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斗头啃在弧墙正中,把整面墙都撞得往后凹。
但弧面把那一撞的力全导到两侧和地里。
“这是……”
“铁路防雪棚,这就是工程学的魅力时刻。”格里尔在墙后朝李察比了个大拇指。
“很耐操的,一节就能压两百磅。
不过虫子往一个点上撞,弧面不太吃点力。”
大怪虫退开一点重新撞上来,弧墙又凹了进去。
格里尔喊:“我算了,还可以撑住十七下!”
“放心,十七下后你要还没结束,我就把它拆了再装个别的!”
李察觉得压力有点大,他先退到一段塌了半边的水泥柱后面。
后背贴上那截冰凉的柱面,他喘了两口气才发现一件很不对劲的事。
从用飞行鞋窜出去那一下起,大怪虫就再没有朝他这边转过头。
它去撞格里尔,围着麦克菲伊那片冷辉一圈圈地绕,却一次都没有看过他。
银戒指、鹰钩、【感知·反射】,即使不算赫尔墨斯面具,自己都有三层遮蔽。
……第一次被追,估计是因为麦克菲伊故意逗他,让他先跑呢。
另外两个人站着不动,先动起来的自然先追。
李察靠在柱子上重新恢复冷静。
【思辨】开始高速远转。
既然直接读身上行不通,那能不能试一试镜面反射,这才是自己最擅长的啊。
李察眼角余光看到一片亮,发现棚子侧面有一整排薄玻璃。
是一分厚的平板玻璃,钉在墙板上,玻璃上蒙着擦不掉的黄粉。
黄粉下映着整座棚子:散了一地的铁壳、蹲在地上冒白气的格里尔、还有正在被人一节节剁开又被接回去的大怪虫。
李察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
镜面传统读的本来就应该是倒影。
那一夜掩火村的门框,麦克菲伊手把手教。
“欧甘文刻在棱上。”
“棱是边界,边界才是它该待的地方。”
断枝落刀,落的就是棱。
李察抬起头,看着那排玻璃。
一块玻璃,里和外间那道界就是棱。
那么落在玻璃上的倒影,本来就趴在这条棱上。
李察转身背对着战场,面朝一整排玻璃。
麦克菲伊在冷辉里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好小子。”
在李察的视线中,帷幕后的这小片景象都从玻璃里照了进来。
大怪虫在玻璃里很小,只有巴掌大。
那些密密麻麻的胳膊缩成细细一排,漏斗大嘴更是缩成了黑点。
李察把眼睛按在那一小块倒影上,开始全神贯注读起来
第一遍他什么都没看清,确实有点太多了,几百条胳膊,一百节铁壳,一只漏斗大嘴全在动。
第二遍,他把范围缩小到一条胳膊,那条胳膊在撑地往后划,松开。
然后再慢慢扩展,这些胳膊的动作全都一样。
根源的那一笔浮出来了。
从漏斗口起沿着整条身子脊线往后走,到尾巴收笔。
它这五十年从火柴厂那一炉磷渣被倒进砖窑的那一天起,只写了这一笔。
读出来,下一步就是落刀。
拜多重感知屏蔽的功劳,直到此时,正主才感觉到自己的要害被人握在了手里
那围绕着格里尔不断划地,密得像弹琴的脆响忽然乱了。
那条虫猛地拐了个弯从弧墙前掉过头来,几十节铁壳在混凝土上刮出一条长长的白痕,直冲这排玻璃而来。
屏蔽只能藏得住自身存在感,藏不住出手。
“小子!”格里尔从弧墙后探出半个身子。
麦克菲伊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白发巨人站在那片冷辉里没有动,只把下巴收了收。
那意思清清楚楚:你自己划。
怪虫巨口中那股甜味已经透了过来。
李察保持住握笔的姿势,试探性的先挥了一刀。
“咔。”
没有使用施法媒介,所以这一下很轻。
但几百条胳膊划地的脆响、铁壳咬合的钝响、冷辉里那一刀接一刀的抹除……全被这一声压过去了。
那条虫的第十二组接口被撕开,后面还在往前拱,前面十一节已经拱不动了。
它停在半路上,整条身子从中间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
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是不久前才想到,这个鹿角既然能够使用【月钉】,那做为断枝术式媒介效果只会更好。
李察把它掏了出来,将角尖朝下。
玻璃上那一小块倒影里的起笔、走向、收笔,全在他这面水里摊开了。
角尖抵在玻璃上,进入处决线的那一刻骤然变凉。
鹿角在他掌心里发着抖,抖得特别兴奋。
李察没有犹豫,角尖顺着棱从上往下,斜着划了下去。
? 第498章 老板,你得罪谁了?
“咔嚓!”
李察觉得自己似乎掰断了一根晒了很久的干树枝。
大怪虫没有嘴,叫不出来,已经冲到背后的漏斗口张到极限却停在半空。
根源那一笔被从棱上抹掉,它没炸开也没溃散,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最前面那一节铁壳卡榫自己松开,当地掉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这一次,后面的部分没有再把它们拽回去。
把它们拽回去的那个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几百条胳膊全部松开了,它们各自动了两下。
那动作李察很熟悉,他写完一篇论文或者作业也会这样活动两下手指。
做了一整夜活的人终于把手从长桌上抬起来,脏污的化学颜色也开始往下褪去,回到了人手本来的颜色。
有几只手指还弯成握着弹壳的那个弧度,掰不直。
漏斗口里那片黑,李察看见了底。
里面只有几万根头朝上的火柴,一缸颜色深得发黑的紫水,还有一张撒了黄粉的长桌。
那些东西在漏斗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就散了。
帷幕后的井合上了,火柴收进第二层的染缸里,染缸又收进今晚这一层的长桌底下。
头顶重新变回屋顶,脚下重新变回地面,头顶的薄铁皮在夜风里响了声。
裂缝还在,风从下面往上冒,很凉快,现在它就是一道普通的裂缝了。
李察收回鹿角转过身,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格里尔建造的弧墙哗啦一声塌了,杂七杂八的工业零件松开卡榫落回地上,摊了一地。
大胡子从那堆零件中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能撑三下呢。”他对自己的造物很满意。
麦克菲伊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悠悠地从冷辉散尽的地方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地上那残余的铁壳,又看了看玻璃上那道划出来的斜痕。
白发巨人伸出手在李察肩膀上重重拍了下,差点把人拍到玻璃上去。
“好了,收工!”
“教授……”
“对了,赶紧把你刚才的领悟再总结一遍。”
麦克菲伊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在他旁边蹲了下去。
“……现在?”
“就现在,趁热。”
“过段时间你就只记得自己赢了,记不得自己怎么赢的。”
李察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关键是倒影缩小了我读取解析的范围。”
他指了指蒙着黄粉的薄玻璃。
“那虫子在玻璃里只有巴掌大,方便我一眼就看全。”
“它在实处摊开到几十米的时候,我一时间看不了这么多。”
“还有玻璃本身。”李察捡起一块玻璃碎片。
“一块玻璃,就是里和外之间那道界。”
“我在玻璃上落刀,跟在石棱上落刀是一样的。”
李察想到落刀后那半秒钟,静水看得清清楚楚:玻璃里倒影断开,扑过来的大怪虫同一时刻断开,中间没有传导时间和先后顺序。
“在帷幕那一面,倒影和本体本来就是一体。”
他慢慢地总结着:
“我们平时照镜子,镜子里那个是假的,本体是真的。”
“但帷幕那一面反过来后,本来就全是倒影。”
“所以在镜面传统中,攻击镜面倒影和攻击本体效果是一样的,甚至效果更好。”
麦克菲伊也捡起玻璃碎片在看,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你刚才这一刀,凯瑟琳这辈子也学不会。
不同传统之间的差异,你今晚应该也看清楚了。”
白发巨人站了起来,把手在膝上一拍。
“行了,先收拾。”
格里尔当然是最先动手,谁让他是炉火传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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