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
“怎么?”
“你这个……凉。”
李察的手停了一下。
“凉?”
邓肯在组织语言:“就是那种……夏天走了半天路,忽然走进一间石头屋子的那种凉。”
“我这十几年屋里屋外都是热的,夏天热,冬天也热,因为里面回路一直在烧。”
“烧了十几年,我都习惯了。”
“今天忽然凉了一块。”
从疗养所出来,已经过了五点。
太阳还挂在西边那排屋顶上,一点要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李察沿着没有树的路走了一百来码,衬衫后背整个湿透。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云彻底压过来了,街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卖冰的把车推到屋檐下,赶车的把马牵到墙根。
有个女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喊,叫人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
等了一分钟,雨滴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李察肩上,留下铜板大的湿痕,第二滴正巧砸在他鼻梁上。
……第三滴以后就数不清了。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整条街都在响。
被晒软了的沥青被浇了一遍,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味道。
有个赤脚的孩子从巷子里冲出来在街心跑,被他母亲骂了也不回去。
然后卖冰的车夫也把帽子摘了,仰着头站在雨里。
凯瑟琳站在窗前,把手伸了出去。
雨落在她掌心里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外面放了很久。
那天晚上,阿什福德宅邸后院里总算能坐人了。
雨下了一个小时,把整个院子浇透了。
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水,水塘那边的鹅在草地上抖翅膀,搞得草叶乱飞。
管家搬出两把藤椅摆在廊下。
李察坐在其中一把上,两条腿伸得笔直。
伊芙琳坐在另一把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笔记。
“哥,今年为什么这么热?”
李察想了想。
“热就是热。”
“这算什么回答。”
“那你说为什么?”
伊芙琳把笔记本合上,坐直了。
她清了清嗓子。
那个动作李察太熟了,小姑娘每次准备卖弄的时候都要先清嗓子。
“索菲亚姐姐跟我讲了。”
“讲了什么?”
伊芙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讲了一大堆,她说这个跟气压有关系。”
“哦,你还懂气压?”
李察似笑非笑,妹妹似乎对于上次被人看不起学历有些耿耿于怀。
“对。”伊芙琳把手掌横过来,在半空里往下压。“空气是有重量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理自己哥哥。
“空气有重量,压在我们头上,一平方英寸大概是……十五磅。”
“十四点七。”
“……你为什么知道!”
“咱爸是工程师。”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讲。
“反正就是十五磅,然后呢……有的地方压得重,有的地方压得轻。
压得重的地方,空气就往下沉,空气往下沉就会变热。”
“为什么往下沉就会变热?”
“因为……”她卡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它被挤了呀!”
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挤了下。
“你想想你把一团东西挤紧了,它就热了。
你打气筒打自行车轮胎,打完那个筒子是不是烫的?”
李察挑了挑眉,这个例子说得意外的准。
“确实。”
“对吧!”伊芙琳整个人得意洋洋。
“所以就是这样,今年有一大团空气坐在我们头上一直往下压,压着压着就热了。”
“那它什么时候会起来?”
“……这个索菲亚姐姐没讲。”
“那你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讲了原理!”伊芙琳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
“原理最重要你们做学问的不是最讲原理吗!”
李察忍住笑。
“行,讲得很好。”
“真的?”
“真的。”
伊芙琳得意了一会儿,得意完自己又泄了气。
“其实我还是没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索菲亚姐姐讲的时候我一直点头,然后我开始数她讲了几个‘所以’。”
“讲了几个?”
“十一个。”
李察笑出了声。
“不过。”伊芙琳忽然又坐直了:“这个我懂了以后有用。”
“哪里有用?”
“烤箱啊。”
“烤箱里也是空气,热空气往上跑,所以上面那层永远比下面熟得快。
我以前老是上面焦了下面还是生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火加多了。”
她把两只手一摊:“原来是空气自己往上跑。”
这一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所以我以后要烤到中途转个面。”
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
写完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哥,我学到东西了。”
后院里,冬青叶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下雨真好。”
“嗯。”
“明天要是还下就好了。”
“明天不下。”
“你怎么知道!”
“那一大团空气还坐在我们头上。”
伊芙琳把脸转过来,瞪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听懂了嘛。”
? 第497章 处决线
八月的第一个周三,李察在唐纳的铺子里把第三层架子擦到一半,被人从后室叫了出去。
来的是分驻办的跑腿,跑得满头是汗。
“威廉姆斯先生!麦克菲伊教授让您下午六点到皮特里大楼后门!”
“去哪里?”
“灰堰。”
唐纳在矮凳上抬起头,听到这个地名有些反应。
“第四厂?”
“是。”
矮个子男人把单片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
“小老弟,那地方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
“那时候还是个染料厂,我去收一批旧铜活字。
厂长请我喝茶,端茶那姑娘手是紫的。”
“紫的?”
“对,紫的。”唐纳把杯子颠了颠。
“而且洗不掉,是从指甲底透出来的紫。”
他往后室努了努下巴。
“出外勤记得把粗盐抓一把带上。”
“我自己带了。”
“那就再抓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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