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蒂默慢悠悠地往月台走。
“小李察,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你带一把枪过境要填七张表,签三个名字,还要有内部人士替你担保。”
老教授把手杖顿了一下。
“你带一箱纸过境,只要填一张。”
“这就是我为什么做学者。”
最后清点行李的时候,李察把能带的一样样摆在膝上。
银针一盒,噬魂兽齿针三柄,申报为绘图用具。
圣鹮铜镇纸与青铜小天平,申报为文具。
维纳斯那面银镜,申报为个人物品。
斯芬克斯灯贴身,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胸口。
韦伯利转轮和那把黑檀左轮就用油纸和粗盐裹好,寄回阿什福德家。
当初温特沃斯把枪交给他的时候说过:别让它在你手里出差错。
现在它要先回到家里,等自己回来了。
从巴黎往东南去的这一段,车厢里多了三位法兰军官,一位随行文书。
军官全是猎手李察一进车厢就闻出来了。
最年长那位中尉四十来岁,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他给两位阿尔比恩的贵客各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教授先生。”他的阿尔比恩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从摩达内钻过那条隧道,出洞就是亚平宁的国界了。”
“多久?”
“连查证件,明天中午。”
后半夜火车开始爬坡,到了早上山谷里全是雾。
李察醒得早,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外面那些松林从雾里露出来又缩回去。
莫蒂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正在把那只磕了嘴的茶杯从行李网里往下够。
李察替他够了下来。
“教授,我有件事想不通。”
“说。”
“为什么是米兰?”
老教授把杯子在膝上摆稳。
“继续。”
“我这两天翻了您给我的会议章程,要保全的手稿,最多的在罗马和佛罗伦萨。”
李察把章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
“罗马有梵蒂冈的档案库,还有几家几百年的私人藏书。
佛罗伦萨有劳伦齐亚纳(美蒂奇家族修建的大图书馆,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等人的手迹均藏于此),真要做这件事,那两处都比米兰名正言顺。”
莫蒂默把老花镜架了回去。
对面那三位军官本来在低声说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莫蒂默把杯子挪开,在两人中间那张小折桌上腾出一块地方。
“考考你,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桌面上腾起了沙。
那些沙铺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得像被人拿尺子刮过一遍。
北边远远浮出一线雪白,那是阿尔卑斯的山脊。
南边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这是波河。
平原正中,沙子自己聚起一根很细的尖顶。
中尉的军帽掉到了地上。
“教授先生,这……”
“坐着别动,中尉先生,沙子不会咬人。”
? 第513章 一介图书管理员
李察低头去闻,闻见的是雨后被犁翻开的泥,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年轻的随行文书把身子往后缩,另外两位军官对视一眼,谁也没伸手。
老教授身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察斟酌着措辞:“教授,这是术式吗?”
“不是。”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术式有结构,仪式要场地。”
“我这个,只能算是学者的一种以太运用技巧。”
“这个技巧就是利用特殊场所的历史痕迹和残响,以此对自身进行某种加成,只有大精通学者才能使用。”
年轻文书咽了口唾沫,用法兰语很小声地问了句什么。
中尉替他翻译过来:“他问,这片沙……是米兰吗。”
“现在还不是。”
莫蒂默把手往前一摊。
“你们四个,都过来把手指放上去试试。”
三位军官谁也没先动,李察把手指放了上去,沙面冰凉。
中尉终于把手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刚一落,平原上北边的沙自己陷了下去,陷出了并排的壕沟。
中尉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壕沟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长。
“……抱歉。”
“不用抱歉。”莫蒂默看都没看。
“沙子只是把你对于米兰这边的印象反应出来而已。”
年轻文书也把手伸上去,他脸都白了。
平原东边升起一座钟楼。
“……我母亲家在那里。”文书说。
第三位军官手指落下去,沙上长出一堆箱子。
他自己先笑了一声:“这个应该是军需仓库,我专门管这些的。”
轮到李察,他也把自己的思考输入了进去。
平原翻了个面,铁轨从北往南穿过去,然后铺出了要塞的棱堡,堡外还有护城河。
棱堡下是一圈更老的城墙,再往下是几十座圆锥形的木寨,外面围着削尖的木桩。
正好对应了米兰的古典时期和现代时期。
中尉的嗓子有点发干:“……教授先生,这一位是学生?”
“是我的学生。”莫蒂默把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
他把手指伸过来,把沙面抹平了。
桌上只剩那片平原,还有平原正中那块光秃秃的高地。
“看这里。”
莫蒂默的指尖点在那块高地上。
“这座城的名字,最早叫美迪奥拉努姆。”
“意思是?”
“平原当中,一个地方的名字就叫‘中间’,你们说这算不算讲究。”
他把手往北一带,山脊那条白线亮了一下。
“往北翻过去是山,往南是河,往东是海,往西还是山。
它坐在正中间,谁往哪边走都得从它这里过。
所以罗马人在这里驻兵,日耳曼人在这里过冬,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轮着在这里收税。”
“收了两千年的过路钱。”中尉在旁边插了一句。
“对,收了两千年。”莫蒂默把手收了回来。
“但我要说的是别的事情。”
他伸出食指,在高地正中点了下。
沙上浮出一小方屋子的轮廓,屋里有两张椅子。
“新历313年,君士坦丁和李锡尼在这里签了《米兰敕令》,不再约束传教,从此教会正式从地下走到台前。”
老教授把手放下。
“《米兰敕令》写完,整个西大陆的信仰关系被重新定义了一遍。
在那之前,信错神是要送命的;在那之后它成了一件写在文书上、有条有款的事。”
“这件事,便是在米兰这块地上的第一件伟业。”
伟业,李察明白教授为什么特地讲述这件事了。
他又想起面板上那一行悬了半年的条件。
【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
“教授,我们这一趟去抄的都是什么文书?”
莫蒂默从怀里把那张纸重新摸了出来,摊在两人中间。
米兰那一栏下密密麻麻写了十几行,其中有不少年代未定的未完成抄本。
火车开始下坡,车轮在轨上响得比刚才密。
年轻文书忽然举起手,用生硬的阿尔比恩语问:“教授先生,沙子……什么时候收?”
莫蒂默把手往桌上一抹。
沙散了,一粒都没剩下。
………………
米兰比帝都热得多,而且比起帝都更干。
出了车站,李察第一眼看见的是天上那片蓝,比帝都煤烟满天要强上太多了。
不仅仅是工业上的差别,本身气候上这边就是要干净的多。
马车沿着大道往城里走去,街两边的楼全是黄色的。
楼底下拱廊坐着不少行人,他们手上各自都端着一杯咖啡,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可颂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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