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就算是一块破布缠在身上,也好歹能起到一点保暖作用,减少宝贵热量的流失。
“爹……我饿。”
一个七八岁大、满脸被冻得通红发青的孩子抬起头,将目光投向身边三十四岁的中年人。
后者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且苦涩的表情,低声回应道:“喊饿也没用。咱们身上最后一块干粮,四个时辰前已经被你吃了,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如果饿的话就快点走,估计还有个三四里地应该就能到朝廷设立的补给点了。到时候咱们应该就能领到一些吃的,起码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爹,你说官府为啥要让咱们往东边走?”
旁边另外一个年纪稍大、大概在十二三岁的女孩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清楚。也许是为了节省运输成本,也有可能是对咱们有什么其他的安排。反正有赈灾的粮食吃,跟着走也就是了。听官府的话再怎么着也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纪秀才说的在理。起码官府还管咱们一口吃的,这已经是不得了的恩典了。要是换成前朝,那些蒙古人才不管平民百姓的死活呢。”
同行的另外一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他的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共鸣,纷纷七嘴八舌称赞起朝廷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赈灾,还有的更是觉得韩允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不过被称之为“纪秀才”的中年男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担忧。
他可不像这群既不识字也没什么见识的底层民众,能明显感觉到官府这样做带有很强的目的性。
毕竟东边的沿海省份早就在韩宋立国后的百余年里得到充分的开发,根本不可能有空余的土地分给自己这些难民。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既然朝廷不需要这么多人去垦荒,那为何要把人往东边沿海引呢?
纪秀才越想越觉得不安。
可饥肠辘辘身上没有一文钱的他却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么就这样一个补给点、一个补给点地走下去,要么脱离大部队带着两个孩子去其他地方碰运气,搞不好就会沦为乞丐乃至干脆饿死。
如果是夏天的话,他或许还会考虑赌一下,反正就算两三天没有饭吃也不会轻易死掉。
但现在是冬天,而且还是一年中最冷的月份。
只要一天没有吃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
就这样,带着紧张与忐忑的心情,纪秀才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向前走。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到了远处冒起的大片炊烟,以及聚集在一起的人群。
毫无疑问,在饿了差不多一个白天之后,这群难民终于能再一次吃上热乎的饭菜了。
就在很多人急不可耐想要冲上去抢的时候,一队官兵猛然间拔出刀剑将乱糟糟的人群逼退回去。
为首的基层军官直截了当扯着嗓子大喊:“都他妈的老老实实去排队!不许争抢!不许插队!要是有人敢闹事,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瞬间!
差点陷入混乱的人群一下子就变得冷静了不少。
即便是最饥肠辘辘的人,也都乖乖按照指示在一口口架起的大锅前排队。
透过白色的炊烟,最前面的人可以清楚看到锅里是大量混杂着豆子的糙米,饭很干,没有太多的水分。
旁边还有的锅里则煮着由虾皮、萝卜、不知名菜干混合而成的杂烩汤。
负责发饭的人会先装一碗糙米饭,再浇一勺菜汤。
每一个打到饭的人都会走开一点,然后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
尽管这顿饭在有钱人眼中简直跟猪食差不多,但对于难民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大餐。
至少跟之前吃的那些发霉陈粮相比,今天的米和豆子看起来都非常的新。
很快,纪秀才一家三口就打到了饭,就近找了个地方原地开吃。
“爹,这米饭吃着可真香,汤里的盐分也足。”
七八岁大的男孩一边吃,脸上一边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不过纪秀才却并没有做出回应,而是仔细扒开碗里的饭查看米,没过多久便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首先,这些米并不是官仓的陈米,而是当年的新米。
而且从米粒的外形可以看出,明显不是北方地区种植的种类。
换而言之,这些米是当年从南方运过来的新米。
除此之外,菜汤里炖烂的菜叶也明显带着些许咸腥味,应该是海里东西捞上来晾干后的产物。
作为一个聪明的读书人,纪秀才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发现,而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将碗里的米饭和菜汤吃得干干净净。
趁着去河边洗碗的功夫,他偷偷溜到一名军官的身边,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试探道:“军爷,今个怎么吃的这么好?莫非朝廷是看在过年的份上,给我们这群灾民也做了顿年夜饭吗?”
留着络腮胡子的军官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朝廷眼下连军中的肉食都开始缩减用豆腐替代,哪里还有空管你们这些流民的死活。不怕告诉你,这些新米和菜都是青鲨帮的船队北上运过来的。”
“青鲨帮?”
纪秀才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作为一个生活在北方内陆地区的人,他压根就没有听说过这个江湖帮派的名字。
军官点了点头:“没错!人家怕你们吃不饱没法活着抵达天津港,所以特地送了大量粮食、盐和其他食物,甚至还给军中的兄弟塞了银子,让咱们多加照应。”
“可……可青鲨帮的人为啥要给我们这群灾民送粮食?”
纪秀才整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对方也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好处。
“哈哈哈哈!你这就不懂了吧?知道朝廷为何要把你们往东边沿海引?”
看到对方呆头呆脑的样子,军官忍不住大笑起来。
纪秀才赶忙追问道:“为什么?”
“很简单。陛下已经跟若水公子杜永达成了协议,要把你们这群无家可归的灾民送到海外去开垦荒地建立新的家园。等到天津港上了船,你就不是咱大宋的人了,而是杜家新建立王国的子民。青鲨帮就是若水公子手下的一个势力。所以从这开始,你们的苦日子就算是熬到头了,再往前走吃的都是新米。”
军官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来。
“朝……朝廷把我们这些灾民给卖了?!”
纪秀才的脸色勃然大变。
或许对于那些底层民众来说,只要能活命去哪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对他这种身上有功名,而且打算继续考科举当官的读书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雳。
军官不屑地撇了撇嘴:“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卖,明明是给你们指一条活路。人家愿意拿出当年的新米给你们这群灾民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更何况去气候温暖宜人的海外,不比在这北方苦寒之地生活强百倍?我可是听说那边的土地极其肥沃,雨水跟河流也众多,稻米一年更是能三熟。”
“可我的功名怎么办啊?”
纪秀才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满脸都是痛苦和绝望。
“怕什么?那边既然要称王建国,肯定也得开科考试。而且由于读书人比较少,说不定考上的几率还更大呢。行了,赶紧回营地里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还要继续上路呢。”
军官显然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兴致,抬起脚踢了一下对方的屁股。
纪秀才差点被踹得栽了个跟头,只能站起来,无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因为无论他有多么的不甘,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唯一的好消息是,既然青鲨帮愿意大老远运新米给自己这些灾民吃,肯定是希望所有人尽可能都活着抵达海外的土地。
就这样,在接下来连续好几天时间里,纪秀才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对相依为命的儿子和女儿也爱答不理。
年纪比较小的男孩由于吃的越来越好,倒是没有在意父亲情绪的变化。
相比之下,年长且细心的女孩则十分关心父亲的状况,甚至一度以为爹生病了。
但好在纪秀才只是心情不太好,体力和饭量都没出现任何问题。
又沿着官道连续走了好几天,这支由灾民构成的队伍终于来到距离京城非常近的天津港。
才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城,众人就发现在城外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聚集了相当多跟自己一样的难民。
只不过对方的气色明显要好得多,根本没有半点长途奔波的劳累跟疲倦。
有些宿营地的锅里甚至还炖着香气四溢的鱼汤。
“过来!都过来!别乱跑!对!说你呢!先到这边来登记!”
一名五短身材但却十分硕壮的汉子坐在一张桌子前,冲刚刚抵达的难民大喊大叫。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整个人散发着彪悍凶狠的气质。
旁边还有二十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在帮忙维持秩序。
如果有不识相的敢闹事,立刻就会被按在地上用刀鞘狠抽,然后像死狗一样扔在一旁自生自灭。
众所周知,暴力永远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威慑手段。
有了几个血淋淋的例子之后,灾民迅速老老实实按照对方说的排队开始登记,并且下意识将这些带着兵器的人当成了官府的差役。
但只有纪秀才认得,这些人的衣服上都有一个“鲨”字,显然并不是官府的人,而应该是青鲨帮的成员。
只是他不明白,对方怎么敢无视官府,直接就这么在城门口对灾民进行登记管理。
可没过多久,身穿官服的捕快和当地驻军的军官就出来跟青鲨帮的人打招呼,甚至还帮忙多设立了几个不需要检查就能进去的入城快速通道。
此时此刻,他就算再傻也明白,之前那个军官说的都是真的。
朝廷已经跟对方达成了协议,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灾民全部都被卖掉了。
搞不好连老家的户籍都被注销了,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退路。
“唉——”
意识到自身处境的纪秀才不由得叹了口气,跟随着长长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差不多一炷香之后,他带着两个孩子终于来到近前。
坐在椅子上的汉子先是抬起头打量了一番,随后问道:“姓名、以前是干什么的、是会种地还是有点手艺能做工?”
“在下纪澹,这是我的儿子纪翊和女儿纪夏初。我是个秀才,不会种地、也不会什么手艺,但读书识字。”
纪秀才一股脑将自己个人信息全部报了上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压根就不会种地,更不用提垦荒了。
要是对方真给自己分一块地,那一家三口怕不是都得饿死。
所以不如索性表明读书人的身份,看看能不能争取个好点的待遇。
“读书人?还是个秀才?”
汉子两眼瞬间放光,像是在打量什么稀有动物一样。
大概几秒钟之后,他就立刻转过身冲另外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大喊道:“船主!我这发现一个秀才!您快来看看吧!”
“什么?秀才!”
正站在原地巡视四周的中年人赶忙快步走到近前,眼睛里透露出审视的目光,随后掏出一本书扔在桌上:“念给我听。”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纪秀才拿起来看了一眼,立马就认出这是四书五经中的《大学》,同时也是考科举必学的书。
最开始的两句他还只是照着读,但很快就直接放下书开始全文背诵。
虽然他只成功考取了最低层次的功名,但背诵四书五经还是毫无难度的。
不过才背诵了两段,被称之为“船主”的中年人就直接摆手打断道:“行了,行了,就到这吧。不容易,在这蹲了好几天,总算是逮到一个读书人,而且还是有功名在身的。来,带上你身边俩孩子现在就跟我走。”
“额……敢问阁下要带去哪?”
纪秀才小心翼翼地拱手询问。
面对这些身上散发着彪悍气息,估计大多手上都有人命的江湖中人,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会不怕。
“当然是去海外领地。再过几个月,我们家王上就要举办登基大典立国了,现在急缺能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你只要好好干且不是草包,说不定还能混个官当当。行了,别废话,赶紧跟我走。”
船主不由分说拉着对方直奔天津港的码头。
还不到一个时辰,纪秀才一家三口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登上了一艘海船,并且在船舱内第一次吃到了真正的海鲜。
尤其是几条才钓上来的大鱼,让平日里连淡水鱼都吃不起的一家三口差点没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等吃饱喝足休息一夜,他们这才恢复精神,带着好奇走到甲板上,欣赏波澜壮阔的大海。
“如何,这海上风光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