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触电般收回手,忽然明白了。
赫尔墨斯是商神,商神最喜欢的就是让一切都流动起来。
而故事,就是这世上最好流通的货。
李察坐在桌前把稿纸重新拉到面前。
这一次,那两个词从笔尖下面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想太久。
《奥林匹斯星传》
底下他写了一行小注:
“连载体,每期十六页,图为主,字为辅。”
再往下是人物表。
第一个不是赫尔墨斯,是宙斯。
要让人一开始就有兴趣往下看,第一页上出现的必须是他们听过的那个名字。
第二个是雅典娜。
第三个是阿波罗。
第四个才是赫尔墨斯。
而赫尔墨斯第一次出场,李察给他安排的都是最出名、也最好笑的事:
出生当天,偷牛,被拎到宙斯面前对质。
宙斯听完全部经过也被逗笑了……然后让祂当了众神的信使。
李察写到这里,习惯性在旁边加了一行给休的批注:
“这一段要画四格。
第三格是赫尔墨斯装睡的脸……不许画得像小孩,要画得像个成年人的脸缩小了摆在襁褓里。
第四格是宙斯在笑,宙斯的脸不要画全,只画全是白胡子的大嘴。”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当甲方的潜质了。
就是休看完大概会骂人。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六,休来了。
他脸上那点青黑褪了一些,三镑二先令的稿酬分成让他这个月除了在美术学院上课以外,不用再去做其它兼职了。
“……喂,你信上说的那个。”
“进来说。”
休走进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尾。
“李察,我们以前上课,讲希腊神话的课都在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
“老师念的全是名字。”
“他念一个名字,然后说这位是古希腊掌管什么什么的神,念完就下课。”
他把手一摊:“我一个都没记住。”
李察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这么讲。”
他把那四格的批注推过去。
休低头看到第三格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装睡的成年人脸缩小了,摆在襁褓里?”
“对。”
“你这个,比香皂厂那老板还难伺候。”
“画不出来?”
休把纸拿起来,从卷筒里抽出一张空白画纸。
“借你的笔。”
李察把笔递过去。
休趴在桌上,画了大概两分钟。
他把纸推过来。
一个襁褓,里面的脸比较简陋,眉毛只有两笔,眼睛闭得特别规矩,嘴角则一点点往上翘。
装睡的人确实是这样,休观察生活还是挺细致的。
“……有那感觉了。”
“真的?”
“对,就要这个。”
休把笔放下,人往后仰倒在床上。
“李察,这个会有人看吗?”
李察走到窗边把窗推开,楼下学院区主路上,一个本科生正在跟同伴大声争论期中要不要交实证稿,争得整条路都听得见。
再往远处工厂烟囱在天边立着,一根一根。
“休,帝国现在有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
“四千多万。”李察也没指望他知道。
“这四千多万人里,读过希腊神话的其实占比很少。”
他转过身。
“但这四千多万人里,识字的至少有三千万。”
休坐在那里,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三千万。”
“他们每周都在读一便士的报纸。”
李察继续说着:“报纸上有连载小说,马术比赛结果,征兵海报。”
“他们不读神话,是因为没人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讲过。”
李察把窗关上:“所以由我们来讲。”
休回到桌前,把那张画着襁褓的纸拿起来又放下。
“……要多少版?”
“什么多少版?”
“第一期。”休说,“我怕我又要画十八版。”
李察笑了。
“你真能画十八版,我请你吃十八顿。”
“那我画三十六版。”
“……别猝死了。”
等到休急匆匆离开,李察摸了摸赫尔墨斯面具,发现还在继续发热。
赫卡忒那个女人,一直都很着急。
七把椅子连成一环,整张桌子天花板要所有人顶起来。
而这一年里,他们一直在用最费劲的方式共鸣自己的神名。
赫拉克勒斯往前线跑,德墨忒尔往田里种,狄俄尼索斯泡在酒里。
一个人时间是有上限的,但要是有几百万人替你传播呢?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这件事对整张桌子都有好处。
“再怎么让赫尔墨斯当主角,宙斯、赫拉、酒神、大力神、丰收女神……戏份也不可能少。”
李察吹灭了蜡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次席这把椅子如果是别人给的,那随时可以被收回去。
但要是有一天,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的力量来源,都要依靠他的故事渠道呢?
到那时候,谁坐在最上首那把椅子上还重要吗?
………………
九月二十五日,系务会议召开,各大副教授纷纷出席。
彭德尔顿抱着一摞卷宗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今年管的杂务比往年多了一倍,学院里能跑腿的年轻人一批一批被抽走了。
“各位先生,第一件……法菲尔德的申报书。”
他把资料都传了过去。
“前四条我这边核过了。”
“署名奇物三次蜕变,工坊出具了确认书,签字的是柯文特街那位。”
“以太底子的三年记录齐全,医生那边的评语在第二页。”
“场所在申请还没批。”
“宣言她还在写。”
医生附了一张单独的说明:
“申报者以太来路单一。入门为黄金之道四重呼吸,一九一一年由引路人授。
一九一二年转典籍传统进阶法‘深度阅读’,至今未换,三年记录中未见第二种运行痕迹。”
评语那一栏写得特别简单。
“单一,见底。”
彭德尔顿念到这里,长桌上有不少人点了点头。
这种评价,就是学者体检报告里最高的评语。
“很好。”温德姆教授在主位上也点着头:“这一份没有问题,走下一件。”
彭德尔顿翻到下一页,翻着翻着停住了。
“先生们,下一件……有点麻烦。”
“讲。”
“记录员的体检单。”
他把一只没有抬头的信封拿了出来。
“校内医生上礼拜送来的。”
“记录员是谁?”
“李察·威廉姆斯。”
主位上,温德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古典学系今年预科提前结业那个?”
“是。”
彭德尔顿把信封拆开。
“储量:超出从业者中位数,与达人家族的直系后裔持平甚至略有超出。”
长桌上有人抬起了头。
“……超过达人家族的直系后裔?没听说帝国有姓威廉姆斯的贵族啊?”
“他祖上没有达人,但单子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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