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多久出来?”
“不知道,信里没写。”
老人笑了一声,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插。
“那你自己天天来浇水,我可不管。”
当天夜里,李察把影子放到帷幕后的浅滩上。
斯芬克斯灯第一次蜕变给了广域探查能力,让他能够更清楚看见环境底噪。
去年这个时候帝都还算稳定,老封印层叠千层蛋糕一样,几百年下来都规规矩矩。
偶尔有异动,第二天就有人去把它按回去。
现在,情况逐渐不一样了。
城内那些老教堂和墓园什么的倒是相安无事,变化的是城外。
东边码头往外那一带、北边铁路调车场都越来越不对劲,西边……李察让影子往西挪了很远,西边那大片空地上倒是什么都还没有。
厂房才起了一半,夜里也不停工,铆钉枪声音密得像下雨。
那片空地下很空,但空得不对劲。
别的空地是荒,荒却有内容。
几十年没人翻过的土,烂在里头的草根,前年冬天冻死在这里的一只狐狸。
这一片的空,似乎是为了等人落笔。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来,又想起自己之前和教授讨论的那番话:“新的地基已经浇好了。”
战争远远没有结束,而战争带来的除了灾难也有机遇。
麦克菲伊教授赶在八月前回了帝都,回来第一时间就通过伊莎贝拉联系李察,让他来学校一趟。
等李察到了地方,屋里两个老教授都等着他。
麦克菲伊出门一趟,晒黑得很彻底。
根本不像个在帝都教书的教授,倒像刚从码头上卸完两个月鲱鱼的人。
“来了。”
“教授。”
“坐。”
李察在桌角坐下。
“我带回来不少北边的新动态,你应该会感兴趣。”
麦克菲伊把脚边那只旧皮包提了起来。
他先取出来拓片,等到铺开的时候,李察因为天热生出的那点闲散劲一下子就没了。
拓片上是一对鹿角符号,李察再熟悉不过。
“一月的时候,克拉拉在斯卡帕湾海床上拓回来的。”
麦克菲伊看着他:“我这次下去看了,符号还在那里,并且刻痕比上次更深了。”
麦克菲伊取出一张海图,摊在拓片旁边。
“不止这一处有,那处海湾三个位置都有这样的符号。”
李察低头看那张海图,三个点连起来把整片海湾圈在里面。
“教授。”李察抬起头:“猎手在什么时候会做标记?”
麦克菲伊很满意他的悟性:“当然是猎场太大的时候。”
他把那张海图翻过来,用指头在背面画了三个点。
“一个人进林子,随手做的是路标,怕自己回不来。”
“一队人进林子就得分界,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再往上就不一样了。”他把手指按在纸上。
“几十条狗、上百个人要围整片山谷的时候,先要有人骑马把桩子钉出来。”
“钉完了呢?”
“钉完了就等。”麦克菲伊把海图折了回去。
“等风向对,天暗了,里面的猎物都进圈。”
“然后开猎。”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一角,热气挤进来把屋里那点凉压散了。
“还有个东西,你可能也会熟悉。”
麦克菲伊从包底摸出只很小的锡罐,罐口用蜡封着。
“我从第三枚那一处刻痕里刮下来的。”
他把罐子推了过来:“你打开闻闻。”
李察的手指在罐盖上停了下才把蜡挑开。
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
那一夜滩涂上的味道,隔着一整个夏天和两百英里的海,重新灌进他鼻子里。
李察把盖子扣了回去,两个老教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莫蒂默教授在对面开了口。
“老麦克,你带这罐东西回来做什么。”
“交上去。”麦克菲伊把罐子塞进皮包最里面:“海军部那边我今天下午就送。”
“他们会认吗?”
白发巨人很不爽:“当然不,上次我把奥克尼那份报告递上去,他们批回来一行字‘该处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莫蒂默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你这次准备写什么。”
“我准备一个字都不写。”麦克菲伊把皮包扣上。
“我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让他们自己打开闻。”
“他们闻不出来。”
麦克菲伊站了起来:
“闻不出来更好,闻不出来的人,往后不会因为这个睡不着觉。”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李察,过几天可能有外勤任务,你提前准备一下。”
“不远,就在帝都边上一处工厂里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
莫蒂默把剪刀重新拿了起来,剪下一小条报纸夹进书里。
“今天报纸上刚好有件大事,本月十五号全国登记。”
“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一个都不许漏,姓名、住址、行当、有没有技术。”
“登记完了做什么?”
“做名册。”
窗外,那几根工厂烟囱还在往天上吐灰。
“做完了发卡片。”老教授把茶杯端起来,杯底已经空了。
“每个人一张,随身带着。”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教授,一个人名字被写下来的次数越多……”
“到这里就够了,你心里清楚就行。”
莫蒂默摆了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李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没有人,李察把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猎主的信物。
角尖居然在朝北指。
………………
布里斯顿这一年也热。
矿渣巷的砖墙晒了一整天,夜里十点,罗杰斯才回到家。
厂里这个星期排了六天班,加上两个晚班。
儿女老婆都在帝都,屋里没人,炉子是冷的。
他先把外套脱了挂上,然后直接在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顶浇下去。
淋完罗杰斯叹了口气水是温的。
冲了个澡,他坐在厨房椅子上,把衬衫脱了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桌上摊着一张设计图纸,是北边那段铁路桥的加固方案。
厂里让他七月底交,他画了三稿都不满意。
上礼拜工头是这么跟他说的:“现在钢不够,军部把好钢都拿走了,你想办法尽量用少一点。”
至于怎么在少用钢的情况下还能让桥站的住,甚至跑重型货车,那就不是工头该考虑的事情了。
反正压力全部集中在了罗杰斯身上,
他画了半个小时也没头绪,头发反而薅下来一大把。
没办法,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罗杰斯从兜里掏出来女儿寄回来的信,说录取通知下来了,外公给了她一枚金币,她买了七支裱花嘴还讹了一把刮刀。
信的最后一句是:爸爸你别加班了。
罗杰斯把那封信从头读到尾,读完折好再塞回抽屉。
然后他又干劲满满的开始重新画图了。
邻居韦尔太太家那只大橘从窗口跳进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跳上桌子趴在图纸边。
“没看我正忙着,下去!”罗杰斯故意凶它。
猫不动。
罗杰斯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猫又跳上来趴在同一个地方。
他看了那只猫一会儿,只能无奈地把图纸往旁边挪,腾出一块地方给它。
另一边,七月的最后一天下午,李察又去了疗养所。
邓肯那间屋子门一推开,热气先扑出来,床脚铁盆里的冰已经化了小半。
“又是你。”
“又是我。”
“丫头呢?”
“她在楼下跟人算账。”
邓肯哼了一声:“她现在只会算账。”
李察在床边坐下,把右掌对着他右肋那一片开始例行养护。
邓肯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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