师门那一支叫做千机。”
杜永没有隐瞒什么,大大方方说出了对方想要知道的真相。
“千机?!”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荷蓁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但好在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结果呢?你同意加入他们了吗?”
杜永摇了摇头:“没有。我明确告诉所有找上门的隐世门派,对他们那套所谓的永生不感兴趣。”
“你……你居然拒绝了他们?!”
荷蓁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要知道传授她武功的那位老人,可是做梦都想要追随自己的师父回到隐世门派之中,哪怕是成为最低级的杂役也无所谓。
杜永嗤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也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会是那种听从别人摆布的人吗?”
“他们没有逼迫你?”
荷蓁蓁明显有点不太相信。
“我跟第一个找上门的打了一架,随后几个就明显客气了不少,起码没有试图再动用武力。”
杜永故意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惊心动魄的事情。
神母无疑是他迄今为止遇到所有对手中最强的,强到如果不动用那些隐藏最深的底牌,可能都看不到一丁点获胜希望的程度。
荷蓁蓁就这样直勾勾盯着杜永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才放下手里的空酒杯感叹道:“你可真是个疯子!难怪从在破庙里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欠一个人情。”
杜永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当初你也告诉我了很多这方面的信息,我现在不过是投桃报李而已。另外,关于找徐老魔报仇的事情我奉劝你最好放弃。他的武功别说是你,就连我都不敢保证能有几成胜算。”
第358章 风云际会
“呵呵,有意思。想不到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也会说出这种话。怎么,你以为我从决定找徐老魔报仇的那一刻起还会怕死吗?”
荷蓁蓁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
毫无疑问,她并不怕死,甚至非常清楚自己的武功远逊于徐老魔,正面硬碰硬跟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可那又如何?
仇恨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而非理性思维,报仇这种行为本身则是一种人生态度。
哪怕明知道最后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只要自己认为值得,那就足够了。
“抱歉,我好像说错话了,自罚三杯。”
杜永连着给自己倒了三杯酒,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全部喝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来说,复仇早就已经不再是一种单纯想要达成的目的,而是更接近于活下去的理由。
对于这类人而言,劝对方放弃复仇基本就相当于在让其自我了断。
更何况杜永本人就是一个比较推崇儒家公羊派“大复仇”理念的人。
他根本没资格劝别人放弃仇恨。
荷蓁蓁见状先是一脸惊讶,随后忍不住笑道:“你身为大宗师居然也会主动认错?”
杜永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左传中提到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固执己见。只要别人的话有道理,那我就虚心改正。因为这个世界没有谁能做到永远正确,哪怕是被儒家士大夫吹捧的上古时代所谓圣人、贤君也不例外。当然,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身处环境的变化逐渐改变。这也是很多之前看起来能虚心纳谏的明君,到了晚年逐渐变得昏庸、猜忌、多疑、固执的原因。所以现在的我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未来的我也能始终保持如此。”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不光人在变,这个世界也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
荷蓁蓁若有所感地叹了口气,紧跟着放下手里的空酒杯似笑非笑地调侃:“知道吗?我来的时候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成为大宗师,一定会志得意满骄傲得不可一世。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不仅没有被外界的吹捧冲昏头脑,反倒变得更成熟、更理智,只有隐藏在骨子里的那股疯劲依旧跟当初没什么两样。”
“你还有脸说我疯?”
杜永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牛耳山上,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直接冲向徐老魔,然后差点被一巴掌拍死。
如果不是修炼的内功心法有点门道,而且碰巧遇上他这个还懂点医术的人,现在坟头草恐怕都三米高了。
“噗哈哈哈!好吧,我似乎的确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荷蓁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并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表示自罚一杯,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毫无疑问,这种边喝酒边聊天的氛围迅速打破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尤其是对过去那些共同经历的回忆,让原本并不算很熟悉的两人都渐渐放下了防备心理。
对于杜永来说,这位曾经让自己感到武功深不可测的修罗仙子,眼下已经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而对于荷蓁蓁而言,杜永更是已然从初出茅庐的江湖菜鸟,飞速成长为了天下间武功最高的几位大宗师之一。
这种身份上的转变让她不再需要端着架子,可以放松下来把压抑在心底的各种情绪通过交谈释放出来。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会出卖自己,更不会为图谋自己的武功、美色和手中的武器。
再加上酒精的作用,坐在桌前的两人就仿佛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让不少路过或躲在暗处窥探的江湖中人、千魔教眼线、缉捕司探子感到啧啧称奇。
毕竟修罗仙子荷蓁蓁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
曾经有很多人试图追求或窥探过她的美色,也有人盯上了她的武功和手中那把奇门兵器千罗伞。
但遗憾的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而且绝大部分死得都非常惨。
不少倒霉蛋仅仅是口头上想要占点便宜,结果就被当场废掉武功或砍下四肢。
哪怕是真心实意的追求者,最终得到的往往也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你不配”。
所以在大部分江湖中人看来,荷蓁蓁的心恐怕已经随着未婚夫全家被杀而彻底死了。
现如今的她,只是一个被仇恨支配的复仇亡魂。
也正因为如此,看到她此刻脸色微微发红,并且与一名年轻男性谈笑风生的模样,才会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议。
因为这种场面自打修罗仙子踏足江湖之后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且之前也没传出过两人有什么交情。
“你大老远跑到长安来,该不会是为了特地来找我的吧?”
杜永没有理会客栈周围那些异样的眼神,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他很清楚,对方连夜赶路连饭都没吃,肯定不可能是为了找自己闲聊或叙旧的。
荷蓁蓁自嘲地笑着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特地来找你的。事实上我先去了一趟苏州,结果得知你带着石山派和杜家山庄的人骑快马前往关中,所以就一路追了上来。除了想要问问隐世门派的事情之外,我还想要知道徐老魔眼下在哪?”
“不好意思,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在秦岭的太白山之巅,当时他正在跟武痴约战,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打完之后,徐老魔就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反正从那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人见过他的踪迹。”
杜永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来。
对于这个在江湖上凶名赫赫杀人如麻的老魔头,他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立场或感情,所以也并不怎么在乎对方的死活,充其量将其视作一个对付天意的潜在合作对象,仅此而已。
如果徐老魔真将龙蛇相杀神功传给他并开启十年之约,那他在杀对方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你的意思是……徐老魔又消失了?”
荷蓁蓁下意识皱起眉头。
杜永微微点了下头,耐心地解释道:“徐老魔正在被一个自称天意的隐世门派追杀,所以他会躲起来很正常。而且根据我的了解,他跟武痴约战结束后拿到了一件韩林儿留下的东西,据说可以弥补龙蛇相杀神功存在的缺陷。他眼下应该正躲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闭关参悟。至于什么时候会出来谁也说不准,就这么练功走火入魔直接死掉也是有可能的。”
“该死!为什么每次都这么不凑巧。”
荷蓁蓁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杜永直接翻了个白眼吐槽道:“别说的好像你找到他就能打得过一样。还有,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情,最好赶紧离开长安乃至关中。”
“因为名门大派组成的联盟要跟千魔教开战了?”
荷蓁蓁抬起头露出惊讶之色。
“嗯。随着抵达长安的门派越来越多,千魔教那边肯定会有所行动的。虽然你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是高手,但还是尽量不要掺和到这趟浑水中来。因为一旦开打,宗师之下没人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杜永郑重其事地发出警告。
虽然他并不认为以对方的性格会听自己的,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知道了。另外,感谢你的款待,我现在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