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反射很好,张嘴,我看看舌头。
他张开嘴,医生拿压舌板往里一探,从他嘴里掏出来一枚金币。
全场爆笑。
医生把金币举到灯下看了看,咬了一口揣进自己兜里,刷刷写了张药方就走。
守财奴追出去要,追到一半想起罐子没抱,又冲回来抱罐子;
抱起罐子再追,追两步又想起来这样跑不快,再回来放下……来回三趟,最后跪在罐子旁边嚎啕大哭。
等到幕落,掌声和笑声一齐响起。
李察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也笑了,从头笑到尾,笑到脸颊发酸。
但掌声散尽后,他心里空得厉害。
这出戏很干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要问谁的。
六月那一出《下楼》,从售票口那张单程票开始……台上那人把那句话演成戏,让满场陌生人看,但实际上却是演给李察一个人看。
今晚这一出,就是纯粹喜剧。
让人笑,笑完就没了。
而且被算的死死的,哪一秒该笑,哪一秒该屏住气,哪一秒该有人先笑出来带着别人一起笑等等。
这是一出很成熟的剧目。
而且台上整整半个小时,菲利普斯跑、跳、趴到藏罐子的地方、被木头埋起来再爬出去、在舞台上转圈,落地几乎不出声。
六月那一场他演到第二幕就开始出汗,白粉被汗冲开,还需要现场补妆。
今晚他一滴汗都没有。
李察坐在第三排看着空掉的舞台,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等人散完了,他到了后台走廊里,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门,菲利普斯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家伙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坐。”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今天怎么样。”
“全场都笑了。”
菲利普斯很满意:“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上次那一场……”
“上次我已经问完了。”
菲利普斯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问完了没人回答,我也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油彩还没擦干净,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往后我就演这种。”
菲利普斯把旧壶从道具箱里提出来,往台面上一放。
“今天咱们喝这个。”
壶嘴一倾,倒出来的东西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腾腾。
李察扫了一眼,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喉咙里先是甜,然后才是一点很淡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皱了皱眉:“这个不是茶。”
“不是。”菲利普斯说着茶壶的新变化。
“上个月它第一次出这个,我拿去给我们炼金学导师看。
那老头闻了闻,说这东西他没见过。”
李察笑了,这饮料喝着像薄荷水,但提神醒脑的作用却比薄荷好得多。
甚至隐隐让他身上的以太循环都更加通畅了,但也仅此而已。
对方壶身上以太走向也变了……那种幽深的感觉,倒是和他兜里的眼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壶的主人也一样,身上有了点他看不懂的变化。
“你别这样子看我。”菲利普斯忽然说。
李察把静水收了。
“抱歉。”
“没事。”菲利普斯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要是有你那双眼睛,我也忍不住。”
正在气氛逐渐转向尴尬的时候,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康斯坦丝来到了门口,她今天手里提着柳条篮。
“威廉姆斯先生。”
“康斯坦丝小姐。”李察站了起来。
“请坐。”她把篮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掀开布角:“我来给菲利普斯送午饭。”
篮子里是三明治,面包边全削掉了。
康斯坦丝分了三份,一份塞给菲利普斯,一份推给李察,最后一份自己拿着很利落地咬了一口。
李察这才留意到她今天没穿那身讲究的裙装,袖口卷到小臂上,右手臂上有道疤。
“您最近有出过外勤?”
“对,分驻办的外勤。”康斯坦丝把三明治咽下去。
“一周一趟,都是例行清扫任务。
城北那一带今年出的事比往年多,人手不够,连我这种退编的都要用。”
“对了。”菲利普斯这个时候转过头来:“我和她预计十二月就正式结婚了。”
李察举着茶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主要是这个消息有些过于突然了……
“我也知道有点突然,本来是定在明年开春的。”
菲利普斯一脸无所谓:“但上个月我妈给伯爵打了个电话,就把日子往前挪了。”
“为什么?”
“因为谁也说不好明年开春是什么样子。”
菲利普斯把杯子一放,挑了挑眉。
“李察,你要不要来当伴郎?”
康斯坦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个月一直念叨这件事。”
“康斯坦丝!”
“我说的是实话。”
李察张开嘴:“可以是可以……但我那时候不一定……”
十二月的话,四季斋三夜里有一夜在十二月中,尤尔十二夜从二十四日起,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参加狂猎。
还有神谱沙龙的聚会,他拿不准还会不会再有团战。
甚至说不好九月开学后,外勤名单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十二月在哪呢。
“你是个大忙人,我看得出来。”菲利普斯把那把旧壶又提了起来,往他杯子里续。
“你要是现在一口答应,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答得越快,就说明你越没当回事。”他把壶放下。
李察握着杯子。
“那我可能得十一月底才能答复你。”
“慢慢来,我等着。”菲利普斯笑了笑。
“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答应后那天早上没出现,我会让康斯坦丝去把你架过来。”
“我会去!”康斯坦丝说得毫不犹豫。
“……您那天穿婚纱。”
“婚纱不碍事。”
菲利普斯笑得往后仰,仰到一半呛住了,咳了好一阵。
康斯坦丝伸手在他背上拍。
出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闷热依旧,风都没有一丝。
剧院侧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菲利普斯还在跟人对台词。
念的是李尔王在荒野上那一段: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
………………
帝都一直不下雨,热得最凶的是午后三点到五点。
那两个小时里,路上马车都改走背阴那一侧,赶车的把湿麻布搭在马背上,走两条街就要停下来重新浇一次水。
街角卖冰的把价钱从一便士抬到一便士半,抬了以后队伍反倒更长。
这么热的天气,李察却干起了农活。
虽然挑的时间是清早六点,但他把铲子插下去,还是翻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
“少爷。”管家从门廊下小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用。”
“您这样握铲子是要伤腰的。”
“我知道怎么握。”李察把土翻过来敲碎。
“我父亲教过我。”
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难受,转身去搬了桶水来放在旁边。
杰拉德七点出来,也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外孙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哪有学者下地的?
“你要种什么?”
“香草。”
“和神秘侧有关吗?”
“算是沾边吧。”李察把布袋解开,往掌心倒出一颗种子。
那种子形状不规则,捏在指间是温的。
“朋友给我的,说是想种什么就有什么。”
老人没有再问,他在那天狂猎后就学会了不再往下问,但不问却不妨碍他在旁边陪着。
李察在地上挖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覆土压实。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往下流入土里,他开始许愿想要的作物:
要比较贵的香草荚能让妹妹开心的那种。
以太渗完了,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净。
“完了?”杰拉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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