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显然在说谎,而且完全没打算装得像。
“跟我来。”
管理员转身就走,莫蒂默把铜盆抱起跟在后面。
楼梯在馆里最深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
越往下,架子上的书籍越老。
那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全是些没头没尾的事。
“……您小心,第十一级那块石头松了。”
“上个星期来了三个大学生,说要看但丁的亲笔。
这世上没有但丁的亲笔,我跟他们解释了好久,他们不信,说我藏私。”
莫蒂默抱着铜盆跟在后面,忽然很想笑。
这一段路他数着台阶走。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试了一次。
就一次。
他把灵感收到极淡,极轻地往前面那个人背上贴了一下。
贴上去以后,他读到了一张卡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三行:
著者不详。
册数:一。
附注:本件仅供馆内阅览。
莫蒂默把灵感收了回来。
自己见过不少达人,有一位来的时候整条街的风停了;
另外一位来的时候,满室的纸自己飞起来又落回原位。
他当时站在旁边,虽然敬畏达人的力量,但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这样的庞然大物挤进了一间很小的屋子,物质层被折腾到咔嚓作响,理所应当。
今天这一路,帷幕动都没动。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它的屋子。
不,这一位不仅仅是“在”这里。
老会长说过:那一位的锚点,是所有还有人在读书的地方。
既然是所有……自己小时候在乡下教区只有三排架子的阅览室里,那个坐在窗边打盹、被他吵醒了也不生气的老头。
是不是祂?
莫蒂默觉得脚下那级台阶忽然有点发软。
前面那个人回过头。
提灯照上来,把那张脸照得有点滑稽。
“先生,您刚才读我了。”
莫蒂默的手指在铜盆边沿上抠出了白印。
“……是。”
“读出来什么了。”
“一张卡片。”
那人把灯换了只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我就是一张卡片。”
祂转回身,接着往下走。
第四层尽头是一张柜台,柜子后的书架一直排到黑暗里,看不见头。
管理员把提灯挂到钩子上,绕到柜台后面,弯腰从台面下取出一本厚册子,哗啦啦翻了十几页。
“……就是这里,条目二十七,莫蒂默。
“入册:一八一七年。”
一八一七年,那一年他刚毕业不久,从助教位置上被人一脚踢进外勤队,跟着导师在诺森伯兰的荒原上啃了三个月冻硬的面包。
那时候,整个帝国还在为滑铁卢后的债务发愁。
报纸上天天登谷物法,街上天天有人骂议会。
他记得那年冬天冷得不像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南边有座火山在两年前炸了,整个北半球都没有夏天。
那年夏天没有太阳,庄稼烂在地里,教区的墓园挖不过来。
管理员念到下一行。
“晋升小精通:一八二四年,三十二岁,同期中较晚。”
莫蒂默没有辩解,确实晚了,那一批里第一个升上去的比他早好几年。
“晋升大精通:一八六一年。”
一八六一年,他六十九岁,帝都开始筹备建设第一条地铁。
他记得自己从仪式场所走出来,在街上看见一群人围着新装的煤气路灯议论纷纷。
莫蒂默那时候想的是:这世界变得太快了。
此后的五十四年,这个世界却亲口告诉他,变化才刚刚开始。
那人还没结束。
“经此人之手接入本传统者……”
祂的指腹往下滑。
“大精通,一。”
“小精通,六。”
“从业者,二十九。”
“归还情况:良好。”
“逾期:无。”
“损毁:一册,1893年。”
一八九三年,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要晋升达人。
海上起了大雾,多方联手干扰下,功败垂成。
莫蒂默只能在旁边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鉴于您为本传统所做的贡献……”
莫蒂默刚想说什么那人接着念了下去。
“别急,还有更重要的锚点统计表。”
管理员说:“我念给您听。”
“不用……”
“我念。”
祂开始念。
“导师:欧文·哈罗德,一八四四年注销。”
莫蒂默闭上了眼睛。
“同期研究生十一人。”
那人的指腹一格一格往下滑。
“一八三九年……一八九一年,全部注销。”
一八九一年,莫蒂默赶过去的时候,那个老学长已经被收拾好了,脸盖着一块白布。
他把布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
那天他从别人家里出来,来到大街上举目四望,忽然发现自己不认得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人。
“亲族。”
“兄一,一八五六年注销。”
“姊一,一八六一年注销。”
“……无后代。”
“往下一八九三年以后,本栏未再增补。”
管理员皱起眉,有些为难:
“先生,您的亲族朋友和师长全部被不在世了啊。”
“后面还剩下的,只有一些学生了。”
他把册子又往下翻了半页。
莫蒂默低头看过去。
发现比上面一列短得多,一共不到十个。
最后一个名字,墨还是新的。
李察·威廉姆斯,一九一五年,一月二十五日。
是的,直到那小子为了自己的外公甘愿冒那样的风险,他才算真正认可对方。
管理员终于把铅笔和纸转交给了莫蒂默。
“行了,您这次来要做什么,写在纸上吧。”
典籍传统就是这样,认为一切都应该被记在书目中,随时可查阅。
莫蒂默把这一张他写了划,划了写。
我想往上走一步……太软。
本传统尚有余地否……这把主导权全部交给了对方。
我够不够格……他连笔都没落下去。
铅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管理员看着他划,把整张纸正面划得满是黑道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莫蒂默用背面那片干净地方,直接挑明:我,申请晋升。
那人接过,用铅笔在上面轻轻打了个勾,没有一点犹豫。
“不管晋升成功还是失败,好好培养学生吧。”
管理员把灯举高了一点,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
“书是要一直有人接着读的,不然它们只是一堆纸。”
离开图书馆,莫蒂默回到旅舍坐下,把白天买的报纸摊在膝上。
看到一半的时候,楼下门响了。
脚步声很快就停在门口。
“教授。”
“回来了?”
“回来了。”
莫蒂默把报纸折起来,放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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