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这有什么,我妈要是见了你,问得只会更多。”
格蕾整个人呆住了。
“……我去见你妈妈?”
“早晚的事嘛。”伊芙琳说完,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
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
这一年的七月,热得简直不讲道理。
凯瑟琳老家在高地最北,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
早上推开门,草上是湿的,湖面上浮着白气。
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白天变长了,晚上还是冷的。
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烤到下午六点。
她夜里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
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
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后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才把钥匙交出来。
凯瑟琳把桌子搬到窗下,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
她开始算账。
这种燥热的天气里,胳膊肘一按,纸上就被汗洇湿了。
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才继续往下写。
先算自己的收入。
破译的委托款,赫拉克勒斯、狄俄尼索斯、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
团战分成,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她没记进来。
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
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系里没有这一项。
教授看都没看,把皮包一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是那句:“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
她把那十五镑单独记在一页上,页眉写着待还。
支出,房租六先令一周。
疗养所住院费用也不菲,药费还要另算,还有护士长每周提醒她一次的“特别看护费”。
买冰这一项,则是最近才增添的。
她叔叔那间病房在三楼朝西,到了下午整个屋子被晒透。
护士说这一间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意思是,人躺在里面出的汗能把褥子浸湿透。
所以要买冰。
再加上帝都大学下学年的学费,也是大头支出。
凯瑟琳把加号一路加下去,加到最后一行再次叹息。
照这个花法,她手里的钱只够两个月。
两个月后,凯瑟琳只能辍学去行会接外勤。
她这个位阶接得到的活,无非是替人跑腿、拓铭文、给猎手小队当助理。
一趟可能有三镑到五镑,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后一趟。
还有一条路,就是把叔叔转到济贫医院去。
济贫医院她去看过一次,那里病房一间摆十四张床。
护工推着车过来的时候,整排床上的人都不抬头。
凯瑟琳把账本合上了,起身去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这半个月屋里水就没凉过。
礼拜三下午,她照旧去疗养所。
邓肯躺在三楼靠里那间。
“丫头。”
他睁着眼睛,看见女孩进来把脸艰难转过去。
凯瑟琳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取出一只保温壶。
“又喝……汤。”
她点了点头。
“昨天也是汤。”
她把本子翻开写:医生说要喝。
“医生说。”邓肯哼了一声。
“医生还说我这条腿养半年就能跑,他自己信吗?”
凯瑟琳把汤倒出来,扶他坐起来一点。
邓肯喝了几口,把杯子推开。
“丫头,这间病房一个礼拜要花多少钱。”
凯瑟琳低下头装没听见。
“我问你多少钱。”
她把壶盖拧紧了,才把本子翻开。
“你不用管。”
“别在我身上花钱。”邓肯说。
这是他醒过来以后说的最大声的话。
凯瑟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你是我叔叔。”
“我是你叔叔,我更清楚自己能值几个钱!”
等她回到租的屋子,已经过了六点。
凯瑟琳把账本又翻开了,想起李察团战结束临走前说,他有办法让自己叔叔好一点。
这两周她一直在等,每天想法都在变。
第一天她想:那大概是随口安慰,散场的时候看出自己疲惫,以他的性格说两句好听的很正常。
第三天她想:李察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业者,她见过太多从业者,包括她自己,一个从业者能有什么办法。
一周结束后,她想:就算李察真的有办法,凭什么用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人身上。
到了今天,她开始想另一件事。
如果李察食言,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涅墨西斯面具替她给出了答案。
那个答案来得又快又清楚,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食言也是失衡,必须予以惩戒。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跟那个念头搏斗了半宿。
到了早上,她把本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
“如果他食言,那也是我应得的。
他没有欠我任何东西,反而是我欠他太多了。”
楼下的大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 第495章 封禁偏转仪式
凯瑟琳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这半个月她夜里一个人住在这间屋里,从来没有人来敲过她的门。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袖口的银针,楼下那个人没有敲第四下。
“是我,李察,我带了工具。”
凯瑟琳坐在黑暗里,整个人僵住了。
主要是对方来的这个时机有点太巧过头了,让她不由得怀疑是不是什么邪物伪装的,专挑她内心最脆弱的时刻趁虚而入。
名由己出,那是写在李察一便士册子第五条里的。
凯瑟琳抄在自己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抄完还画了强调线。
帝都这种腹地,大白天应该不会有邪物。
但这些天的过度精神压力,让她已经分不太清有些声音是从屋外来的,还是从自己脑子里出来的。
女孩从桌上撕下一角纸,写了一行,把针盒压在上面从窗缝里丢了下去。
纸角打着旋落下来,李察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
“你从哪条路来的?”
他站在街上,笑出了声。
“切尔西路。”他冲着楼上那条打开的窗缝大声说。
“坐的是六点十分那班公共汽车,票根还在我口袋里。”
窗缝里又飘下来一角纸。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
“我今天早上没下水,也没死。”
李察把外套袖子撸起来给她看:“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在门口站到太阳照过来。”
第三角纸落下来的时候,比前两次都快。
“说一件只有你知道的事。”
李察想了想。
“五月底掩火村,我把半份水马鬃塞进你包里。”
窗缝那边没有动静。
“第二天中午,我的帆布包里多出来一张收据。”李察接着说。
“上面写着本件由本人自行取用,与赠与方无涉。”
窗户上那条缝慢慢开大了一点,凯瑟琳把粗盐从窗口撒了下去。
盐落在楼下门阶上,哗啦一片。
然后一楼窗户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谁啊!大清早的!”
房东太太披着睡袍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先看了看自家门阶上那层盐,又看到街上站着的那个年轻人。
那目光从李察的鞋看到领口,然后这位太太脸上火气一下子全消了。
“……哟。”
“布莱克伍德小姐!”房东太太冲着楼梯上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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