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哪里了?”
李察进了门在对面坐下来,把这一下午讲了一遍。
“我一路上都在找地方报到。”
“市政厅,警署,我甚至想去找行会的办事处。
我在帝都出外勤,第一件事永远是报到。
去分驻办把文书递上去,领一份编号,出了事有人管,回来还能报销。”
“这边没有。”
“没有。”老教授点头。
“为什么?”
“因为这边没有一个足够久的中心。”
莫蒂默伸出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帝国那边从克伦威尔到今天,两百六十年就那一套。
中间吵得再凶,上层始终是一批人。
所以神秘侧就会变成这样的程序化:分驻办、总署、编制、公账、常规损耗。”
“这边的亚平宁半岛,八百年里统治者不知道换了多少。”
“今天是米兰公国,明天是西班牙总督。
后来是奥地利人,再后来是拿破仑。
最后他们自己打了四年仗,建了个国,也就是五十四年前的事。”
“你在这种地方,去哪里报到?”
李察自己也知道这个,他搞不懂的其实是:
“所以这边人靠的是什么来维系稳定呢?总不能一点秩序和章程都没有吧?”
莫蒂默扶了扶老花镜。
“你说今天去的那家香料店,那位店主用手指蘸水给你看藏红花黄不黄。”
“是。”
“他为什么要给你看?”
李察想了想。
“……因为我是外地人,如果他在我面前做出诚信经营的样子,我有可能会把这家店的名声……”
他一下子想通了,自己不就是从索菲亚学姐那边知道这家店信誉好吗?
“对。”老教授很欣慰学生的悟性。
“他给你看,就是因为那块招牌比那半盎司藏红花值钱得多。”
“这边的秩序,就是商业信誉。”
“公司,药店,钟表匠,做玻璃的,做纸的……这些商铺一开就是三百年。
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国家换了六次,店铺没换。”
李察又提起圣安布罗斯堂那根蛇柱子。
“教授,那根柱子就那么立在侧廊里,谁都能走过去摸。”
莫蒂默点了点头。
“你想问的是:这么一件奇物为什么就那么放着,让人随便摸。”
“是。”
“换了帝都,它现在应该在博物馆封闭仓库最里层,动一动要副大臣签字,签完还得请两位教授联署。”
“是。”
莫蒂默把手在膝上摊开。
“因为这边的人认为它是件圣物。”
“圣物跟奇物不一样。
奇物会锁起来,圣物则要露出来,因为它的用处就是被人碰。”
“您的意思是……”
“那位老太太摸它,可能因为她儿子在伊松佐河。
母亲把孩子举起来,是因为她想让那孩子活到明年冬天。”
“那个柱子之所以能够成为奇物,就是因为这份信仰和祈祷。”
李察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对面那栋楼的墙根上,那块被镶得极低的罗马石头还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
他忽然回过头。
“教授,您今天下午……”
莫蒂默把杯子端了起来,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水。
“睡了一整个下午,腰都酸了。”
李察在窗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那您明天开会,别迟到。”
“我开会从来不迟到,迟到的都是四十来岁那一批,他们觉得自己时间还多。”
老教授说完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似乎很口渴。
李察笑了一下,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他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厅两个隔间的套房。
“小李察。”
“嗯?”
莫蒂默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慢慢地擦。
“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往上走,是为了什么。”
李察回答得没带一点迟疑:“为了让记住我的人,都活得更好。”
莫蒂默把老花镜架了回去。
“……行。”
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
“那你也早点睡,明天十点开会。”
………………
夜里,李察在自己房间的桌前坐下来。
他先是把那半盎司藏红花用油纸包着,收好到时候带回去。
对于伊芙琳来说,藏红花属于她连问都不敢问的奢侈品。
李察把面板调了出来。
【可用点数:1.61→2.13】
教堂里前后有七八个人进出,他就站在那根柱子前面,做出一副在读柱身铭文的样子。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读那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
0.52的点数不算多,相当于一件普通奇物,比隐修士那口一千一百年的石钵少。
但这是白捡的,甚至替柱子掸掉了一层积垢。
说起来,这样的露天可供吸收点数的机会,不知道还有没有。
回头可以去问问教授,学者研究街边的雕像和遗迹,这属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李察有些庆幸自己选择了学者这条道路,不然一个猎手天天去盘古董和找历史遗迹“研究”,怎么想都有古怪。
早上,李察把标题念了一遍。
“西大陆学术互助委员会·战时珍稀原本保全案·亚平宁—阿尔比恩联合工作会议(第三轮·米兰)……”
念到一半,只能重新吸口气再接。
莫蒂默瞥了他一眼。
“别念了。”
“教授,我想背下来。”
“背它做什么?”
“万一有人问我在做什么……”
“你就说抄书的。”老教授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这个理由,至少还能再管用十年。”
李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是十年。
会场设在布雷拉宫二楼一间长厅里。
天花板上画着一群云里的人,画的人显然更在意云画得好不好看,那些人的脚一律藏在云后面,看起来像全都没有脚。
长桌铺着深绿呢子,正席十一位,旁听席沿墙摆了两排硬椅。
李察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门。
除了那件“把原本各抄一份送进海尔维第山里的地窖”,议程上还有两个议题。
首先是阿尔卑斯到伊松佐一线,薄弱点的维护责任怎么划。
伊松佐这个名字,李察在报童嘴里已经听了不下二十遍。
河的两岸挖满了壕沟,死人多得连报纸都懒得报确数。
另一个更细碎:《战地速成封印手册》的译本体例怎么定。
亚平宁方的首席是塔利亚费罗教授,白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时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的开场白念了四十分钟。
李察前十分钟还在记要点,记到第十二分钟发现自己记的全是“本会自成立以来”、“承蒙诸位”、“值此艰难之时”……
他很快把笔放下了。
接着,李察又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没有脚的人,数到二十九个的时候数乱了,重数。
第四十分钟,塔利亚费罗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诸位,现在休会,请用咖啡。”
整间厅立刻活了过来。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连成一片,比刚才那四十分钟里所有动静加起来还响。
李察站在人堆最外面,端着一只小得吓人的白瓷杯。
杯里那口黑色液体浓得发稠,他喝了一口,苦得眯起了眼。
“Senza zucchero.”旁边有人说。
李察转过头,发现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微胖,黑头发,怀里抱着一摞纸。
“……不加糖。”
那人用很慢的拉丁文重复了一遍,怕他听不懂。
昨天下午那事居然已经传出去了,看来亚平宁人在八卦这一块不逊色于其它国家啊。
“糖没有了。”李察也用拉丁文答。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