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邓肯忽然说。
“……什么?”
“我说行。”他把头转过来。
“小伙子你刚才那表情,吓得我差点要给我侄女交代遗嘱呢。”
说做就做,李察在床边坐下来,把右掌对着邓肯右肋。
给母亲的第一轮已经做完了,【涌泉】剩下的这些是他这半个月重新攒起来的。
半个月的量,应该也够了。
邓肯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
“小伙子。”
“怎么?”
“你这个……不疼。”
“不疼。”
“这十几年凡是要治的,每一个都让我疼得要命。”
“太阳传统的人过来,我疼得咬碎了一颗牙。”
疗程结束,李察扶着膝盖站起来,眼前发黑了下,扶住床架才没晃。
凯瑟琳一步跨过来,手已经伸到他胳膊底下了。
“没事。”李察摆了摆手。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了那台柯尔顿120,挂到脖子上。
“邓肯先生,我想给您照一张相。”
“照相?”男人有点意外:“我都这样了,该不会是……”
“当然不是您想的那种照片,这次治疗结束,不出意外您还能再活好几十年呢。”
李察把相机举了起来,其实只是做个样子。
“别动。”
“咔嚓!”
熟悉的快门声后,微循环里的以太被抽空,紧接着开始抽【灵容】。
李察咬着牙撑住。
凯瑟琳的叔叔虽然躺了十几年,并且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抵抗,但好歹是个小精通。
【灵容 8/50】→【灵容 2/50】
床头柜上多出来一张照片,凯瑟琳把它拈起来。
正面是这间病房:床,褥子,靠在床头的人,窗外一小块脏兮兮的天。
第二天上午,邓肯自己坐了起来。
凯瑟琳去疗养所送汤,推门进去发现自己叔叔正靠在床头,脸涨得通红。
她手里那只保温壶掉在了地上,汤洒了一路。
“……你看。”邓肯喘着气:“不用你扶。”
凯瑟琳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什么都出不来,再次觉得那点没养好的声带真的碍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察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走,做一些后续的养护并顺势采集一些数据。
等到凯瑟琳去楼下换冰,她一走,邓肯就开了口。
“小伙子,说个数吧。”
李察有些疑惑。
“什么数?”
“钱。”邓肯翻了翻白眼。
“或者别的,你们学者要什么我不太懂,反正你说。”
“不用。”
“猎手不吃白食。”
这句话说得很干脆,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李察把拓片机裹回软布里。
“先生,六月十七那一夜,您是替我们上场的。”
“我那一夜什么都没干成,上去还没有走过几个回合就被人捅穿了。”
“您替她和我们的同伴都挡了攻击。”
“那是我该干的。”
邓肯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过说是要给你钱,其实家里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
“我父亲那柄刀前年卖了,三月的时候,她把我哥留下来的银柄短刀也卖了。”
李察握着那卷软布,没有出声。
“她跟我说那把刀锈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邓肯干笑了一声:“那把刀是小精通工匠亲手做的,我还说留着当传家宝。”
“六月那一夜,我看见她甩那一鞭。”邓肯忽然说。
李察抬起头。
“那不是猎月的路子,力量在啃噬她,我能看出来。
她今年比去年瘦,说话越来越少,账本上那些字写得越来越用力。”
他把眼睛闭上了。
“小伙子,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我不跟你客气,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替我看着点她。”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李察说。
邓肯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左手,在自己右边胸口拍了下。
那动作,和当初的菲尔德上尉有些相似。
“布莱克伍德这个姓,在高地北边还有几个人认。”
“不多,就三个。
一个在因弗内斯管行会那间破办事处,一个在边境替人看羊;
还有一个在斯特罗诺威守灯塔,那家伙认识一位达人……他欠我十一镑到现在都没还。”
听到达人,李察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高地极北海域的达人,自己只从麦克菲伊那里听说过一位和漩涡相关的。
不知道这两人,说得是不是同一位。
“你哪天要往北边去,报我的名字。”邓肯最后总结。
“就是那三个人脾气都不好,尤其是欠我钱那个。”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凯瑟琳抱着一篮子冰站在门口,篮子外面裹着报纸,已经洇湿了一片。
她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李察。
那双绿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把篮子放下,摸出本子,写了一行转过来举高。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说冰。”邓肯答得飞快:“我说今年的冰比去年薄。”
“对。”李察也点头:“薄多了。”
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冰是按块卖的。”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那就是掺水了。”邓肯说。
………………
后续治疗方案,两个人商量了很久。
“不能扎裂口。”李察在照片上把那处圈了起来。
“扎断口外侧。”凯瑟琳写。
“对,扎在还活着的那几条分支回路上,挑最饱满的那一段。”
这一条李察是有实例的。
去年他给一个先天回路断裂的军校生扎针,扎的就是断点外那段最饱满的地方。
“这次好了,你叔叔新长的回路肯定要比原来的粗。”
“你叔叔是小精通,他回路接上后,以后不是没有可能再进一步……”
凯瑟琳握着笔的手,慢慢收紧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租的屋子点了灯。
把桌上东西全部清空,铺开一张最大的纸就开始写。
写的是她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麦克菲伊教授的封禁偏转仪式,化解了部分涅墨西斯面具的代价的那一套。
正本下还有教授自己的拉丁注,当初他逼着自己一行行全部背下来。
她默写到凌晨两点,用一根细绳捆好。
第二天下午李察来的时候,她直接把这一叠纸塞进了他怀里。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凯瑟琳,这个是……”
她把本子翻开,写了一行举起来。
“封禁偏转仪式,全套。”
李察握着那一叠纸,一时说不出话。
那场聚会上,涅墨西斯把这一门仪式挂出来卖。
开价三百镑现金或者等值物,或者一件估值相近的奇物。
整张桌子上没有一个人接得起,最后赫卡忒拿出了自己私人藏品才交换到。
而且当初凯瑟琳拿出去的,明显比他手上这本薄得多。
“这个……”李察张口。
凯瑟琳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你必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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