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空教研室里,索菲亚把一大篮子三明治摊在桌上,自己先抓了一份。
“克拉拉,你上台前手抖没有?”
“抖了。”
“看不出来啊。”
李察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索菲亚啃完半份三明治,他才指了指桌上那柄音叉。
“克拉拉学姐,这个……”
索菲亚嘴里还含着火腿片,眼睛也跟着滴溜溜转起来。
克拉拉把音叉拿了起来:“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李察也吃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的说:“你从内袋里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柄上没有那圈凹痕。”
“视力真好。”克拉拉抿了一口茶,没否认。
她把茶杯放回桌布上。
“你说对了,这确实是我表叔打造的仿制品。”
“今年春天我从疗养院出来后,他量了原件好几天,一比一进行了复刻,最后校音到两柄音叉敲出来的音在同一间屋子里分不出来为止。”
索菲亚和李察对视了一眼,两人唇角都沾着番茄酱,他们很默契的没去问真品被克拉拉藏到了那里。
克拉拉看着三明治里有些焉巴的生菜叶子,皱起眉,然后就随手塞进了索菲亚嘴里。
索菲亚很配合的张嘴吃了。
克拉拉也接着刚才的话题补充道:
“往后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出门带的都是这柄音叉。”
索菲亚吃掉嘴里的东西,舔了舔嘴唇的番茄酱:“克拉拉,这事还有谁知道?”
克拉拉摇摇头:“没什么人,导师、表叔知道,然后就是你们两个了。”
索菲亚捧着剩下那半份三明治,忽然不吃了。
这姑娘一年到头没心没肺,此刻却坐得笔直。
李察坐在一边,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克拉拉问。
“我在想我自己的署名奇物。”
斯芬克斯灯一直贴身温养,从布里斯顿到帝都,从惠特康姆的地窖到七丘之城那一夜。
小姨去年在旅舍里也说过:小精通要把灵彻底转移到署名奇物里去,收不回来那种。
她那卷亚历山大学派的羊皮卷要是毁了,植物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学姐,这样子做的应该不止你一个吧?”
克拉拉点了点头。
“对的,这算是业内口口相传的潜规则。”
“从业者阶段的署名奇物即使真的被毁坏,还有花费大代价重新选择奇物署名的机会。
到了小精通,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得给自己多准备一件。”
她伸出两根手指。
“一件给外人看的赝品:同型、同音、同形制,能顶得住绝大部分场合的鉴定。”
“真正的署名奇物,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藏在哪里。”
………………
另一边,哈拉夫这两天真的就纯坐着看,没有贸然进行任何动手试探。
来之前手下人整理的情报上只有这么几条:希腊那桌,有两人大概率是学者方向的从业者,在帝都。
而这两个人背后都有恐怖的背景,尤其是赫尔墨斯被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有达人帮助才能够火中取栗获得黑土河达人真名,再与猎主做交易全身而退,逻辑完全闭环。
至于为什么有达人靠山,不把某人真名给自己这边的达人,还要去和猎主做交易,那就不是他应该思考的问题了。
他做的第一步就是排除位阶对不上的人,评委席当然要全部划掉。
穆勒爵士、莫蒂默、麦克菲伊,三位大精通都不可能。
下面那排副教授也全是小精通,这些人一个都不符合,他甚至没有在本子上给他们留位置。
然后就在学生里面找了,从业者、学者、帝都、沾言辞或者平衡方面。
如果那个给出黑土河达人真名残片的人在这里比赛,他绝对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一个泛泛之辈站在那种位置上,早就被吞干净了,所以这个人一定在某些方面会表现出比同龄人更强。
他重点看研究生。
结果强撑精神看了半天,有些兴致缺缺起来。
直到那个棕发的年轻姑娘上台,对方那身对于从业者来说算得上出挑的以太,让他稍微提起精神。
哈拉夫一开始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克拉拉拆对手的引证,直到音叉响了。
他马上拿起铅笔,开始在本子上刷刷写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伊莎贝拉看到这个客座教授开始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太舒服。
哈拉夫在本子上列出克拉拉这个选手的基本情况,便在下面写出一个推导链条:
音叉→校准→天平。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
黑土河从头到尾都在称量,他对这些事非常熟悉。
用音叉校准标准音,和用天平裁量平衡,这干的不就是一件事?
所以,克拉拉就是涅墨西斯?
哈拉夫几乎要认定了,直到他开始仔细辨认克拉拉敲出来那个音。
这个音太干净了,真正的署名奇物不会敲出这样的音。
哈拉夫抬起头,凝神观察克拉拉手里的音叉。
他发现尽管上面有着比较高超的做旧工艺和伪装,但里面空空荡荡的以太结构,瞒不过一位大精通学者的眼睛。
“……仿的。”
他心里没有起什么波澜。
这事本身不新鲜,从小精通往上,署名奇物就是半条命,谁不藏?
开罗那位管着商路的老太太,去世以后家里人才在自家院子井底翻出她真正的署名奇物;
亚历山大港那位做封印的,公开场合用的短刀前后换过四把;
他自己那一件署名奇物,这三十年里见过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要是有人过了那道门槛还把真署名奇物往外掏,第一个笑话的就是同行。
所以这个棕发姑娘做得对。
也正是音叉是仿品这一点,让哈拉夫在本子上把对于克拉拉的身份猜测全部涂黑。
“此人不受必须扯平之约束。”
这才是要害,涅墨西斯掌管报应。
过度者必受其惩,凡是虚头巴脑做假账或伪装的,天平都要把它扯平。
情报上关于希腊桌上的涅墨西斯神名持有者记述零零碎碎几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件事:那个人被自己的神名逼得连一分一毫都不肯欠。
现在把这样一个人放到这座楼里。
伊利亚特楼下埋着的银线不是摆设,它们会把选手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帷幕后放大。
平日里怎么都行,站在这里还用伪造的署名奇物进行帷幕后的宣告和立形,涅墨西斯的力量会反过来先罚她。
这是铁律,在一切推导条件的优先级之上。
哈拉夫正是想通这一点,才把那个名字划掉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天坐在旁听席上是白坐了。
自己一直在等那个人发光,那要是都藏起来怎么办?
“……得换个思路。”
本科组的比赛排在下午。
李察抽到的辩题是:战时,帝国是否应当对中立国实施海上封锁。
他打得非常规矩,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出格,赢了一点八分。
第二轮排在上午,辩题是关于战时物资征用与私产权的边界。
他还是那么打,赢了两点一分。
评委席上,有位副教授讲评只用了两个词:稳健,扎实。
李察脑子里其实有七八种打法,用在讲台上都会很好看,好看到评委席上会有不少人立刻抬起头。
可惜,会抬起头的不止评委。
所以,他得藏一手。
台阶下人群往两边散,李察扫了眼旁听席那边出口。
菲利普斯从里面出来了,抱着壶跟人流往主路那边走。
李察本来要抬手叫他。
抬到一半他把手放下了,菲利普斯的眉头是皱着的。
上次看到对方露出这样的脸色,还是那次参加他父亲的葬礼。
蒙塔古在旁边问:“你不是说要请他吃饭吗?”
“过两天。”
“他好像没看见你。”
散场以后哈拉夫则是直接去了一趟帝都大学的系办。
“教授。”彭德尔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哈拉夫开门见山:
“劳驾,本届参赛者的名录,还有学生们的公开在读名册,能不能给我一份抄件?”
彭德尔顿连忙躬身:“这个不用登记,我这就替您抄,教授是要附在出访报告里?”
“学术交流记录。”
“那我把导师那一栏也给您抄上,您那边报告好写。”
“那就麻烦您了。”
彭德尔顿一边抄一边闲聊。
这位老办事员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少年,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也都爱说一点。
“研究生组今年人少,教授。”
“为什么?”
“去前线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刚才那位法菲尔德小姐,今年还在办小精通申报呢。”
哈拉夫哦了一声。
“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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