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了下,笑的手里整摞纸都抖。
“卢卡·迪·瓦莱。”
他腾出一只手。
“……秘书处的抄写员。”
“李察·威廉姆斯。”
“我知道。”卢卡朝正席那边努了努嘴。
“名单上写的是‘随行记录一人’,我们这边抄名单的就是我,差点把您的姓拼错了。”
李察伸手回握。
卢卡今年二十,署名不到一年,典籍传统。
他自己讲这些的时候用的是这边的语言,一开始语速很快,后来看见李察理解困难,语速又变成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其实两人可以用拉丁语或者法兰语交流,但这就换成卢卡自己不熟悉了。
“我们互相掺杂着讲。”李察善解人意。
到了饭点散会莫蒂默从长厅里出来,把一摞纸摔到李察怀里。
“教授,这是……”
“会后誊录、归档、术语对照,编个索引。”
“索引按亚平宁语的字母排,别按我们帝国的字母排,这一份最后要留在他们的柜子里。”
李察抱着那摞纸,和卢卡一左一右。
隔着走廊,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抄书。
抄了一会儿,李察抬起头,发现对门那盏绿灯还亮着。
他撕了张纸角写了一行折成三角捏着走出去,隔着走廊往对面桌上一弹。
纸角在卢卡的稿子上打了个转停住。
卢卡拆开看,上面用拉丁文写着:
“Quota hora dormis?”(你抄到几点睡)
他低头写了一行,折好弹了回来。
“Cum charta finitur.”(纸抄完就睡)
第一天夜里,李察回到旅舍奋战到两点。
亚平宁语那部分是硬啃的。
他认得拉丁词根,能靠词根把大意猜出八成,剩下两成靠上下文夹出来。
【学识·通识】在夏天那个下午,在博物馆古籍区第七排架子后面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那一叠二十九片棕榈叶,十九种符号,三种高频,他从看不懂推到看得懂,只用了十分钟。
他换了读法,拉丁文的变格表先立起来。
六个格,五个变格法,他在格林伍德的午饭桌上就背烂了的。
然后是古希腊语,莉莉安在图书馆二楼递给他的手写笔记。
还有法兰语,他前两天在车厢里一直在和那三个法兰军官做口语练习。
以及那批中世纪教会拉丁文的注本,小姨去年寄给他摹本。
几千份旧材料在那里排队,自己咬合上了。
亚平宁语本就是拉丁文自己长出来的。
他把这一条想通的时候,那一整摞纸在他眼里换了个样子。
李察把第三页重新拿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猜,完整读下去了。
到了早上,莫蒂默验收完成果没做什么评价,直接把一张纸摊在两人中间。
他在火车上摸出来过一次,是委员会那份需要保存资料的清单。
前面几行都是有名有姓的:某某家族的私人藏书、某间修道院的诗篇集、一部十四世纪的医方。
后面那几行却写着年代未定、著者不详、未完成抄本。
“今天做正事,带你去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看看孤本。”
李察把纸折好收进内袋。
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鹿角尖信物。
今天早上,它已经变凉了,伴随着不断抖动。
窗外,钟敲了九下。
街上抱着菊花的人比昨天更多,后天就是十一月一日,万圣夜就在明天晚上。
猎主已经发起了狂猎的邀请。
? 第515章 带你认门
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门脸不大,麻石门楣被几百年的手摸得发亮。
中庭里码着木箱,麻绳堆在柱子下,还有浆糊、樟脑、旧皮革的味道。
十来个年轻人趴在桌上抄书,写字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有人抄着抄着把右手抽出来甩两下,甩完接着抄。
“莫蒂默教授,威廉姆斯先生。”
卢卡从桌缝里挤出来,怀里照旧抱着一摞纸。
“你们来得正好,馆长在里面。”
馆长是个瘦小的老神父,他站在费德里科厅正中,个子只到旁边木箱的上沿,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墨。
“莫蒂默教授。”他行了个礼,领他们到最里那间例行参观,向远道而来之客展示他们的馆藏。
当然,学者才有这样的待遇。
最里间摆着木架,架上横着一本巨大的书册。
“这是《大西洋古卷》。”
“三百多年前,有位西班牙人的收藏家把达芬奇留下来的散页全收起来,贴在这么大的台纸上装成了一册。”
老神父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情不自禁的昂首挺胸起来。
第一眼撞进李察眼里的全是字,密密麻麻从右往左爬,笔画全是反的。
“镜像书写。”
莫蒂默介绍着:“他惯用左手,有人说他是为了防着别人偷看。”
老教授摇了摇头。
“他每天要写十几页,一个人要是为了防贼这样子弄,那也活得太累了。”
李察摸出维纳斯那面银镜,正好镜面出来的都是反着的。
镜面中,李察依稀辨认出那是四百年前的托斯卡纳(佛罗伦萨所在大区)土话。
拼法还是写字人自己发明的,元音想加就加。
他把【学识】翻了一遍,库里没有对得上的对照表。
于是他放弃了字,去看起了画。
那一页上画着一串齿轮,往后翻第二页是水,第三页是一只鸟的翅膀拆分图。
第二样则是一幅画作草稿,整面墙都是它。
画上一群人有的在争,有的在写,有的坐在台阶上撑着头。
正中两位往前走,一位抬手朝天,一位手掌朝下压。
老神父对这幅画同样很自豪:“这是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大草图,梵蒂冈那面墙上的画是从这张纸上过去的。
但那副画后续增加了一个人,您看过就知道。”
李察绕到侧面:“我能靠近看吗?”
“可以,别碰。”
他俯下去,发现线条边上有孔。
整张纸上,这样的孔有几万个。
“这叫扑粉。”老神父在旁边解释。
“把纸贴到墙上,拿炭粉袋子沿着孔拍。粉从孔里漏过去,墙上就落下一串点。画师照着那串点画。”
最后一件则是只樟木匣,垫着丝绒,里面躺着几十片巴掌大的纸片。
“五世纪插图的《伊利亚特》,原本的书页早就没了,后来的人把画剪下来,贴在别的纸上收着。”
李察低头去看,发现颜色还在。
红的是袍子,蓝的是水,金箔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灯下发暗。
画里的人都很矮,脑袋大,手比脚长。
有一幅画着两支队伍隔着一条河对喊,喊的人嘴张得极开。
李察在那只匣子前面站了很久,上面封印封的很死,几乎一点以太也不外漏,也防止了有人恶意破坏。
但几乎不外漏,那说明还是有一些的,不捡白不捡。
李察知道虽然展品这么多,但自己吸收点数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次过后,馆长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凑这么近,所以他挑了个年代最久远的。
李察把手往前伸,做出一副要细看画上那几个人物的样子。
【可用点数:2.18……2.29……2.33】
吸收速度越来越慢,但多少有一些。
【可用点数:2.35……2.37】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鼻尖离那片羊皮纸不到一掌宽。
【可用点数:2.39……2.43】
“威廉姆斯先生。”
馆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有只手轻轻拍了他肩膀。
李察见好就收,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老神父夹鼻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这个年轻人的手。
“您的手。”
李察把手也收了回来,顺便刮走了外面渗出的最后一点以太。
【可用点数:2.46】
“抱歉,我离得太近了,以前没见过这样珍惜的真品画作,有些情不自禁……”
馆长点点头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没事,下不为例。”
“神父,我打听一个人。”
莫蒂默把手杖靠到柱子上,两只手拢在身前。
“馆里有没有这样的一位管理员,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后面别着一支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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