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混凝土从中间掀起来,往两边翻。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手倒是人的手,而且似乎还是个年轻姑娘的手,就是颜色发黄。
那只黄手扒住了裂缝边沿,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虽然有上百只,但却没有各扒各的。
它们是流水线上的同一个节拍……一起扒住用力,再一起松开。
帷幕已经完成翻转脚下混凝土成了头顶。
整座棚子从中间对折了。
李察抬起头,甲棚在他头顶倒挂着。
两排长桌还有三百二十只矮凳,桌上摆着装填了一半的弹壳,根根立着没有掉下来。
再往上,挂着另一座棚子。
三十几个女人坐在桌前,手在缸沿上翻动着。
每次翻动那缸水颜色就更深,她们手上的紫色直接延伸到手腕以上。
再往里,第三座工厂矮得几乎爬不进去。
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排排木架插着几万根蘸了头的火柴,头朝上密得如同麦地。
那里坐着的姑娘更年轻,她们的下巴泛着绿光。
三座棚子互相嵌套,往上叠成不见尽头的井。
一条几十米长的大怪虫,从裂缝里一节节地往上拱。
身子是铁壳,每节都是一段传送带的托辊外罩,锈得发黑,边沿还留着铆钉。
怪虫头是只漏斗,里面黑的看不见底。
它两侧长满了人的胳膊,从铁壳缝里长出来一条挨着一条,密密麻麻从头一直排到尾。
这些胳膊颜色呈现出分层,最靠近头部那一段是黄的,新得发亮。
往后走,黄褪成一种发脏的紫。
再往后,紫又褪成一种极淡的青……那段胳膊在暗处会自己泛出点绿光。
三种颜色从头排到尾,代表这五十年内,厂里被化工毒害的三代人。
李察眉头紧锁,看到这比恐怖片里鬼怪还扭曲的邪物,本能有些不适。
“教授,这是什么?”
“没看见那些铁壳子和化学污染的手?它就是这个工厂本身。”
棚子里那条怪虫几百条胳膊一齐撑,一齐划。
它爬过来了。
“小子。”麦克菲伊突然侧过头。
“往左边跑。”
“什么?”
“跑!”
李察很听话的启动飞行鞋跑了,大怪虫马上先掉头来追他。
怪虫转向的时候这么多胳膊丝毫不乱,从头往尾一波波完成换向,和有人拿手指头依次弹过一排琴键似的,声音又密又脆。
这渗人的景象,让李察心里更加一紧,浮空飞行速度更快了几分。
但怪虫太大了,想要追上他只需要扭转身体。
那只深不见底的漏斗口,兜头罩了下来。
李察咬咬牙把以太推到脚下小翅膀上,人直接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漏斗大嘴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把一张长桌整个吞了进去,嚼都没嚼。
桌子吞进去后,从漏斗后面只掉出一堆木屑。
李察扶着墙喘气。
“你小子反应速度还不错。”麦克菲伊还在原地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戏。
他指了指那堆木屑:“你要是被吞了……手会被缝到它身上,当它第几百零一条腿。”
“人呢?”
“人剩下的部分它不要。”
大怪虫已经掉转过来,重新对准了棚子正中。
麦克菲伊立在那里一动没动,漏斗嘴已经砸了下来。
李察虽然知道教授不需要自己操心,但还是不由得捏了一把汗。
烟尘中,麦克菲伊已经抬起了右手。
食指中指并着,拇指虚虚扣在下面,那是握笔的手势。
他在空气里斜着划了一下。
速度很快,李察差点以为他只是随手挥了下。
但下一刻,大怪虫的前三十节就从中间齐齐断了。
李察的静水照见了那一刀落下的地方。
那一笔被人从棱上抹掉了,于是三十节铁壳失去了往前的理由,当场瘫在地上,几十条胳膊直挺挺地伸着一动不动。
漏斗头掉下来磕在混凝土上,滚出去老远。
李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您这……”
“这就是断枝。”麦克菲伊把手放了下来。
“凯瑟琳那本册子上说要分三步走,读、切、抹,到我这里就可以缩减为一步了。”
“不过,暂时杀不掉它。”
闻言,李察扭过头。
地上那些瘫掉的铁壳,后面的部分又把断掉的那三十节全拽了回去重新接上。
接口对准,铆钉咬合,漏斗从地上被一堆胳膊举起来重新安回了头上。
麦克菲伊甩了甩手,看向他。
“我砍的只是叶子,彻底解决需要砍根。”
“这个根,得你来找。”
李察脸上表情不太好看:“教授……”
“行了,别废话了,不然带你过来干什么。”
白发巨人把袖子又往上撸了点。
“我一个人十分钟不到就能把它剁成一地废铁,剁完了你什么都学不到。
下次你自己碰上别的,还是只能站着看。”
大怪虫又冲了上来,麦克菲伊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他连手都没抬,就把脚踩了下去。
猎月传统的以太场铺开,整座棚子的距离乱了。
李察明明看着那条虫就在三十米外,再看一眼又觉得它远在几百码的荒野尽头。
那东西冲进月亮的冷辉里,速度当场减了大半。
麦克菲伊在那片冷辉里闲庭漫步着,他走一步就划一下。
胳膊成排地从铁壳上掉下来,然后又不断被后面拽回去接上。
接上再断,断了再接,麦克菲伊在陪这虫子玩呢。
“小子!”麦克菲伊朝李察这边喊。
“我会撑到你找出根为止!”
“当然,找不出也不要紧。”
白发巨人哈哈大笑:
“找不出我就把它一节节剁完,剁到明天早上。”
“然后你回去接着抄书,抄到明年再说。”
李察只能行动起来,先用凝镜法往大怪虫身上照。
照过去的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太对。
大怪虫身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字,只有一串死者的工牌编码数字。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新的压着旧的,最外面还在更新。
白发巨人的声音传了下来。
“工人们干了五十年的活干到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它现在只记得怎么干活。”
如果读不出来,断枝就是空谈。
旁边的格里尔也没闲着,把两只手掌整个按在混凝土上。
以太贴着地面走,顺着碎石缝一路爬上大怪虫的节铁壳。
李察能够感觉到,大胡子也在贴着锈皮读这条虫子。
仅仅不到半分钟,铁壳工序就在格里尔这里全部解析完毕。
格里尔抬起头。
“小子,我也给你帮帮忙,让你轻松点。”
随着大胡子一握拳,大怪虫身上铁壳一节节开始褪色。
炉火传统能够锻造,自然也能够反着来。
虫子在地上拱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它没有痛感,但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铁壳变得又酥又脆。
白发巨人抓住时机抬手横着一划,大怪虫直接被腰斩。
“……”
麦克菲伊自己也呆了一下,然后很快进入讲课模式。
“小子,记住你刚才看见的。”
后面六十节把断掉的四十节拽了回去,重新接上。
格里尔坐在地上。
“我读的只是它表层的铁壳子,最后还得……”
话还没说完,大怪虫已经掉过头来,朝着坐在地上的大胡子冲了过来。
格里尔把手抬起,在地上一拍。
地面响了起来,工厂弃置的几百件零件同时松开卡榫。
李察视野范围内足足有三百多只托辊罩、一百多根轴、几箱铆钉、两卷废钢带……全过来了。
零件自己开始排队,铆钉从箱子里飞出来落到该落的孔位上,钢带贴上去箍住。
拼得很快,一眨眼功夫,格里尔身前就隆起了厚重的弧墙。
大怪虫当头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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