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好好想一想,这些人为什么都愿意对你好?”
李察拿起空白卡片,在手里转了半圈:
“教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有话就问。”
李察把空白卡片平放在桌上:
“假如明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废了:署名奇物碎了,微循环断了,脑子里学过的知识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十八岁、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到时候您会怎么做?”
莫蒂默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语气非常平稳:
“我会让系里给你走抚恤程序。
你在名册上登记的身份是协查学者,可以领一笔固定的抚恤金。
我会替你办完手续,让彭德尔顿尽快把申请文件递上去。”
李察问:“办完手续以后呢?”
“办完手续后,我会把写给你的推荐信收回来。”
“再往后,我会去找下一个好苗子。
整个帝国每年有一百多个新学者完成署名,里面总能挑出一两个像样的。
我已经一百二十三岁了,没有多余时间耗在一个废掉的人身上。”
李察看着莫蒂默,笑了下没说话。
莫蒂默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茶了,又把茶杯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在走抚恤程序以前,我大概会先替你想想办法。”
李察依旧没有说话。
莫蒂默接着说:
“我在太阳传统有几个熟人,太阳传统的疗法烧起来非常疼,治废掉的回路很管用。”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莫蒂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资料室有一份编目的工作,坐着就能干,一天干六个小时,只要眼睛没瞎就做得了,我可以跟彭德尔顿打个招呼,把编目的位置给你留着。
你要是连编目都做不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书是我攒了一百年的,总得有人替我看着。”
李察听完有些忍不住:“……教授。”
莫蒂默瞪着李察:“你先别忙着感动。”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我承认刚才说的走抚恤程序、收回推荐信、再去找下一个好苗子都是故意吓唬你的。”
李察点点头:“我知道您是在吓唬我。”
“你知道个屁!”
莫蒂默教授难得骂了一句粗话。
“小李察,你听我把后面的讲完。”
“我确实会替你想办法,第一年我大概每个月去看你一次。
带两条鱼,跟你讲讲系里的破事,哪个副教授又在系办为了经费跟人吵架。”
“第二年,会变成三个月来一次。”
“第三年我会开始找理由,这个月要赶稿子,下个月身体不好,再下个月说等天暖和些再去。”
他把老花镜放到桌上。
“第四年,我会开始躲着你。”
“……为什么?”
“因为每去一次,我都要重新看见这个我没能救回来的学生。”
莫蒂默说得很慢。
“人的耐心就是灯油,你不知道还剩下有多少,烧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少了。”
“但它肯定有烧完那一天,并且你自己意识不到已经烧完了。”
餐室里,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
李察幽幽叹了口气。
伊芙琳在街上跟人争,她哥哥是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第一、暑期研修第二,那么费劲地把这些背下来。
外祖父在书房里把遗嘱签下来,说这个家往后得有人撑着。
小姨那天在红榆树餐厅拍桌子,说一门三个小精通,整个古典学系几十年没有一间教研室做到过。
他们确实爱他,但也确实在期望着他。
“教授,明天上午我们就去圣洛伦佐街。”
“几点?”
“十点。”
李察把桌上那些棕榈叶收回柚木板中间,用棉绳打了个特别紧的结。
………………
李察低头避开一处积水,看见脚下那块井盖。
铸铁面上是一个四臂等长的十字,边上一圈字写着这座城的名字。
他想起帕多瓦那个高个子塞过来的纸条:
“教授,热那亚的井盖上没有印广告,印的是十字。”
“那是圣乔治的十字。”莫蒂默拄着手杖走在前面。
“十二世纪的时候,我们帝国的船在地中海里挂他们的旗才不会被抢,每年还要交保护费。”
“真的假的?”
“不太清楚。”老教授也摇摇头。
“但热那亚人讲这个故事已经讲了七百年,七百年前的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圣洛伦佐大教堂立在雨里。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条纹从台阶一直铺到山墙,台阶上蹲着几个避雨的人,其中一个挎着邮袋的小伙子正在数手里的信。
圣洛伦佐街从教堂侧面拐进去,十一号在中段黄金位置。
门楣上的黄铜牌倒是擦得很亮,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莫蒂默没往那边走,他在街口那家卖烟草的檐下就站住了。
“我在这里等你。”
李察回过头:“教授?”
老人把手杖靠到墙上,从怀里掏出清单和一只鼓鼓的钱袋递了过来。
“钱给你,你帮我去谈。”
李察接过钱袋掂了掂,比他想的沉得多。
“您不进去?”
“我进去,交易就变味了。”
“你要在这条街上留下点什么,就得自己跟人面对面坐着,把价钱一点点谈下来。”
“我一跨进那扇门,你就成了替我跑腿的学生,他往后记住的只会是我。”
老教授伸手接过烟草铺老板递来的报纸,抖开看了眼去新大陆的船期,思考着密涅瓦是哪一班。
李察把清单收进内袋。
“那要是我谈砸了呢?”
“谈砸了我们就回帝都,去拍卖行多花点钱。”
莫蒂默翻过一页报纸,找到去波士顿的那班船。
“反正那些钱是系里出的,我不心疼。”
李察了然的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老教授把报纸举高了些,挡住迎面的雨。
“两个小时以后你要是没下来,我就上去。”
“记住了。”
“还有……”
李察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停住。
莫蒂默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
“你自己要买什么,随意,钱袋里面剩下多少钱都给你处理,就当跑腿费了。”
“所以你能够砍下来多少钱,就能得多少钱。”
李察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昨晚那句“人的耐心就是灯油”还在耳畔。
“谢谢您。”
“嗯。”莫蒂默把报纸重新展开,含混的应了一声。
走进门店,一楼是个门厅,窄桌横在楼梯口,桌上有登记簿。
李察把伞收了,在桶里磕掉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下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黑头发,鼻梁上一片没退干净的雀斑,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生,您找哪位?”
“我找这里的店长。”
年轻人很客气:“那麻烦您先登记。”
李察拿起铅笔,他只写了威廉姆斯这个姓氏,反正姓威廉姆斯的烂大街。
然后自己的国籍,填阿尔比恩帝国没什么好掩饰的。
来访事由……他到这里有些踌躇了。
稍微思考后,李察写上去的是:鉴定与采购。
待会儿买完货,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年轻人把簿子转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姓氏显然不在他老舅嘱咐的需要重点招待的名单里。
“二楼右手第二间,请您上去以后先敲门。”
二楼的走廊特别旧,墙上挂着几幅航线图,最老的一幅纸都黄透了,图上还画着几只海怪。
第二扇门虚掩着,李察敲了三下。
“请进。”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写字台,墙上一排柜子。
角落里摆着两只藤筐,一只贴着“待验”,另一只贴着“废铜”。
写字台后面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比李察记忆里略瘦一点,头发梳得很随意,脸上那点笑跟七丘之城里那个摘帽行礼的人一模一样。
“请坐。”
李察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脚边。
“皮耶罗!”墨丘利朝门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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