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伊芙琳把头发上的发箍揭下来,双手抱胸。
“那你说说,你都听说了什么。”
波莉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一个人辩倒了整个伊顿公学!”
“……”
“辩论周那天伊顿去了五个人,全是他一个人辩下来的。”
“他没有辩倒整个伊顿。”伊芙琳开始纠正。
“伊顿那位叫蒙塔古,是全场第一。”
“那不就是他输了?”
“那是西塞罗杯,我哥虽然是第二……”伊芙琳很不服气。
“但辩论周他反超了,预科组第一名。”
波莉根本不听她,掰着第二根手指。
“他是帝都大学破格招进去的,招生办主任亲自坐火车去接他。”
“胡说!”伊芙琳又开始皱起眉:“他是暑期研修考的,第二名。”
“又第二?”
“全国的优等生里第二!”
“还有呢!”波莉嗓门更大了。
“《我们的岛屿》那篇文章是国王亲自颁的奖,两个人握了手,奖金还有五百镑。”
“……是五十镑。”伊芙琳有些无奈:“颁奖的是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不是国王。”
“还有一枚镀金徽章,我见过,就这么点大。”她用手指比了个铜板大小。
“五十镑也很多了!”波莉惊叹:“我爸一年都挣不到五十镑。”
她把怀里那个布包翻开,掏出本卷了角的小册子。
“还有这个。”
伊芙琳看到那本《异闻辑》,眼神有点闪烁了。
“我姐姐给我的,我今天带着当护身符。”波莉把册子举起来。
“听说全帝都的巡警人手一本,背不下来的要罚钱。”
“没有罚钱。”伊芙琳继续纠正:“是内务院采购了五千册。”
波莉把册子抱回怀里,抱得跟圣物一样。
“那小孩跳绳唱的那个歌也是他的吧,一声不应,二声不应那个。”
“词是他写的,名字是他同学起的。”伊芙琳哼了一声。
“他自己嫌丢人,还想让人把名字划掉。”
“为什么要划掉!我们那条街上人人都会唱,听说教育部要把它编进教材!”
“那是他们瞎传的。”
“最后一条。”波莉凑得更近了:“听说他跟阿什福德家有亲,是那家的私生子。”
“……你说什么?!!!”
伊芙琳当场气炸了。
“他是我妈亲生的!我妈是阿什福德家的……”
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自己都呛了一下。
“……总之他不是私生子。”
波莉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怀疑一点都没减少。
“你连他家里的事都编得这么细。”
“我没编!”
“那他一顿吃十个三明治,喝一桶牛奶?”
伊芙琳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六个。”她很不情愿地说:“还有大半桶牛奶。”
“真的有!”波莉激动得跳了一下。
伊芙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重新清了清嗓子。
“他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厉害,中学的时候一千米跑不到一半就得扶墙。”
“……啊?”
“他小姨是帝都大学的副教授。”伊芙琳撇了撇嘴。
“天天给他补课,卷子一摞摞地逼着他做,换你有个副教授小姨你也行。”
“他那件大衣是我外公送的,他自己一件都买不起。
“脚上的羊毛袜是我织的。”
“他背拉丁文背到半夜,隔着门听跟念咒一样,我们家隔壁的猫都不敢上窗台。”
波莉听完,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你根本不是他妹妹。”
“我是!”
“你要真是他妹妹,你会这么说他?”
“我就要这么说他!”伊芙琳被气得一时找不着词。
“而且我喊一句话,他就得随叫随到!”
波莉笑了:“那你喊啊。”
伊芙琳转过身,抬手朝街对面一指:“他就在那……”
波莉顺着看过去,街对面那排石阶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卖柠檬水的胖子,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臂弯里搭着女孩子的围裙,正在往嘴里丢樱桃。
樱桃球在舌尖滚来滚去,看起来滑稽极了。
波莉看了一会儿,一脸“我懂了,你别说了”的表情,还很体谅地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
“没关系,我姐姐也喜欢编故事。
她跟她们班说她见过蒙塔古先生的马车,其实那是运煤的。”
伊芙琳的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候,街口那边有人在喊。
“……波莉!波莉!”
一个高个子姑娘一路跑过来。
“姐!”波莉的脸马上垮下来:“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玛乔丽·惠特克撑着膝盖喘气。
“我下次一定不睡过头。”
“你上次也这么说!”
姐妹俩在街边吵了半分钟。
然后波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将伊芙琳往前推。
“姐,你看这个……我刚认识的朋友。”
“怎么了?”
“她说她是李察·威廉姆斯的妹妹。”
玛乔丽抬起头,很客气地朝伊芙琳笑了笑。
“那可真巧。”
“姐!”
“姓威廉姆斯的多得很嘛。”玛乔丽把帽子扶正:“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姓威廉姆斯的。”
伊芙琳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然后她转过身,冲着街对面大喊一声:“哥!”
街对面的年轻人这时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给你留了几个樱桃,回去再吃。”
说完才转过来,朝两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
“我妹妹今天刚考完,说话没什么分寸,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波莉正准备说“看,我说什么来着”。
话还没说出来,她姐姐怀里的课本全掉在地上了。
“!!!”
“姐?”
“上次的辩论周,伊利亚特楼。”玛乔丽的声音发飘。
“下午第三场的辩论,我们班全程看完了。”
李察挑了挑眉:“……谢谢。”
玛乔丽猛地弯下腰把地上课本捡起来,从其中抽出一张《帝都晚邮》副刊剪报。
“这个……”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手抖得纸都在响。
“您的文章,我们文学课老师在课上念过。”
波莉张着嘴看她姐姐,又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姐。”
“闭嘴。”
“姐,你不是说过那个人……”
“我叫你闭嘴。”
玛乔丽把那张剪报小心地夹回书里,然后整了整帽子朝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淑女礼。
伊芙琳站在旁边抱着那袋樱桃,下巴抬得快要看不见前面路了。
临走前波莉抱着小册子追了过来。
“先生!您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名?”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编者名字。
“这上面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好往上写。”
“那……”
他想了想,摸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波莉低头去看。
那一行是:“天亮了,客走了,你再哭。”
底下只有一个字母:“L.”
姐妹俩往南走远了,波莉的声音还飘回来。
“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听!”
“你睡过头了你还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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