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有些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什么。
“……什么?”
“把她给掀了,你自己坐首座。”
马修说得跟把窗户关上一样自然。
“先生,我是从业者。”
“那又怎么样,我没让你现在就去。”
“三年五年,十年都行,我等得起。”
李察抬起头。
“先生,这算是条件里面吗?”
“看你自己理解咯。”
“我去把她掀下来,对您很重要吗?”
马修又笑了。
“我说了要乐子,这就是我要的乐子。”
? 第475章 六月霜(月票加更18)
李察没有立刻答应。
【思辨·内醒】在这时候亮了起来。
自己写出书起码得好几个月,而且这是最轻松的任务;
然后等他走到达人,就算这条路走得再顺也是几十年后的事;
最后就是掀首座也没有规定期限,掀得动掀不动都算数,有这个意图就行了。
对方开的条件没有一样是需要眼下就兑现的,而且都是对李察自身没什么损害的。
李察想起对方和他聊过。
“我每年圣诞给老师寄明信片,为了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好让她惦记着。”
“有人惦记着,那日子才有个盼头。”
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几十年后的一次见面,还有一盘他自己也不知道结局的棋……李察大概知道马修的想法了。
“成交。”
“痛快。”马修站了起来,那把椅子如释重负的恢复原状。
“先生,我再加个附赠条件。”
马修的眉毛抬了起来。
“我还没听说过,买方自己主动加价的……”
李察想了想,很诚恳的说:
“往后每年圣诞,我这边也给您寄一张明信片。”
屋子里那盏煤气灯滋滋响了声,马修站在那里默然无语。
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露出一种李察看不太懂的表情。
“……你小子。”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往那面墙走。
“行,寄到哪里我到时候一并告诉你。”
走到墙边,他停住了。
“对了。”
“先生?”
“那一夜我会来,但我进场前你不要提前打招呼。”
“……什么意思?”
“让她自己看。”
李察在床沿上站了起来。
“您认识她?”
马修没有回头。
路合上了。
屋子里那股布里斯顿冬天早上的煤烟味,慢慢散了。
………………
马修从那面墙里退出去,在那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站了很久。
路两边什么都没有。
这条路是他自己踩出来的,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它通向哪里。
但路上有一样是固定的……凡是他走过一次的地方,回头都还在。
所以那间镜屋也还在。
四十年前,马修那天下午在后院劈柴。
老师门下学生多,杂活轮着做,那一个月轮到他。
院门被人推开的时候,他正准备起身接待。
“请问……”
是个姑娘的声音,很轻很柔。
他抬起头,那姑娘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两只手绞着裙摆。
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随便挽着。
“找谁?”马修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
“玛丽·维克托娃夫人。”
“她今天不见客。”
姑娘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马修那时候已经跟了老师两年,见过太多站在这个位置的人。
绝大部分是来求什么的:求人算命求人找东西,求人把死了的谁再叫回来说一句话。
“你求什么?”
“我不求。”她说。
“不求你来做什么?”
“我来学。”
马修那时笑起来和今天一样没心没肺。
“学?”他把斧子拔出来。
“你知道这一行学一年要多少钱吗。”
姑娘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很旧的布包。
她把布包打开摊在掌心里。
马修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硬币。
全是铜的,一便士、半便士,还有几枚磨得看不出面值的,堆成小小一堆。
“多少。”
“四镑十一先令。”姑娘说。
“我数了很多遍。”
后院里那株老李子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马修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可以做事。”她把布包收了起来。
“我会洗衣裳,生炉子,算账。我算账很快,铺子里的账我一天就能理清楚。”
“我还可以打杂什么杂都行。”
后来老师收下了她。
马修一直不知道老师是怎么决定的。
他只记得那天傍晚老师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那姑娘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进来吧今天的水还没打。”
后来,铺子里的账她几天就理清了,理清以后老师就不再管账。
药材她能闻出十七种,比马修多五种。
她第一次做灵感测试,二十件物品全对,比马修当年高两件。
再后来他从新大陆寄回来明信片,老师回信只有一行:知道了。
信的最后,老师顺手提了一句。
那个北边来的姑娘,去年冬天离开了。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那副铜碟。
马修在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掌心。
“……时间对人的影响真是大。”
它嘟囔了一句,往前走了一步。
“六月中,正好去看看。”
六月十二日,夜里十点。
李察在宿舍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那一夜可能上场的七个人,一个一个列着传统和位阶;
第二张写的是他手上还剩几次疾渡、几柄噬魂兽齿针、灵容能撑多久;
第三张最短,只有一行字:外援·待定。
他把笔放下,正要把窗关严。
窗台上有霜。
六月的帝都天气早就转暖了,宿舍楼那面墙朝南,白天晒了一整天,砖到这个点还是温的。
窗台外沿霜圈正中落着一只鸟,通体白,比麻雀大一点,它不动也不叫。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只鸟在他这面水里显出了层次。
最外面那一层是灵界信使的常规结构。
品级不高,比赫卡忒撒出来的那些差着好几档。
再往里那一层,李察看了很久。
这只鸟的每一根羽毛走向都是对的。
翼上覆羽角度,尾羽的分叉,连脚趾第三节那个不起眼的弯都对。
做信使从来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信使只要飞得动、认得路就够了。
这只鸟是照着一具真骨架做出来的。
做它的人,亲手把那具骨架一根一根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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