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东南亚,除了中原的将军,没人能把营寨扎得如此漂亮、如此毫无缺陷。
最要命的是,升龙城内的老兵大部分都被带走了,真正能打仗、打过仗的只有不足两千人,其余都是临时从周围征调来的驻屯军和青壮年男性。
虽然总数量达到了惊人的四万,但真打起来会是什么情况根本没人知道。
“对方是什么人?为何要无缘无故要来攻打我们?”
旁边另外一名军官小心翼翼地询问。
将军深吸了一口气,满脸苦涩地回答:“能在南洋调集如此多的船只,除了青鲨帮和背后的杜家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势力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听到“青鲨帮”和“杜家”,军官瞬间冷汗直流。
要知道满者伯夷被一战灭国的事情可是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原本还以为杜家消化那么大的地盘怎么也得个三四十年,可谁知道对方竟然才歇了没多久就又出动了。
第323章 兵临城下
“陛下!陛下!青鲨帮的船队和杜家的大军打过来了!”
伴随着宦官略显慌乱的叫喊声,安南名义上的君主——陈安猛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与周边不少进行过一定程度汉化的国家一样,安南也是一个典型对内称帝、对外朝贡时称王或国主的国家,所以他在升龙城内的头衔是皇帝。
不过这位君主在得知有人打过来的时候,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倒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喜。
因为从陈安祖父那一辈开始,皇帝就已经被胡家架空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傀儡。
上一代胡家家主胡季犛就差一点完成改朝换代,只是后来出于稳妥考虑没有选择跨出最后一步。
胡汉苍接班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步一步把君主身上所有的权力通通剥夺,眼下连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是谁都没办法自己做决定。
甚至陈安本人在位期间生的所有男性子嗣全部都莫名其妙的“夭折”了。
只有极少数几个公主成功活了下来。
所以胡家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安南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陈安甚至能感觉到,一旦胡汉苍这次北伐从韩宋身上啃下一块肉拿到开疆拓土之功,自己说不定立刻就会被废,要么沦为阶下之囚、要么被毒杀或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
毕竟安南在王朝更替的过程中,可不存在中原那种比较体面的“二王三恪”制度,让上一个王朝末代君主可以安稳“退休”过上富贵闲人的生活。
比如说陈家取代李朝的时候,陈安的先祖陈煚就把李家皇族屠了一遍,最后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孩李天馨扶为女皇,然后通过禅让和收入后宫的方式完成改朝换代。
当然,这位末代女皇完全就是一个政治玩物,下场也不怎么好。
先是因为无子被废黜,紧跟着地位降为公主,又被迫改嫁给大臣,最后又嫁给陈煚之子——陈晃,也就是陈朝的下一任皇帝。
不得不说,在“父死子继”这方面,安南的陈朝倒是颇有大唐遗风。
也不知道李天馨每天强颜欢笑伺候仇家父子,内心之中会是何种感受。
正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陈安一直在暗中笼络对胡家不满、以及仍旧效忠于自己的大臣,打算在最后时刻拼死一搏。
哪怕不成功也要像曹髦一样死的轰轰烈烈,给胡家接下来的统治埋一颗大雷,使其在道义和法统上站不住脚。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才在南洋灭了满者伯夷的杜家,居然会突然趁胡汉苍领军出征后方虚弱之际打过来。
或许对于掌握实权的皇帝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惊天噩耗。
可对于早已沦为傀儡,甚至随时都有可能被废、被杀的末代君主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
毕竟敌人就算打进来想要灭掉安南,也总还是需要一个象征的符号来稳住局势、招降纳叛。
而陈安就可以配合对方完美扮演这个角色。
只要对方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干掉他,那他就可以从中进行很多的操作。
比如说嫁女儿联姻,再比如说趁机聚拢人心等待机会夺回权力……
就像有句话说的那样,只要你的处境跌至谷底,那任何变化对你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反正再怎么坏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
想明白这些,陈安立马将宦官召到近前,眯起眼睛继续追问:“说说看,杜家这次来了多少人?城外的情况又如何了?”
“回陛下,具体多少人暂时还不太清楚,但青鲨帮的船队数量已经多到占满了河道。国师的亲信眼下正在城内挨家挨户征调青壮,把他们全部编入军中应对接下来可能会爆发的大战。皇宫内现在也乱成一团,不少宫女都吓得逃了出去。”
宦官不敢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城内现在的局势有点失控了?”
陈安眯起眼睛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要知道自从被软禁在这座宫殿之后,他基本就处在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丧失了一切获取信息的渠道。
只有当举行朝会或某些需要皇帝出席的特殊场合时,他才有机会从大臣或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而对于安南来说最近两年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青鲨帮在海上的快速崛起,以及杜家灭掉满者伯夷称霸南洋。
因为安南的地形非常特殊。
其国土与邻国有一条天然的分界线,那就是绵延长达两千多里的长山山脉。
这条山脉的阻隔导致安南南方几乎没有多少扩张的空间,完全被山脉物理隔绝,形成一条狭长的带状国土。
更要命的是,这条细长的国土带紧邻海洋,一旦遭遇来自海上的大规模袭扰必然会导致统治崩溃。
甚至都不需要大规模的袭扰,只要在中间几个要害位置上建立起坚固的堡垒切断陆地和海上交通,用不了多久那些偏远地方就会彻底脱离中央的掌控。
尤其是以马来语系为主的占婆人,虽然已经被打到向安南纳贡称臣,但却并没有完全屈服,新占领的土地上各种反抗跟叛乱层出不穷。
毕竟两边不光是语言不一样,就连人种和文化都有非常大的差异。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这也是为何安南在强大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南下打占城,而且拼了命的想要彻底将其摧毁、占领。
所以对于青鲨帮和杜家,安南全国上下无疑是充满了警惕的。
尤其是胡汉苍,不止一次要求手下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军来保卫漫长的海岸线。
但遗憾的是,安南的造船技术实在是太烂了,烂到连韩宋的水军都打不过,更不用提已经称霸海上的青鲨帮。
无奈之下,只能在沿海修建了大量类似烽火台、瞭望哨塔之类的建筑用于预警。
陈安当初在得知这些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必须要与杜家取得联系,然后获取对方的支持,里应外合干掉胡家及其党羽。
至于到时候是要割地、和亲,还是纳贡称臣,他统统都无所谓。
毕竟“宁与友邦不与家奴”可是大部分封建王朝的底色。
因为给了友邦起码还能保住命和财富,要是被家奴抢了一切可是真的要全家死光光。
陈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想到能跟对方联络的方法,对方就直接打了过来,并且还是抓住了胡汉苍带兵出征国内空虚的完美时机。
作为帝王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宦官当然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立马压低声音解释道:“失控倒不一定,但胡家绝对是有点慌了神。老奴刚才看到不少之前巴结胡家的大臣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非但没有去国师府上商量对策,反倒像是在暗地里串联,似乎另有打算。”
听到这番话,陈安不由得翘起嘴角笑了,一边笑还一边评价道:“看来胡家父子两代人的经营还不足以收拢人心,大臣们之所以听他们的不过是慑于淫威罢了。一旦胡家式微,那立刻就会树倒猢狲散。”
“陛下的意思是……”
宦官似乎明白了什么,两眼开始微微放光。
陈安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错!朕就是那个意思。既然人心已经开始浮动,那为什么不再添上一把火呢?立刻去跟私下里串联的大臣透透风,让他们知道朕这个皇帝愿意在关键时刻给他们一道清君侧、诸逆臣的旨意。”
“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办。陛下放心,如果老奴不小心被抓住,立刻就会选择服毒自尽,绝不会透露任何信息。”
宦官郑重其事地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名身穿华丽宫装的少女缓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询问:“父皇,您觉得胡家能守住升龙城吗?”
“不知道。咱们现在知道的太少了,连城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都不得而知。但从胡家慌乱的反应来看,他们明显对守住升龙城的信心不足。更何况我听说若水公子杜永乃是中原江湖上千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才年纪轻轻便已经是稳居大宗师之下第一人的位置。如果他愿意亲自出手,胡家这次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陈安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充满了幸灾乐祸。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更新中原那边的情报,所以他压根还不知道杜永现如今已经领悟天人合一,正式跨入武学大宗师的行列。
“若水公子杜永……”
宫装少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怎么,朕的公主也对这位中原的年轻才俊感兴趣吗?”
陈安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被长期软禁的君主,他的心态保持得相当不错,既没有变得胆小怯懦,也没有变得暴躁易怒。
因为他很清楚发泄情绪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抓住每一个从眼前一闪而逝的机会。
“就算我感兴趣又能怎么样。父皇和儿臣现在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去。”
宫装少女望向窗外的天空,满脸都是对于自由的向往与渴望。
“别急,咱们的机会这不是已经来了吗?胡汉苍眼下不在,整个升龙城只剩下一个胡瑞坐镇。朕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应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对了,你最近也不要再有任何小动作,避免引起胡家的猜忌。记住,现在掌握主动权的既不是胡家,也不是咱们,而是城外杜家的大军。如果方便的话,顺便打听一下杜家的军力情况,以及派了哪些高手。”
说完这句话,陈安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默默回味着那种苦中带甘的茶香。
自从登上皇位被当做傀儡软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酒,而是只喝起了茶。
因为酒会乱性,茶只会让人变得平静。
“明白。”
宫装少女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也跟着离开了这座宛如牢笼般的宫殿。
只有陈安一个人坐在原地,一杯接一杯的喝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与此同时,升龙城内的国师府上,胡家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团。
很多人都聚在一起激烈地争吵。
有的认为应该出城迎战,趁对方立足未稳发起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确认对方士兵的战力和高手的数量。
还有的认为应该留在城内严防死守,凭借地利和人数优势慢慢耗,拖到胡汉苍班师回援。
两拨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自然不可避免陷入了没完没了的扯皮。
毕竟他们虽然都姓“胡”,可大家族内部的纷争、矛盾和恩怨也一点都不少。
尤其在胡家即将完成改朝换代成为皇族之后,这种内部争斗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变得更加激烈了。
因为其中涉及到谁可以成为宗室,谁在宗室中的地位更高、权力更大、享受的资源和好处更多。
作为被胡汉苍亲自任命的家族二把手,胡瑞这会儿只感觉头疼欲裂,好几次想要站起身让两边闭嘴,但都失败了。
理由很简单。
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并非是出于能力或武功,仅仅只是由于跟胡汉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比其他胡家人都更加忠诚。
就在大厅内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十分矮小、消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当他出现的刹那,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胡家人,纷纷像耗子见了猫一样闭上嘴返回自己的座位。
“奚玄道长,您可算是来了。”
胡瑞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身恭恭敬敬向对方行了一礼。
被称为“奚玄道长”的老人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五,头发早已全部花白,但身形却十分挺拔,没有半点老人该有的佝偻。
他的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充满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威严。
他没有理会那些躲躲闪闪的胡家人,直截了当对胡瑞说道:“天魔女陶白来了!”
“什么?!”
后者在听到这个名号的刹那,整个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更是不受控制地快速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足足过了半分钟,胡瑞才倒抽一口凉气:“嘶——这下可麻烦了。您确定没看错?”
奚玄道长轻轻摇了摇头:“不会错的。全身上下白衣白发,并且散发着魔功特有的律动,如此明显的特征怎么可能会认错。而且除了天魔女陶白之外,还有很多武功不低的青鲨帮船主。你们胡家这次可是危险了。贫道的建议是这场仗能不打就尽量不打,立刻派出使者尝试进行谈判,无论对方开出怎样离谱的要求都尽量答应,否则升龙城大概率是守不住的。”
“有您在也守不住?”
胡瑞大吃一惊。
毕竟眼前这位老人可是安南为数不多的武学宗师之一。
在胡汉苍登顶之前,他可一直都保持着不败金身。
奚玄道长无奈地苦笑道:“如果是其他人,贫道我还能应对一下,但天魔女陶白可不一样。她修炼的杀意魔刀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武功之一,就连我也不敢保证能接得住。更何况你还不知道吧,她的师父若水公子杜永已经在前不久领悟天人合一成为大宗师了,并且向神刀赵羽智发出邀约,要刀问生死。这也就意味着,杀意魔刀已经是能跟惊神刀平起平坐的中原天下第一刀。就算打赢了天魔女陶白又如何?莫非你们胡家还能抵挡得住一位二十岁之前就成为大宗师的旷世奇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