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递上来的,系务会议已经备了案。”
彭德尔顿说得很有兴致。
“今年新加了一条:凡是本年度申报晋升资格的,辩论周宣告这一项的分数,可以作第二条门径的实证参考。”
哈拉夫心想,果然有收获。
本年度申报晋升资格的……也就是系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今年正往小精通走的年轻学者。
他这一趟要找的那个人,如果真在这所学校里,那么此刻站在小精通门槛前的可能性,比站在别处大得多。
“那份申报件,能给我看一眼吗?”
他说得非常随意。
“我想看看你们这条新规矩是怎么折算的。”
彭德尔顿脸上那点热络没有变,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抱歉,教授。”
“晋升申报这一类,性质不太一样。”
彭德尔顿抬起眼,脸上那点恭敬没有变化。
“您写一份调阅申请,写明用途在我这里登记;然后拿去请莫蒂默教授签个字。”
“签完您当天就能看,我给您安排在里间,茶也替您沏上。”
他又讨好的笑了笑。
“要不我现在就替您把条子写了?莫蒂默教授正好这两天都在。”
哈拉夫低头看着那只纸袋。
那张条子写下去,登记簿上就多出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客座教授哈拉夫,调阅本年度晋升申报件,用途某某。
莫蒂默那个老家伙,可不是真糊涂。
他阿波菲斯能安然无恙的在深渊这条路走到今天,最忌讳的就是留下自己的意图。
“不用了。”
“教授?”
“折算办法既然贴在告示墙上,我自己去看就是了。”
哈拉夫把手从柜台上收了回去,笑了笑:“不敢劳烦老教授。”
“那我把系部里公开的信息都抄给您?”
“劳驾。”
抄件送到他手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张纸,上面统共没有几行字。
申报者:克拉拉·法菲尔德。
导师: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副教授,典籍传统小精通。
预选传统:典籍传统。
组别:研究生。
递交日期:九月十七日。
系务会议备案编号:一一四七。
底下大片空白,印着系务会议的骑缝章。
哈拉夫在“伊莎贝拉·阿什福德”这一行上停留下来。
阿什福德这个姓他最近看过太多次,北方大区那件事传遍了整个帝国。
他把这条在心里放了放,暂时没有动。
再往下预选传统:典籍传统。
情报上写得很清楚:涅墨西斯背后站着一位猎月传统的大精通学者。
典籍,猎月,对不上。
“对了,这个姓法菲尔德的研究生,她替她导师管过账吗?”
“管过三年研究经费。”
彭德尔顿随口说道:“那三年的账目我经手过一次,每个便士都对得上。”
哈拉夫笑了笑,道了谢离开。
“……可惜,你不是。”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名字说:“法菲尔德,你真的很像。”
那边正要去食堂的克拉拉突然感觉头顶像被针扎了一下,扶额站住半天没动。
这是灵感一闪而过的预警。
“嘶……”
“克拉拉,你怎么了!”索菲亚连忙贴过来,满脸紧张。
“没什么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和什么擦肩而过……”
克拉拉睁着深棕色的大眼睛,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语。
………………
阿波罗大剧院对街有间茶室,招牌上画着一只提壶的手,画的人手艺一般,那只手看着更像在举着火把。
十月四号下午,靠窗那张桌子被人预定了。
巴纳比先到,进门先跟老板娘要了一壶阿萨姆,要完又改口:“换一壶大吉岭,客人是外国来的。”
菲利普斯跟在他后面进来,怀里揣着自己那把壶。
“先生,您紧张。”
“我不紧张。”
“您刚才把外套的扣子扣错了。”
巴纳比低头看了一眼,把扣子解开重扣了一遍。
菲利普斯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我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既然是深渊传统,帝国怎么会……”
巴纳比笑了一声:“因为他打的就是深渊。”
“想查污染的人第一个请教他,学会年年给他发邀请函。
今年穆勒爵士请他过来,名义上是仲裁那批黑土河器物的研究权。”
“但帝国境内凡是要处理深渊污染的案子,不管是内务院还是总署,或者哪个郡的分驻办。
到最后要往上报的时候,档案里附的处置方案有一半都是他给的。”
“应声会那件事你听说过吧。”
菲利普斯抬起头:“我父亲经手过。”
“那你就该知道这种事有多难办。”巴纳比把茶壶盖掀开又盖上。
“追查这些邪教徒的流程,就是他写的。”
菲利普斯没有出声。
“他在神秘侧最重要的贡献,就是当前时代‘打倒阿波菲斯’仪式复原与执行的第一权威。”
“这是帝国官方承认的,写在学会名录上。”
“打倒阿波菲斯……”菲利普斯咂摸着。
“就是拿莎草纸画一条蛇,写上它的名字然后刺、踩、烧?”
“对,听说这个每天都要进行一遍。”
老板娘把大吉岭端上来了,巴纳比替两个人都倒上,把壶嘴转过去朝着门口。
“小子,你听清楚下面这一句。”
菲利普斯坐直了。
“他这套仪式正是他能在深渊传统坚持这么久的核心所在。”
巴纳比端起自己那杯茶:“这条路能走到那一步的,我就亲眼见过他一个。”
菲利普斯听得出来,自己引路人说这话比起畏惧,更多是在敬佩。
说起阿波菲斯,前年有一枚陶币送到过他家里。
他当时按规矩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父亲。
事后,父亲跟他讲过一些相关的信息。
巴纳比忽然说:“那些用旧神名字给人排座位的桌子,你父亲当年应该跟你提过。”
“提过一点。”
“今天来的这一位……”巴纳比把话停在这里,往门口看了眼。
门开了,哈拉夫教授手里只拎着一只很扁的公文包。
“巴纳比。”
“教授。”巴纳比站起来迎接。
三个人喝了半壶茶。
哈拉夫问得很随意,剧院这几年的生意、帝都的煤价,还有巴纳比手上那道旧疤。
问到某一句的时候,他把话头转了。
“帝都这一届的年轻人怎么样?”
“教授要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真话。”
“真话就是一年不如一年。”
“好苗子全被前线抽走了,剩下这些能站到台上去的就那么些。”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
“蒙塔古家那个年轻人,太阳传统,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出错。
这种人往后会坐进内务院,但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过得了那道门槛……”
哈拉夫“嗯”了一声,没有插话。
巴纳比端起茶,喝了一口很随口地说了下去。
“另外,有个高地来的红头发姑娘,也适合走我们这条路。”
菲利普斯竭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在旁边低头给两位长辈倒茶。
“可惜了。”巴纳比摇了摇头。
“人家已经有个猎月的大精通教授当导师,有那样一位在前面走着,谁还肯往我们这边看。”
菲利普斯坐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
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让自己脸上那点笑淡下去。
对面坐着的是他自己的引路人;斜对面坐着的那一位,更是大精通。
这种情况下,直接岔开话头显得过于心虚。
“先生。”菲利普斯把自己的壶从脚边提了起来:“我给两位换一壶。”
“换什么?”
“我这壶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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