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其实差不多,甚至烟雾镜还要往上一点。
阿波菲斯从头到尾只是混沌,烟雾镜不一样。
祂有名字,有神庙,有祭司,还有完整的敬拜仪轨。”
烟雾镜对李察而言其实格外危险,因为他走的就是镜面传统。
他把镜子收好,昨天夜里那一幕重新浮上来。
自己照它的时候,镜子一开始读不出他(逆使之面+感知·反射)。
于是镜子换了一种做法:镜面里是很长的餐桌,桌上摆着刀叉,每副刀叉后面坐着一个他认得的人。
伊芙琳、父母、格蕾、凯瑟琳、科尔曼、蒙塔古、菲利普斯、索菲亚……和1915年5月那个放榜梦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空着的椅子更多了。
但他逐渐发现了有意思的一点,这镜子似乎也欺软怕硬。
它就没把外公、两位教授放上去;
小姨和克拉拉学姐这些小精通也被放在很后面,看起来模糊不清的。
或者可能不是欺软怕硬,单纯是因为要节能,大精通投射上去能耗太高了?
“它不照你,就照你在乎的。”
莫蒂默听完,没有一点意外。
“只要你开口问那几把空椅子是谁的,它就赢了。”
“我建议你拿去给专业人士看看,比如玛丽夫人。”
“但玛丽夫人你要回帝都才能见到,你不是说你认识她那个达人学生……”
李察举起手,无奈的打断:
“马修先生确实现在就能联系上,我手里有它给的叶子。”
莫蒂默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找?”
李察呃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我欠他一篇故事,六月上旬答应的,结果到现在一个字没动。”
老教授反应过来后,笑得整张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小子……怕它催稿是吧。”
“……我确实不太敢见它。”
“还有那位管理员先生……”
“祂只会催得更狠。”莫蒂默幸灾乐祸。
李察把那面镜子往前推。
“教授,能不能先请您帮我保管这件烟雾镜。”
莫蒂默皱起眉:
“可以,但我不会替你拆它,也不会替你研究它。”
李察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办法。
“当然,我自己会想办法,毕竟是我要买的嘛……”
莫蒂默从包里取出一卷银线,把镜子绕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每绕一圈念个词,不是李察听得出的任何一种语言。
绕完后,他把镜子塞进自己公文包里。
“行了。”
“谢谢您。”
莫蒂默拍了拍包。
“这样吧,我也和那位管理员一样给你规定个保管期限。
一年,不,半年……你要是半年不来取,我就把东西捐赠给皇家人类学会。”
李察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老教授把手杖从椅背上取下来。
“我们要等货调运过来,但在这里等也是干坐着。”
莫蒂默拄着手杖站起来。
“附近山里有座修道院,一千三百年前有个爱尔兰修士带着人翻山过来盖的。”
“我想去看看他们的藏书楼。”
两人说走就走,先坐马车从热那亚往北先沿着海岸走了一段,再往内陆拐。
十一月中旬的亚平宁,山腰上还挂着没落尽的叶子。
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被昨夜的大雨打下来一地。
到了第二天下午,车夫勒住了马。
“先生们,前面要过桥,桥上不能过车。”
李察下车抬头一看,有些疑惑,这桥居然是歪的。
而且是从一开始就没砌直,并不是快塌了才歪的。
桥面是斜的,走上去人得往一边偏着走。
桥栏石头一块高一块低,砌的人显然是砌到哪里算哪里。
亚平宁这边塔是歪的就算了,怎么桥也能歪啊,李察心中腹诽。
“这桥……”
车夫还解释说这叫驼背桥,是当地特色,说着顺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
莫蒂默拄着手杖走上去,浑然不惧
他见多识广又艺高人胆大,扭头和身后的学生介绍。
“这边山里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这样的桥,故事还都一样。”
“什么故事?”
“村子要桥,造不出来。
有个圣人出面跟魔鬼订约:你一夜间给我把桥造好,我就把第一个过桥的活物给你。”
李察跟着上了桥,桥面确实斜,走起来得留神。
“魔鬼答应了,一夜就建成。”
莫蒂默接着说。
“天亮了圣人赶了条狗过去,魔鬼干一夜只拿到条狗气得把桥砸了一半……所以你看,那边有段石头是新的。”
李察往对岸那头看了一眼。
确实,靠近对岸那三四码的石头颜色浅得多,砌法也不一样。
“那为什么桥是歪的?”
“因为魔鬼手下那帮人活干得糙。”
车夫在后面跟着:“一夜之间要造完,哪里顾得上直不直。”
李察走到桥拱最高处,灵感被触发。
桥下有薄弱点,封印却潦草得不像话。
铭文刻得又急又乱,起笔收笔全不讲究。
有两处明显是刻到一半发现刻错了,索性在旁边重新起了一笔。
李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封印,按他在系里学的……根本撑不过五十年。
两人走下桥,车夫在给马饮水。
溪水冲着桥墩,白花花的浪花翻涌。
从驼背桥到修道院还有半天山路,马车在坡上走得慢,李察便开始研究那本《摩柯婆罗多》。
柚木板一掀开,复合香料的味道就散了出来。
是姜黄混着一种油味,格蕾家后院堆货的屋子就是这个味。
他把最上面一片抽出来。
正文是梵语,刻在叶面上,用油和姜黄的混合物擦进去,笔画就显了色。
叶子边缘上爬着另一种字。
这种字是圆的,笔画几乎看不出起收,每个字几乎要黏在一起。
和正文那种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梵语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察把【学识·通识】的资料库打开进行检索和推理。
这应该是后来的人用另一种语言写的旁批。
抄本在热带传了几百年,每抄一次,抄书人就在边上添几句。
抄本越传越远,字就越来越变样。
他对着旁注,看正文那一段。
正文讲的是迦尔纳。
这个半神生下来就有一副铠甲和一对耳环,是他父亲太阳神给的,穿在身上刀枪不入。
后来有人上门来讨,那个人扮成婆罗门。
按规矩婆罗门开口讨要,你不能不给。
迦尔纳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来讨,更知道给出去自己就必死无疑。
他还是把铠甲从身上割了下来,连着耳环一起递了过去。
旁批的人在这一段边上写了一行圆圈圈的字。
李察推了好久,才勉强读出基本意思。
那一行写的,居然是:
“凡生而带来者,皆可被讨去。
凡自己挣来者,无人可讨得。”
这倒是和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不谋而合。
马车在坡上颠了下,叶子从他膝上滑了出去。
李察把那片叶子放回原处,接着往后翻。
后面内容就有点无聊起来了。
一大家子人吵架,王位该给谁。
吵完王位吵婚事该怎么办,吵完婚事吵谁坐哪个位子,谁先进门,谁的儿子该管谁叫什么。
吵了几十片叶子,一场架都还没打起来。
李察翻了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叶子往柚木板上一扣。
“怎么了?”莫蒂默睁开眼睛。
“书里的人物一直在吵架没意思。”
“吵什么?”
“吵谁该坐上首。”
老教授“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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