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咧开嘴笑着问了一句。
纪秀才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何止是不错,简直无边无际让人心生敬畏。船主,咱们从天津港出发,要多久才能抵达你口中的海外领地?”
船主直截了当地回答:“看情况,有时候要走一个多月,有时候可能半个月就到了。不过冬季北风比较多,咱们这趟应该遇到的顺风情况会比较多。”
“原来如此。”
纪秀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由于对海上的情况不了解,所以他并不清楚这个航行距离意味着多远。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艘船正在全速朝着南方行驶。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环境正在变暖。
尤其是过了某个区域之后,身上厚实的衣服已经开始穿不住了,水手们更是换上一身劲装短打。
就这样在大海上望着天度日,终于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陆地。
随后包括纪秀才在内的所有移民都冲到甲板上发出了欢呼声。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座屹立在港湾之中的繁忙城市。
数不清的船只正在进进出出。
码头栈道更是有无数的苦力正如同蚂蚁一样扛着木桶、箱子和麻袋搬上搬下。
看到这副熟悉的画面,船主长长出了一口气:“呼——总算是平安无事到了。待会儿上了岸记得都别乱跑,等着官署来人给你们登记造册,然后送往户籍所在的村落分发土地、农具、粮食和种子。纪秀才,你跟我来。”
“来了。”
纪秀才赶忙拉着儿女紧紧跟在对方身后。
等船只停靠在码头的栈道上,一名看上去像是差役的人立马上前吆喝,将这群移民先送到一旁的公共澡堂清理个人卫生。
任何有过这个时代航海经历的人都清楚,在海上连续待二十几天乃至一个多月不洗澡,身上的味道有多臭,搞不好还有各种寄生虫。
所以杜永在定下规矩的时候就反复强调,移民上岸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而且是从头到脚完整清理一遍。
如果头发和胡须洗不干净就直接剃掉。
走在这座新港繁华的街道上,纪秀才不断向周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强烈的好奇。
因为这里跟他想象中的原始与蛮荒截然不同,不仅街道更加的宽敞干净,而且房屋以砖瓦居多,木屋虽然也有,但数量相对较少。
除此之外,每条街道都挖出了专门的排水沟,不仅可以倾倒生活污水,而且还能让雨水快速排出去避免淹没路面。
很显然,这座城市并不是随便胡乱建造的,而是经过了周密的计算和规划,一切布局看上去都是那么横平竖直。
就在纪秀才沉浸于这座港口城市的与众不同之际,突然发现前边的船主在一座看上去颇为有气势的建筑面前停了下来。
只见他上前跟门口佩戴兵器的守卫说了两句,随后对方就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一盏茶之后,纪秀才便被带到一个像是书房的地方。
还没等他来得及打量周围的情况,主位上坐着的男人便开口询问道:“你叫纪澹,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没错!学生见过大人。”
纪秀才赶忙拱手施礼。
他不是傻瓜,能感受到对方那股子上位者的气质,八成是当官的,而且官位绝对不小。
“有在衙门里任过职吗?”
对方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
纪秀才抬起头用不是很确定的语气回应道:“文书算吗?我在衙门里干过两年的文书,不过没有品级,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哦,还干过文书?好!好!好!总算是来了个能用的人才。我叫于谦,现在是整个海外领地的大总管,现在授予你文书之职。你就在我身边先干段时间考察一下,要是能力没问题等王上登基建国就授予你官位。”
于谦顿时喜出望外,直截了当给出承诺。
从这热情的态度就不难看出,他眼下手头究竟有多缺少识文断字且有能力的文官。
没办法,谁让大部分逃难过来的移民基本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农妇呢。
而且他才收到信,知道杜荣过完年就会过来准备称王建国的事宜,自己必须尽快把官僚体系的架子给搭起来。
为了做到这一点,于谦甚至不惜拉下脸面给昔日的好友写信,邀请对方及其学生、亲人来这边做官。
就连他家里过来团聚的长子,都被强行安排了一个不算太高的职位先干着。
事实证明,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对于杜永来说,让自家亲爹称王建国可能就是灵机一动,可对于于谦而言却是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落实。
尤其是从零开始搭建一个行政体系绝非易事。
他现在已经忙到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都在处理各种事务,尤其是人事任免。
这种大权独揽的感觉无疑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在于,于谦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实现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和抱负。
痛苦在于要做的工作实在是太多了。
关键是时间还特别紧,必须得争分夺秒。
他不仅要盯着正在修建中的王宫,还要妥善安置源源不断从中原涌来的移民,最后还要搭建官僚系统,为即将到来的登基大典做准备。
虽然他不太明白杜永为什么不自己称王,而是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杜荣。
但既然父子俩已经商量好了,他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反正杜荣就杜永这么一个儿子,并且还是未来的武学大宗师,其地位根本无人能动摇。
“您……您是于大人?”
纪秀才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震惊。
“你认得我?”
于谦微微愣了一下。
纪秀才赶忙情绪激动地用力点头:“认得,当然认得。您当年为百姓发声犯颜直谏最终导致被贬,学生可是佩服得很,一直以您为榜样。想不到您居然来到了海外,而且还做了大总管。等称王建国之后,您应该会直接成为百官之首的宰相吧?”
“哈哈哈哈!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这件事情。不错!公子已经给过承诺,等立国之后就会任命我为宰相总领朝政。既然你视我为榜样,那就好好干,争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实话跟你说吧,咱们这国可是大有可为。而且眼下中原动荡,等天下大乱之后说不定有机会入主中原呢。”
于谦站起来走到近前,面带微笑地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以示鼓励。
“多谢您栽培!我保证尽职尽责,绝不令您失望。”
纪秀才只感觉热血上涌,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
作为一个考了大半辈子科举最终一事无成的中年人,他做梦都想更进一步考上举人做官。
只可惜在内卷到极致的韩宋读书人中压根就没这个机会。
现在一个当官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但凡脑子还没坏掉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更何况还是一直以来崇拜的偶像亲自提拔。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表现和成绩。现在还是赶紧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吧。至于住处,衙门里东边还有一间空房,你先凑合着住段日子,一日三餐饭堂会负责供应。等攒几个月俸禄之后,再考虑自己找房子搬出去。”
说罢,于谦轻轻挥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等纪秀才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外,一个躲在屏风后面的身影这才走出来,笑着调侃道:“于兄这驭人之术是愈发纯熟了。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就让一个秀才对你死心塌地。如果他能牢记那句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话,未来这朝堂之上必有其一席之地。”
于谦听到这番话立刻没好气地回应道:“别说得我好像在结党营私一样。眼下这边有多缺人你陈逢又不是不知道。别说是秀才了,很多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还不是一样得到了职位?反倒是你,过来也有半月有余了吧?怎么样,考虑好要不要一起辅佐明主共谋大事?”
“明主?我到现在连这位主上的面都还没见到呢。不得不说,这位若水公子杜永对你还真是没话说,不仅给了你近乎摄政的权力,还允许你自行招募官员,这等对臣下信任从古至今就没几个君主能做到。”
被称之为“陈逢”的中老年男人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发出了感慨。
“怎么,你羡慕了?”
于谦脸上浮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陈逢笑道:“我才不羡慕呢。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人家给了你这样的信任,你现在连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了,每天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我逍遥自在。对了,关于王位的事情,你怎么看?”
于谦无奈地叹气道:“我能怎么办?照做也就是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八成是我那位年轻的主上嫌麻烦所以自己不想当,硬生生把他爹给架上去了。”
“嫌麻烦?”
陈逢震惊地长大了嘴巴。
“是啊。你没见过公子,所以不知道他这个人的性格。事实上他之所以给我这么大的权力,就是不想把太多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治国上。相比起自己掌权,他更喜欢指出一个大概的方向,然后让手下人去执行。”
于谦直截了当说出了杜永的行事风格。
他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海外领地已经发展到如此大的规模,对方居然从来没有来瞅过一眼,从始至终都是遥控指挥。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这种主君离线制的粗放管理模式下,一切居然还都发展得挺好,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甚至还有不少本地土著部落主动投靠过来学习耕种技术,成为甘愿缴纳赋税的臣民。
而且从建立据点不断开垦土地开始到现在,愣是没有遭遇过哪怕一次天灾。
很多之前夏季会遭到风暴侵袭的地方,从杜家进驻之后就再也没有风暴经过,并且风调雨顺连年丰收,简直幸运到了极点。
于谦甚至有理由怀疑,那些土著部落之所以愿意主动投靠,就是发现了这一点。
毫无疑问,所有的巧合都源自杜永那逆天的999福缘。
陈逢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这么放手就不怕培养出权臣来?”
于谦听到这句话立马嗤笑道:“权臣?谁敢!别忘了,公子可是未来的大宗师,能以一己之力杀得也先及其麾下蒙古大军全军覆没。换做是你,你敢在这样的主君眼皮子底下玩弄权谋?活得不耐烦了吧。”
“说的也是。当初看到邸报上的内容,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这样的武功,的确可以放心大胆地放权。反正下边的人根本没有谁敢有半点不轨的念头。行了,我在你这该看的也看了、该打听的也打听了,是时候乘船返回中原了。”
陈逢摆出一副要告辞的架势。
“你要走?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帮我?”
于谦微微吃了一惊。
陈逢轻轻摇了摇头:“不,不是不留下来帮你,而是要去苏州亲眼见一见你口中这位明主。毕竟这种选择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搞不好还要压上身家性命,不慎重一点怎么行。”
“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就安排船送你去苏州。”
听到好友不是要走,而是去“面试”,于谦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笑意。
因为他相信,只要陈逢见到杜永并聊上几句之后,很快也会跟自己一样认可这位年轻的主君。
……
与此同时,远在苏州城内的杜府内。
杜永还不知道于谦的一位好友即将来拜访自己,眼下正坐在院子里摆弄着手中的驰狼之血。
他拿到这玩意有一段时间了,但却始终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一方面是这玩意跟青龙之血一样,都是以固态形式存在,而且摸上去非常像是一块金属,根本没办法直接吃下去或喝下去。
另外一方面,它的副作用实在是稍微有点大。
要知道真气一旦带上狂暴属性,那很多讲究精妙控制的武功可就没办法用了。
“夫君,你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什么?”
刚好经过的韩茗走到近前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一滴凶兽之血而已。”
杜永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一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对方略微有点隆起的小腹上。
很显然,经过他日以继夜的耕耘,这位公主殿下终于也有孕了。
“凶兽之血?!”
韩茗大吃一惊,赶忙继续追问:“是哪种凶兽?”
“驰狼。你最近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亦或是恶心想吐?”
相比起手里的凶兽之血,杜永更关心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我没事。董姐姐已经教过我怀孕最初几个月的注意事项,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韩茗轻抚小腹,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从得知怀孕消息的那一刻,她才终于确信自己被杜永和这个家接纳了。
毕竟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两人割舍不断的血脉延续。
而且来自长辈的各种嘘寒问暖,也让她第一次品尝到了被人关心和爱护是什么滋味。
“行,那你就自己多加小心。只要熬过最初的两个月,以后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