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过街角。
不知不觉,自己居然也成了能够被口口相传的人物了。
“看见了吧。”伊芙琳在旁边说。
“看见什么。”
“我一喊,你就随叫随到。”
那天的晚饭,摆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大餐厅里。
小姨带了两个学生过来,索菲亚一进门就把伊芙琳抱住了。
“考得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伊芙琳也不见外,用小脑袋用力碾着对方胸口,疼得索菲亚直接撒手。
“主考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好听的!”
克拉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导师批卷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克拉拉!”小姨有点不爽了。
“我说的是实话。”
饭吃到一半,管家给杰拉德倒了酒。
老人这一年很少喝,去年冬天那次咳出血以后,家里的酒柜就锁了。
今天他把那只杯子端了起来,管家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杰拉德喝了一口。
“伊芙琳。”
“外公?”
“你今天做的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看了她哥一眼。
“……兔教授。”
………………
吃完饭,李察回自己房间把斯芬克斯灯取出来。
灯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是烫的,李察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热,但吃晚饭的时候烫的他差点出洋相。
李察把灯放在桌布上,往后退了点。
铜面被他这一年盘得温润,斯芬克斯那张人脸五官清清楚楚,眼睛半阖着,一副懒得理会世人的模样。
额头上方那三道水波折形,新的刻痕今晚合拢了。
以太从灯里往外涌得又急又冲,沿着他右臂内侧一路往上撞进日之座。
李察的第一反应是要排斥,刚要拉起呼吸法,他又停了手。
这不是外来的异物,自己这段时间一天一天温养进去的那些以太,现在全返回来了。
【灵容】一下子涨回到50/50,微循环的以太回路也在不断被冲刷成长……
等到一切变化停止,灯身正中那张人脸的眼睛睁开了。
李察胸口一阵发闷,他不得不撑着桌沿缓了口气。
等闷劲过去,他抬起头发现房间不太对。
墙纸上被水汽洇过的黄斑还在,桌上墨水瓶、半张写废的纸、伊芙琳塞还给他的那袋樱桃……全在。
但这一切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重新对齐过,边缘处多出来一层重影。
他试着眨了下眼,视野里重影也跟着眨。
李察抬起双手,食指和拇指分开,下意识地在眼前比了个方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比,手自己动的。
“咔嚓!”
这一声清脆响亮,跟索菲亚送自己那台柯尔顿120按下快门时候一模一样。
桌面上,墨水瓶旁边多出来一张相片。
李察把它拈起来,上面是他刚才看见的景象:墨水瓶、废纸、樱桃袋、袋口露出来的两颗樱桃梗……清楚得过分。
李察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有画面。
同样的景象,东西却全变了颜色。
墨水瓶在这一面最亮,樱桃袋什么都没有,废纸上那些字浮在纸面上。
这种景象,应该是代表了帷幕那一面。
李察握着那张照片,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芬克斯灯完成二次蜕变了,自己向着小精通迈出了一大步,这是大好事。
但心中的重重疑惑,让他此刻有点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署名奇物蜕变一次,是要往主人身上再靠拢一步的。
第一次蜕变,给了他一面能在帷幕后自动倒映的广域镜子。
那能力好用得不行,影子往浅滩上一戳,超出常态感知几十倍的范围情况全照进来,而且一点都不引入注目。
这一次蜕变,又给了他什么?
李察把手抬起来又比了个方框,对着窗帘。
“咔嚓!”
第二张落在桌上,正面是窗帘的褶子,背面帷幕那一头没什么变化。
窗帘又不是奇物,在帷幕那一面本来就没什么可看的。
他对着自己的鞋比了一次。
“咔嚓!”
又对着床头柜上那尊石像鬼比了一次。
这一张有意思些,背面的石像鬼比实际雕刻出来的石像鬼眉眼看起来更加老实憨厚,嘴上的獠牙都收回去了。
就和自己当初命名时候的测试一样,这是只老实石像鬼。
三次照相,他总结出了规律:照相需要消耗以太,越是在帷幕那一面以太多的,他要照出来也需要更多以太。
李察把三张照片摆成一排,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所以,我这是得了个拍立得?”
这个时代连便捷相机都还是刚刚上市,更别说拍立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照相的话,他其实是有相机的。
索菲亚学姐去年从研究经费里抠出来的那台柯尔顿120,就在帆布包侧袋里躺着。
跟着他跑过西郊不应坑、黑沟……那台机器不用烧以太,装上片子就能拍,拍完拿去药水里泡一泡就有。
帷幕那一面,克拉拉学姐也给了拓片机。
这台拓片机,同样在最近的几次事件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现在这二次蜕变的关键能力,居然只能照相?
……虽然是双面拍照。
李察低叹一声,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干干净净,没有矿渣巷那道裂缝。
“……方便确实是方便了。”他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不用装片子和泡药水,拓印纸和以太凝液这些也全部不需要,我手指头一比就有。”
李察又叹了口气,这么个关键的阶段性突破,就给了个不用买胶片的相机/拓片机,说实话他真的不太满意。
第二天早上李察被伊芙琳砸门砸醒。
“哥!你还睡!”
“……几点。”
“八点半!”
“你的考试结果不是要等三天么。”
“我不管!我睡不着!”
李察把门开了一条缝。
妹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头发全翘了起来。
“你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
“我早上试的新的。”她把碟子往前一送。
“波莉说主考官吃了两只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只。”
“你昨天做了一盘,全部编了号。”
伊芙琳非常认真:“我得把它们全复原一遍,一只一只吃过去,吃到哪一只跟考场里的味道一样,我就知道是哪一只了。”
李察低头看那碟子,碟子里躺着一只姜饼兔,帽子歪得快掉下来。
“……这只我要是吃了,你不就少一个样本了?”
伊芙琳愣了半秒,然后很干脆的收起盘子:“……那不给你吃了。”
早饭桌上,索菲亚和克拉拉又来了。
伊莎贝拉今天要带两个学生去系里交外勤结算的单子,路过就顺手把她们塞进了阿什福德家的餐厅。
李察坐在桌角,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那三张照片装在内袋里,隔着衬衫能摸到硬硬的一小叠。
杰拉德先看出来了,向外孙递了个眼色。
饭后,玛格丽特看出几人有话要说,提前把伊芙琳拉走了。
“你房间,昨晚有动静。”杰拉德放下刀叉。
“……您感觉到了?”
“我夜里起来喝水。”杰拉德点点头。
李察把那三张照片传给每个人看。
第一个伸手的是克拉拉。
她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翻过正面看了两秒,又翻过背面。
看背面的时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个是同一时刻的?”
“同一时刻。”
“正面是物质界,背面是帷幕侧。”
“对。”
克拉拉把那张放下,从随身的手提袋取出一支很细的探测针碰了下照片。
“这不是纸。”
“也不是铜。”李察介绍。
“我昨晚试过,火烧不化,水泡不软用刀只能刮下来一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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