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客人来了!”
三楼传来一声有人撞到桌子的闷响。
等凯瑟琳下来的时候,房东太太已经把李察请进了门厅,还搬了张椅子。
女孩把汗浸透的衣服换成了干净的,红头发也重新扎过。
李察站起来打招呼的时候,闻到一点很淡的薰衣草味道。
七月里屋子热得像蒸笼,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怕身上有汗味还是别的什么。
房东太太也闻到了。
“哟,今天还擦了香水。”
凯瑟琳整个人在楼梯上僵住了。
“太太。”李察咳嗽了一声:“我是她同学,过来一起做功课的。”
“功课。”房东太太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
“……功课好,功课好啊。”
她把李察按回椅子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来。
凯瑟琳站在楼梯上,手里那本子攥得死紧。
房东太太两只手拍在膝盖上。
“先生,我跟您说这姑娘是我这栋楼里最省心的租客。”
“房租从来不欠,一个礼拜六先令,礼拜一早上准放在我灶台上。”
“我跟她说,你不用这么急,往后压一两天也没事。”
“结果她写了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账要清。”
李察看了眼楼梯,凯瑟琳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房东太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先生,我看您穿得挺体面。”
“……”
“这年头姑娘家一个人在帝都。”太太叹了口气:“该管的您得管点啊。”
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凯瑟琳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把本子翻开举到房东太太面前。
那上面一行字写得又快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我们要去吃早饭!”
房东太太看清了,脸上立刻绽出一朵花。
“去吧去吧。”她挥着手把两个人往门外赶。
“年轻人多吃点,多吃点好。”
“布莱克伍德小姐,你也是,天天啃干面包怎么行……”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街上那点晨光已经翻成了白,凯瑟琳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
李察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憋住:“……账要清?”
凯瑟琳一记手肘顶在他肋上,对准的是上个月被她一记直拳打过的地方。
虽然说是要吃早饭,但问题在于,这个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吃早饭。
往前走两条街那家茶室玻璃门上挂着牌子:上午九时营业。
面包铺门口倒是排了队。
李察伸长脖子看了眼,柜台里就剩战时面包,掺了土豆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切面都发灰了。
“……这个我不太想吃。”
凯瑟琳把本子翻开写:“帝都没有专门吃早饭的地方。”
“大学食堂里有。”
“七月放假,食堂只开中午。”
她写完停了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会儿才落下去。
“回去吧,我给你做。”
………………
水开了,燕麦下锅。
大麦饼在平底锅上摊开,鼓起来就翻面。
她翻的时候手腕一抖,饼在半空里利落的转了个身。
熏鲑鱼被她片得薄到透光。
最后她把陶罐拆了封,用勺子舀了一大勺蜂蜜,举在半空才反应过来。
她另一只手把本子举起:“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李察善解人意。
凯瑟琳把那勺蜂蜜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才摸出盐罐。
粥端上桌,李察喝了一口:“凯瑟琳,这个挺好吃的。”
“你饭量大,什么都好吃。”
他也老实不客气,即使在家吃过了,一顿早饭还是吃了三碗粥,四块大麦饼,把那块熏鲑鱼吃掉了大半。
吃完饭回到正事,凯瑟琳写了她叔叔的简要情况:
邓肯·布莱克伍德,二十九岁那年在一处旧堡晋升小精通。
仪式做到一半,他自己退了回来。
“为什么退?”
“他说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凯瑟琳写。
“具体是什么,他到今天都不肯讲。”
“去年,我给了他【月钉·返照】这个术式。
所以团战的时候他差不多恢复,并且顺利晋升小精通。”
李察握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果然是他,那些术式使用记录写得很好,比我自己写的还细。”
凯瑟琳低下头去。
她把本子翻过一页,写得比刚才慢了很多。
“六月十七团战后,他自己扎过两次。”
“结果呢?”
“第一次,他当天夜里发高烧。”
“第二次,他整整烧了一整天,胡话说到天亮,后续我就没敢再让他试了。”
她写完笔尖在纸上按了很久,留下一个洇开的墨点。
“是我的问题……”
李察打断她,脸色很严肃:
“你停手停得很对,要是接着扎下去,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月钉·返照】原理是把一团压紧的以太从针尖灌进回路里,让那段微循环整个刷新一遍。”
“灌以太成功的前提,是管道大体没事。”
“六月十七那天,玛尔斯和狄安娜这两个小精通猎手都对他造成了贯穿伤,玛尔斯那个矛头最狠。”
“在这样的伤势下,如果还用【月钉·返照】继续刺激,后果你也看见了……”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李察叹了口气,说到已经消失很久的阿瑞斯。
“某个断了整条左臂的猎手,用这道术式刺激残端。
前两次都好,第三次残端就开始发烫。”
“他把那股热当成了起效。”
“后来那条残端废了,可能连义肢的接口都装不上去。”
厨房里安静下来,凯瑟琳知道他在说谁。
“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用了新的疗法,可以慢慢帮他补上缺失,后续他就可以扎针恢复了。”
“……就是具体治疗细节,我不能说得太明白。”
“不用,我相信你。”
凯瑟琳站起来去收碗,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李察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女孩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本子摊开:“我们走吧。”
来到疗养院,邓肯醒着的时候不太好糊弄。
他躺在床上,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
“……哪个?”
“丫头信里写的那个。”
凯瑟琳站在床尾,飞快地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写到一半又合上了,转身去倒水。
“她写了什么?”李察问。
“她写你能吃。”邓肯说得一板一眼:“说你一顿吃六份。”
“就写这个?”
“还写别的……”水壶咚的一声磕在床头柜上,邓肯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察把帆布包放到床边那把椅子上,一样一样往外取:圣鹮铜镇纸,青铜小天平,霜枝匣子,还有一小卷软布,布里裹着三柄噬魂兽齿针。
邓肯的眼睛在那三柄针上停了一下。
“月钉。”
“您认得。”
“我用了半年多。”他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前臂内侧那一片皮肤上有细密的针眼,像被人拿针脚缝过。
“刚开始扎的时候我以为她要谋财害命。”
李察把静水铺开。
这一照,屋里那点玩笑气就散了。
邓肯肉体上伤口已经缝合了,但贯穿伤上都带着以太附魔,持续侵蚀身体内部。
“先说结论,您那些老伤我治不好。”李察说得很直接。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凯瑟琳和自己叔叔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
李察又话锋一转。
“但我可以先把六月的伤口补上一点,到您可以自己扎针自愈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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