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想到这里,把窗推开了。
鸟飞进来落在桌角,从霜花中落出两样东西:一只用油纸捆好的方包,一封信。
然后就开始等。
李察先从帆布包里取出圣鹮铜镇纸和青铜小天平,一左一右摆在桌上。
按照玛丽夫人那一晚的交代,占卜道具全锁在抽屉里,但称量是他自己的手艺。
圣鹮长喙,朝那只方包偏过去。
包上干净得不像这一年他经手过的任何一件包裹。
他这才动手拆油纸,里面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着的。
报纸是外文的,铅字排得很密,抬头那一行他认得——布拉格。
先出来的是一枚暗红石头,磨成了不太规整的椭圆。
石头在灯下看不出什么名堂,一转角度就忽然亮起一小簇红。
然后是一只木头刻的骑士木偶,巴掌大小,头顶上引出四根线缠成了一团,缠得那只骑士整个人歪着,一条腿吊在半空。
接下来的东西,李察拿起来的时候手停了。
那是一小截压干的枝条,夹在两片透明纸中间。
叶子对生,革质,顶端那两颗浆果压扁了,还留着一点半透明的白。
这是槲寄生。
最后一样压在箱底,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个名字:李察。
那个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察:
写这封信的时候,布拉格在下雨。
这边六月比布里斯顿热得多,屋顶是红的,河水是绿的。
我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间阁楼,房东太太不会说阿尔比恩语,我们靠比划过了三个月。
我在查理大学听课,这里的图书馆从十四世纪开始往下挖,一直挖到今天。
我下去到最深那一层的书架上,木头已经被什么啃出了洞。
日耳曼语我学得还行,捷克语很难,我只会说几句日常打招呼的。
标本我还在做,这边工具比帝都好,那只山雀我带来了放在窗台上。
纸包里的东西我得跟你说明,免得你拿灵视去照它们。
照不出什么的,都是普通物件。
石头是波希米亚石榴石,当地人说能安眠。
骑士木偶是老城广场后一条巷子里买的。
对了,我想问问你。
帝都大学有一位教授姓麦克菲伊,他写过一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
你认不认识他?
如果认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现在有一个名字是别人给的,那个名字来自很北的地方,冬天和狩猎都归它管。
二月里我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见过教授一次,他那次没有对我动手。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我的手这一年一直是凉的。
戴手套没用,泡热水只管一小会儿。
医生看过两次,什么都查不出来。
你要是觉得这封信不该回,就不要回,信使自己会回来。
另外,那片四叶草我还留着。
莉莉安·海沃德”
李察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窗台上那只山雀一动不动。
二月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赫卡忒在那场聚会上把这件事提了一嘴。
讲的时候,李察还在心里替麦克菲伊教授叫了一声好。
顺便小小帮凯瑟琳装了个逼,抬了一手自己。
他坐在桌前,开始揣摩着。
冬天和狩猎都归它管,再结合北欧那一桌。
【博闻】自动索引,那不就是寒冬女神斯卡蒂?
? 第476章 内鬼出现了
李察看向窗户,发现那只白山雀还在等着。
信中说:“帝都大学有一位麦克菲教授,你认不认识他?”
一个在布拉格的女生,为什么会知道帝都大学一个不太出名的教授名字?
麦克菲伊可是从来不上报纸,也很少开讲座的。
就算有讲座也是在校内,他不喜欢在任何一份公开名册出现。
李察坐下来开始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让她在信中问的,那边可能早知道答案了,自己承不承认都没什么意义。
但如果这句话是莉莉安自己加进去的,那或许对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答案。
她想知道的,是李察会不会对自己撒谎。
李察翻找出空白信纸,拿小姨给的墨水瓶蘸墨就开始写。
这一年里他已经学会了太多撒谎技巧,面具总共烫过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这封信,他不太想撒谎了。
“莉莉安,你的东西和信我都已经收到了。
关于你问的那位教授,我确实认识。
他是我朋友的导师,长得特别凶,吃饭比谁都多,但其实是个很宽厚的长者。
你问的那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在这方面会犹豫的人。
他做决定从来只用一瞬间,做完了不会回头,也不会去解释。
至于为什么,我不骗你,我也不知道。”
“你信里说名字和座位,其实我也坐在一张桌子上。
你的手凉不是病,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这种凉会往上走,今年是手,往后就可能不只是手了。
我不会劝你回头,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你也不是会听劝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写到这里,李察轻声叹息,笔尖悬停在纸上,落了一小点墨迹。
他往下又写了半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
写到一半他把笔提起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划掉了,才继续往下写。
“回礼方面,我没有事先准备。
翻遍了屋里,最后能拿得出手的要么不能给你,要么给了你也没用。
最后只找出一盒我妹妹烤的点心,临走那天早上,她塞进我的包里让我路上吃。
我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情,到今天都没打开过。
说起来,你前年让我替你做一只标本,我到现在都没做成。
我做坏了两只,第一只泡过了头,第二只翅膀装反了。
第三只我没敢动手,等你回来教我。
——李察·威廉姆斯”
写完他把信折起来,和妹妹那盒点心一起放到窗台上。
“麻烦你了。”
白山雀信使低下头,身子散开成一团霜花,把要寄送的东西整个裹了进去,然后重新聚回成鸟的形状。
它比来的时候整整胖了好几圈,看着有点滑稽,拍了两下翅膀就飞了出去。
窗外那圈霜,在它飞走后过了很久才化下去。
化开的水渍沿着砖缝往下淌,但到第二块砖就干了。
………………
布拉格老城区一间阁楼里,莉莉安坐在床沿上等待着。
白山雀信使卧在窗台上散开,落下两样东西就化没了。
做它的人以太还很浅,来回一趟已经是极限了。
莉莉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了信。
“……他不是一个在这方面会犹豫的人。”
少女看到这个回答,嘴唇微微颤抖着。
自己心里的疑惑始终无人解答,想了半天只能自己填了个名字上去。
那时候她一点证据都没有,但却本能想要去相信。
现在这封信摆在她面前,对方没说什么:“是因为你。”
但那句“我不骗你,我也不知道”却比什么都来得更诚恳。
她把信按在胸口,放了很久才继续看。
“我也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看到这句,莉莉安又想起洛基那份本来预定好的团战名单。
第一备选就是希腊神谱。
“如果有一天,我们……”这话被划掉了。
少女盯着那半句话看了很久,把某个念头暂时按了下去。
她伸手去拿点心盒。
盒盖上画的糖霜兔子歪歪斜斜,左边耳朵上缺了一小角,看得出来做它的人当时很得意。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杏仁酥,她拿起一块咬了口。
当然尝不出味道,味觉是第一个失效的。
味觉后是冷暖,从坐上那把椅子开始,她的被子是凉的,热咖啡喝起来跟冰咖啡差不多,六月里有些燥热的布拉格也感觉不到。
她一直以为,往后不会再有什么让她感觉到暖的东西了。
但此时坐在床板上,捧着点心盒子,吃着那块尝不出味道的杏仁酥,莉莉安却觉得暖意逐渐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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