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轨电车从街心叮叮当当穿过去,车厢外张贴着战时公债的宣传报。
大教堂在街的尽头突然长了出来,李察这时候正探着脖子在看。
那教堂白的不讲道理,几百根尖塔一根接一根的把整片天都戳出了洞。每根尖塔顶上都有圣像。
“教授,这大教堂有多久了?”
莫蒂默教授把眼皮子抬了一下。
“这个啊,500多年了吧?
但其实正面那部分 20年前才刚刚完工,这种教堂永远都盖不完。”
两人住的地方是委员会安排的旅社,放下行李,莫蒂默教授就把外套一脱。
“明天上午 10点钟才开会,今天的话你自己出去逛逛吧。”
“教授你去吗?”
老人哼笑一声,直接把鞋都脱了。
“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我都坐了 30个小时的火车了,怕是得一觉睡到天黑。”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往脸上一盖,全当遮光眼罩。
“你别待在这里啊……影响我睡觉,你就去看看这里跟帝都那边有什么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帽子下的声音已经开始含含糊糊了。
“看完了就记下来,晚饭的时候讲给老头子我听。”
李察此时倒是精力旺盛而且第一次出国,他也确实有种用不完的新奇劲。
他出门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找个地方报到,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在帝国,他跟着赫顿先生出一趟惠特康姆,先要去镇上的分驻办;
去西郊矿区,温特沃斯把见习督察的委任文书往台上一放;
哪怕是黑沟那一夜,锈钟敲响以后来的人全都报名字、师承、领的是谁的钱。
编制,公账,报销,在册,这就是程序化的组织结构。
他按照这个习惯先去了市政厅,办事员非常客气地把他引到了卫生科。
卫生科的先生看完他那张协查学者的证件,居然问他是不是来登记霍乱疫情的。
再去了警署,值班警官听完很同情地告诉他,这一类事情要去问神父。
“哪一位神父?”
“您住哪个教区?”
李察答不上来,他也逐渐回过味来了。
这个国家1861年才正式建国。
在那之前这个半岛上是十几个自治市、公国、王国和教皇的领地,持续了八百年。
没办法,他只能接着去逛街买东西。
主教座堂北边那条街上店铺一间挨一间,橱窗里商品比帝都多,价钱也更贵。
他走过了两条街,才在街角一家香料店门口停住。
这是临走前请教索菲亚问出来,据说这家店老板卖的东西虽然贵,但从业几十年都没卖过假货次品。
门一推开,那股味道就撞上来了:胡椒,桂皮,还有藏红花。
价钱果然贵得吓人,但李察还是买了半盎司。
德墨忒尔给的种子,得有实物参考,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把这拿回去研究,说不定就能复刻一批藏红花出来。
到时候除了拿去给妹妹和格蕾用以外,说不定还能换点小钱。
付完钱装袋,店主用手指捏起一根丝,在李察面前的清水里蘸了下,水立刻黄了。
店主的法兰语很流利:“要是不黄,或者黄得发红,那就是有人拿别的掺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李察经过一处花市。
花摊里全是菊花,白的黄的堆成小山。
有位妇人抱走了一大捧,两只胳膊都圈不住,走出去十几步花瓣掉了一路。
李察站在街口,看见街那头往墓园去的路上,一整条都是抱着花的人。
他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十月三十日是万圣夜。
现在已经十月最后一周了,再过几夜就是给亡者的夜晚。
李察把手插进内袋,那截鹿角还在。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沃尔堡,万圣夜在其中重要性极高。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山上的寒气。
天上什么都没有,云压得很低,连一声雁鸣都听不见。
傍晚,李察在拱廊下吃了这趟出门以来第一顿正经饭。
地上铺着马赛克,走到中央那一块是头公牛。
侍者领他到靠里的位置,菜单他随手指了画的最好看的两个。
第一盘端上来是盘黄米饭,李察舀了一勺,香气就直接钻进鼻子里。
“Zafferano(藏红花)。”侍者介绍。
李察恍然大悟,记住了那个味道。
第二盘是块炸得金黄的肉,比盘子还大,骨头还连着。
他一个人把两样都吃完了。
侍者站在两步开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李察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菜单。
“再来一份。”
侍者的眉毛抬了起来。
第二份端上来,他也吃完了。
这一次侍者没有走开,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到一半转身进了后厨,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厨子。
厨子是个胖子,围裙上全是油。
他隔着桌子看了李察一眼,说了一长串。
李察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摸出小姨那张纸,从上往下找到倒数第二行念了出来。
“请给我一杯茶,不要糖。”
厨子愣住了。
侍者也愣住了。
过了三秒钟,那位胖厨子拍着大腿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侍者忍着笑,很努力地用阿尔比恩语解释。
“先生,本店没有茶。”
“……那咖啡?”
“咖啡有,糖没有了。”
李察坐在那里,捏着小姨那张纸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了。
那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果然一粒糖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厨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表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后厨去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李察到了圣安布罗斯堂。
那座教堂矮,红砖,前面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院子四面是回廊。
回廊的柱头上刻着各种怪兽、藤蔓、一个正在吹号的人。
刻得都不太规整,刻的人显然更在乎刻完,不太在乎刻得好看。
堂里很暗。
那根柱子立在左边侧廊上一人多高,柱身光溜溜的,柱顶盘着一条青铜蛇。
蛇头昂着,嘴半张。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住,他的面板有反应了。
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
一位老太太,一个母亲,还有母亲怀里那个抱着的孩子。
老太太伸手去摸柱身,摸完在自己额头上按了一下。
母亲把孩子往上举了举,让孩子的小手也够到柱子。
孩子够到了,咯咯笑起来。
等他们走了,李察把静水贴了上去。
贴上去的那一刻,他差点往后退了半步。
以太厚得吓人,只比唐纳后院那根拜火神庙立柱少一些。
但等到真的看到这根柱子的以太结构,李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蛇的铸法、合金配比、蛇鳞的走向、蛇腹底下那一圈接缝说明这是一件东方的铸件。
年份在一千年上下,做它的工匠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糊在它身上那一千年的以太,讲的却是另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是摩西在旷野里立起来的铜蛇。
李察在那根柱子前面站了很久。
一件伪物被几百万个人相信了一千年:传说世界末日那天,柱子上的蛇会嘶一声,回约沙法谷去。
李察挑了挑眉,开始悄眯眯的撇起了柱子外围的沉积以太,和他对拜火神庙立柱所做的事情一样。
面板上的点数,也缓慢增长起来。
………………
李察出门以后,帽子在莫蒂默脸上又待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一下子翻身而起,把帽子拿开坐起来。
窗外大概下午三点的阳光,亮的发白。
老人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去开箱子。
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被他挂回了衣钩上。
他从箱子最下取出另一件深色的短外套抖开,樟脑味涌出来,搞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件衣服上一次出门,是替一位老同事送葬。
他把外套披到身上,走到衣柜那面镜子前,对着镜子里那个人自言自语。
“小李察,我也出去一趟。”
话说回来,要是真的对那小子说了……
估摸着他会把手里东西放下,站直后用那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慢慢把水面压下去的眼神看过来,然后问:教授,您去哪里?
再往后是:您去做什么?
再往后就是那一句了……教授,您有多少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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