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下马,身后的暗卫们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有的贴墙守在正门两侧,有的猫着腰绕向后巷,还有的踩着墙缝翻上院墙,动作轻捷如夜枭,没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整座范府就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可府门紧闭着,门缝里隐约有黑影攒动,偶尔闪过刀棍的冷光,像是有人在门后紧攥着兵器,连呼吸都透着紧张。
沈毅没急着下令动手,就站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目光缓缓扫过门楼的瓦当、院墙的砖缝、屋檐下的暗哨,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心里默默盘算着最优的进攻路线。
就在这时,门楼上探出个脑袋来。
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宝蓝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皂靴,明明是富家公子的打扮,脸上却堆着化不开的戾气,像只被惹急了的野狗,满眼都是凶光。
这人正是范文都的长子,范继祖。
他手里攥着一把长刀,刀尖朝下,刀身映着夕阳的红光,看着倒有几分唬人。可沈毅看得清楚,他的手腕在微微发颤,指尖泛白,连握刀的力道都不稳——那是怕了,只是硬撑着罢了。
“尔等是何人?敢擅闯我范府!”范继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谁敢再往前一步,休怪我手下人刀棍无眼,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一边叫嚣,一边慌慌张张地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家丁们把门顶紧。门后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木棍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急着喊“快搬石头顶住”“把门闩插死”。几十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忙活,有人举着长刀,有人抱着木棍。
沈毅的目光扫过那些家丁,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冷笑,更像是看透了这场闹剧的从容。他分明看见,有几个家丁手里的刀尖始终朝下,眼神躲躲闪闪,缩在队伍最后,脚底下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离府门两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看向门楼上的范继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清楚楚地飘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范公子,不必顽抗了。”
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熟人闲聊,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你父范文都走私通敌、勾结后金与蒙古,罪证确凿,他自己也早已亲口招供。另外七家商人的罪证,也已一一查实,你今日就算拼到最后,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范继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嘶吼道:“你胡说!我爹是被你们屈打成招的!”
沈毅没理会他的叫嚣,继续开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特意朝着后院的方向:“瑞王殿下有令,只诛首恶,绝不牵连无辜。府里的老弱妇孺、仆役下人,只要不参与顽抗,一概既往不咎,放你们回家。可若是执意闭门拒守——”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视同通敌同党,一律按重罪论处!”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片刻,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秒,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家丁们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人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有人悄悄往后退,还有人干脆蹲在墙角,双手抱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那动作熟练得,倒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范继祖气得眼前发黑,正要再吼,后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倒地的闷哼声,乱成了一团。
“什么人?!”范继祖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毅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早在动手前,就派了一队暗卫绕去后院——范府的后院高墙看似坚固,实则有一处隐秘的缺口,这是马士英主动告知他的。马士英向来投机精滑,心里跟明镜似的,瑞王这趟来大同,摆明了是冲八家商人来的。他深知自己先前立场暧昧,唯有立功才能自保,是以沈毅找上门时,他半点不敢藏私,把压在心里三年的事全倒了出来:当年他与范文都饮酒,范文都喝得酩酊大醉,炫耀自家宅院固若金汤,却无意间漏了口风,说后院高墙有处缺口,是他特意留的退路,平日里用杂草和泥土掩着,外人根本发现不了。
暗卫们顺着那处缺口,悄无声息地翻进后院,趁着家丁们都在前院防守,从内院突袭而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出手又快又准,刀背轻轻一拍,就有一个家丁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后院的守卫就被彻底控制住了,连一个能喊出声的都没有。
紧接着,府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发出一阵悠长的声响,露出门后整齐站立的暗卫,为首的暗卫朝沈毅拱手,声音低沉:“沈大人,后院已清,无漏网之鱼。”
沈毅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范继祖看着打开的府门,又看着院里整齐的暗卫,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他踉跄着撞在楼梯扶手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
两名暗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用麻绳牢牢绑住。范继祖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咒骂。
沈毅低头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会范继祖的疯言疯语,转身朝身后的暗卫挥了挥手:“分兵搜查,三人一组,一人警戒,一人搜查,一人登记,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许私藏一物。”
“遵令!”
暗卫们鱼贯而入,分工明确,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沓。沈毅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座气派的宅院——前院正房,后院厢房,东西跨院,还有花园、佛堂、马厩、柴房,处处透着奢华,可这奢华背后,藏的全是肮脏的勾当。
他心里清楚,这座老宅,从来都不是范文都一个人的。
范文都招供时,说得明明白白——这是八家晋商共同选定的走私赃物藏匿点,他们皆是大同本地深耕多年的山西晋商,合谋边境走私二十年,特意把这座老宅打造成了共同的“金库”和“货仓”。范文都只是负责日常看管,所有赃物都是八家晋商共有,按出资比例和分工不同,分别藏在老宅的不同区域。也正因如此,范文都死活不肯让家人逃跑——他若是跑了,其余七家晋商绝不会放过他的家眷,定会将他生吞活剥,毕竟这走私网络里,人人都握着彼此的把柄。
“搜。”沈毅只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暗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前院正房的书房,是第一个重点搜查目标。
这间书房布置得雅致,紫檀木书桌,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倒像是读书人的书房,半点看不出藏污纳垢的样子。可暗卫们深知,越是看似干净的地方,越容易藏着秘密。
他们先把书桌的每一个抽屉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只有笔墨纸砚、几本诗词集和几方闲章,没什么异常。一个年轻的暗卫蹲下身,指尖抚过书桌后侧的木板,忽然顿住——指腹触到一处细微的缝隙,与周围的木纹格格不入。他抬手轻敲,“咚、咚、咚”,声音发空,与实心木板的“笃笃”声截然不同。
他眼底一凝,掏出匕首,顺着缝隙轻轻撬动,“咔哒”一声轻响,那块木板应声松动。他小心翼翼地把木板取下来,露出里面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沓沓往来书信。
每一本账本、每一封信件上,都盖着一个铜钱大小的印章,刻着“八家合契”四个字。
沈毅走过去,拿起一本账本,随手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几厘的盈利都不曾遗漏:“某年某月某日,王登户出资三千两,购铁五十车,运往后金,获利一万二千两,按份额分红……”“某年某月某日,靳量玉出资两千两,购粮八百石,运往蒙古,获利六千两……”“某年某月某日,送京中韩大人白银五千两……”“某年某月某日,送京中孙大人白银三千两……”
沈毅的指尖越攥越紧,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又翻了几封书信,有的是给后金使者的密信,措辞恭敬得近乎谄媚:“皇太极大汗在上,小的等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只求大汗挥师入关之日,留我等一条生路……”有的是给蒙古部落首领的,字字句句都是勾结之意:“林丹汗殿下,我等已备好铁器五百件、粮食三千石,只等殿下马队来接……”
还有几封东林党官员的回执,韩爌的亲笔信写着:“银子已收,诸事妥当,勿念。”孙居相的更是直白:“尔等安心行事,朝中自有本官周全。”
沈毅把账本和书信仔细收好,贴身藏好,抬手拍了拍胸口——这东西,比三十万两白银还值钱,是扳倒这八家私通后金的奸商、斩断他们勾结外敌的走私网络的关键,绝非单纯的官商勾结那么简单。
东西两侧的厢房,是八家商人合藏贵重物品的地方。东侧厢房里,放着一个高大的雕花衣柜,暗卫们打开柜门,里面只挂着几件锦袍,看似寻常。可一个细心的暗卫发现,衣柜后壁的木板颜色,比两侧略深一些,边缘还有细微的撬动痕迹。
他找来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咔嚓”一声,整块后壁木板被撬了下来,露出后面的夹层。夹层里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木盒,每个木盒上都贴着标签:“王记”“靳记”“刘记”“周记”……打开一个,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绸缎皮毛,光是一对羊脂玉如意,就值上万两银子。
西侧厢房的床板下面,也藏着玄机。暗卫们用铁锤撬开几块松动的青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几个铁皮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银票——大明宝钞、晋商票号、徽商票号,各种面额都有。暗卫们清点了一下,合计五十三万七千两,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八家共有,待分配”。
后院的地窖。
地窖的入口藏得极深,在一堆杂草和泥土下面,一块颜色与周围墙面略有不同的青石板,若不是暗卫们仔细排查,反复试探,根本发现不了。几名暗卫合力掀开石板,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
一名暗卫迅速点燃火把,率先探身下去探查,确认无异常后,回头朝沈毅拱手禀报:“沈大人,地窖内无埋伏,可入内。”沈毅微微颔首,迈步跟了下去。台阶又陡又滑,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足足几十级,眼前才豁然开朗。这座地窖足有半亩地大,被厚重的木板隔成了七个隔间——一个最大的公共隔间,另外六个,分别对应其余六家商人,每个隔间门口都贴着清晰的商家标记,一目了然。
沈毅点燃火把,率先走了下去。台阶又陡又滑,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足足几十级,眼前才豁然开朗。这座地窖足有半亩地大,被厚重的木板隔成了七个隔间——一个最大的公共隔间,另外六个,分别对应其余六家商人,每个隔间门口都贴着清晰的商家标记,一目了然。
沈毅站在公共隔间入口,抬眼扫过眼前的景象,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暗卫们立刻分散行动,有的检查铁器、弓箭,有的清点银箱,动作利落有序。只见一侧堆着大量的铁器、弓箭、火药,码得整整齐齐,足足上千件,寒光闪闪;另一侧,一排排银箱摞得老高,像一面银色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名暗卫走上前,随手撬开一个银箱,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他立刻拱手禀报:“沈大人,箱内皆是白银,细看之下,应为八家晋商走私牟取的暴利。”沈毅缓步上前,扫了一眼箱内的银子,沉声道:“这些银两,每一分都沾着边境百姓的血泪——他们靠着低价搜刮百姓物资,再走私到敌营换取高额回报,转头就看着这些钱财变成敌人的刀箭,砍向大明的百姓和士兵。”
另一名暗卫接连撬开几个箱子,依次禀报:“大人,此处有金锭,还有各类银票!”沈毅微微抬手,示意继续清点,自己则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扫过整个地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报了上来:公共隔间,白银二百八十万两;其余六个隔间,各家份额不等,合计七八十万两。光是这一个地窖,藏银就逾三百五十万两。
沈毅站在银箱堆前,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想起边境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边军士兵,想起那些被后金铁骑践踏的村庄,想起那些被八家商人低价搜刮走粮食、活活饿死的百姓——这三百五十万两,够边军发三年军饷,够买十万石粮食,够修十座城墙,够救无数百姓的性命。
可现在,这些银子却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等着被运去敌营,变成刺向大明的利刃.
第二一六章 开门放狗
张宗衡领着一队官兵,分头扑向其余六家商人府邸时,天色已彻底暗透。
他骑在马上,手心冒冷汗,缰绳都浸得发潮。身后两百来号官兵举着火把,将街道照得通明,远看如一条火龙。张宗衡心里清楚,这趟差事办好了,才能保住乌纱帽;若是办砸,瑞王那句“别怪本王不讲情面”绝非戏言。他咽了口唾沫,夹紧马腹,催马加快速度。
马士英比他跑得还急。这位前知府刚在范文都府中忙完,立马策马追上队伍,气喘吁吁凑到张宗衡身边,堆着笑说:“张大人,下官略知这几家底细,不如让下官提点一二?”
张宗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抽,没应声。他自然清楚马士英的心思——无非是想将功补过,从泥潭里脱身。但有马士英提点,确实能省不少功夫。“那就有劳马大人了。”张宗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一行人最先赶到王登户府邸。这座宅子比范文都的还大,大门宽出三尺,门楣上“王宅”二字,透着股铜臭味.
马士英翻身下马,神色不自然,被张宗衡瞥了一眼,才勉强凑到他耳边低语:“张大人,王宅的赃物多半藏在后院,具体位置……下官依稀记得是间柴房,当年偶然见过人往里面运东西,至于是否是合藏,下官不敢确定。”
张宗衡当即挥手,官兵蜂拥而入。守门家丁试图阻拦,被士兵迅速制服;几个顽抗的,挨了刀背便乖乖蹲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官兵们绕到后院,果然有一间堆满干草的破屋。马士英站在一旁,不敢上前,只远远指了指:“好像就是这间,具体暗格在哪,下官记不清了。”士兵们扒开干草,仔细敲打墙面,折腾片刻找到异色块,一锤砸下,墙面碎裂,露出暗室。
火把照进去,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暗室里整齐码着几十口大箱,打开全是盐引——河东盐引、长芦盐引,一捆捆摞得比人还高。张宗衡随手抽出一捆,手忍不住发颤,光这一捆就值几万两,满室盐引少说上千张,估值数百万两。
“张大人,每一张都盖着‘八家合契’的印,该是八家共有。”马士英远远指着盐引说。张宗衡点头,命士兵封存盐引,继续搜查。
马士英跟在后面,神色犹豫,半天才低声提示:“书房那边……,以前听人提过,王登户常把要紧东西锁在书房。”官兵们立刻搜查书房,果然从书架后的暗格里,翻出一沓与蒙古往来的密信和几本账本。至于私藏银两,马士英只含糊道:“大户人家多藏在床底、墙角。”官兵们反复排查,才撬开王登户卧室床底的青砖,找到地洞和私藏财物,张宗衡命人单独登记。
搜查中途,一个家丁突然窜出,攥着剪刀扑向抱账本的士兵,嘶吼着:“休想抢走老爷的东西!”士兵反应极快,一棍敲掉剪刀,两人上前将其按倒绑牢。马士英瞥了家丁一眼:“这是王登户的贴身仆人,忠心错付罢了。”张宗衡挥挥手,让人将家丁押走。
第二站是靳量玉的宅院。靳家宅子不气派,却占地极广,光粮仓就有好几座。张宗衡让人分头搜查,马士英站在一旁迟迟不肯开口,直到张宗衡面色沉下来,才低声道:“靳量玉负责粮食走私,粮仓肯定有问题,具体哪一座、有没有夹层,下官不清楚。”
官兵们逐一对粮仓排查,最后在最西侧粮仓发现仓底木板异常。士兵们搬了半个时辰清空粮仓,撬开木板,下面是半人深的夹层,里面堆满用油纸包裹的精米白面,足足几十万石。
张宗衡脸色沉了下来。这些粮食,都是靳量玉低价从边民手中搜刮来的——灾年抬价逼民卖儿卖女,丰年压价囤积,一部分走私到蒙古换战马皮毛,一部分待价而沽。百姓啃树皮度日,这里的粮食却多到可能发霉。
夹层里还有大量皮毛、人参,估值百余万两,均为八家共有。官兵们搜查书房时找不到暗格,马士英才犹豫着提示:“墙根处或许有夹层,以前见过类似藏法。”士兵们依言检查,果然从墙夹层里搜出十几万两白银和一沓密信。他翻了翻递给张宗衡,语气含糊:“看样子,靳量玉私下截留了利润。”
张宗衡冷笑:“倒是黑吃黑。”
“商人无利不起早,联手归联手,私下各有算盘。”马士英勉强笑了笑。靳量玉的家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官兵一问,尽数交代,连佛堂香炉下藏的几根金条都主动交出。
接下来四家,马士英依旧只是含糊提示,官兵按线索逐一搜查,虽费些功夫,却也没出岔子。
刘记商行负责茶叶走私,门面不大,后院佛堂看管严密。张宗衡命士兵搜查,马士英缩在后面,低声道:“刘老板信佛,或许会把东西藏在佛堂附近,具体在哪,下官不知道。”官兵们仔细搜查佛堂,撬开佛像底座,里面塞满上好武夷茶,足足上千斤,皆是要运往后金的。供桌下的暗格也是士兵们偶然发现,搜出走私账本和八家分红记录。有个家丁趁乱往水井里扔茶叶和银票,被士兵当场发现,打捞上来的银票足足十万两,是刘记私藏。
周府专门负责贿赂官员,宅子不大却装修奢华,门槛都包着铜皮。张宗衡让人重点搜查书房,马士英神色慌乱,半天憋出一句:“周府的要紧东西,下官记不清了。”士兵们翻遍书房,终于在书架后的暗柜里,搜出厚厚的礼单和书信——哪年哪月送哪个官员多少银子,记得一清二楚,韩爌、孙居相的名字赫然在列。暗柜里还有不少名贵贡品,都是八家共同购置,用于打点关系。
搜查中途,周府当家周旺财举着火折子冲出来,嘶吼着要烧毁礼单,咒骂马士英卑鄙。马士英吓得后退一步,旁边士兵反应快,上前夺过火折子,推倒周旺财将其制服。
马士英脸色瞬间发白,强装镇定呵斥:“周老板休要胡言,下官与你素无瓜葛,今日只是奉瑞王殿下之命行事。有冤屈,到大堂上跟瑞王说去。”他语气发虚,张宗衡看在眼里,更确定他与周旺财有勾结。士兵怕他乱喊,塞了块破布在他嘴里,周旺财只能呜呜叫唤。
吴府负责私藏兵器,马士英站在宅院门口,神色躲闪:“吴府常年养马,私藏兵器大概率在马厩附近,具体位置,下官真不清楚。”官兵们重点搜查马厩,移开饲料堆后,发现地面石板异常,撬开后露出地窖,里面堆满铁器、弓箭,足足五百多件,皆是要运往后金的违禁品,还有一本出入库账本。地窖角落的私藏财物,也是士兵们仔细排查后找到的;吴府家丁试图将财物藏进假山暗格,也被巡逻士兵查获。
最后一家是郑府,负责走私运输。后院有个气派货栈,官兵们直接闯进去搜查,马士英远远站在货栈门口,不敢靠近,只低声说:“货栈里用来藏账本之类的东西。”士兵们仔细检查货栈墙壁,找到暗格,搜出运输记录和分红账本;地下暗室里的郑府私藏十五万两白银,也被士兵们偶然发现,单独登记造册。
“张大人,八家……应该都查完了。”马士英勉强挤出笑容,语气里透着不确定。张宗衡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次多亏你提点。”
马士英连忙拱手,神色仍不自然:“都是殿下英明,张大人指挥有方,下官只是略知一二,不敢居功。”张宗衡看着他,心里清楚——马士英藏着私心,与这些奸商定有勾结,只是迫于瑞王压力,才勉强提点线索,既不敢不配合,又怕暴露太多引火烧身。
不到两个时辰,八家商人的府邸、店铺、货栈尽数查封,涉案人员全部归案。被押出来的家眷、仆役排成长队,哭哭啼啼、面如死灰的都有。八辆囚车将八家主事人押往大牢,王登户低头不语,靳量玉瘫在车板上。
押送队伍后面,一长溜大车拉着查抄的赃物,将巡抚府门前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巡抚府大院里,赃物堆积如山,箱笼摞得比人还高,金银珠宝反光晃眼,盐引和账本堆了满满一屋,粮食只能暂时堆在院子里,用油布盖着。
苏婉清带着人清点登记,忙得脚不沾地。她做事细致,将八家共有资产标注“八家合契”,各家私藏标注“某记私藏”,每样东西都过三遍秤、记三遍账,确保无误。
忙活大半夜,初步核算结果出来了。苏婉清捧着账本递给朱由桦,手微微发颤。
朱由桦接过账本翻了翻,神色平静得反常。他早料到,八家在大同经营二十年,走私勾结,这些数字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合上账本,看着满院赃物,轻声说:“六百万两现银,两千万两盐引,百万亩良田……够边军吃十年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朱由桦站起身,看向张宗衡和满桂,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这些赃物,本王定处置规矩。”
两人立刻躬身听令。
“第一,现银优先补发边军军饷,剩余的安置流民。”
张宗衡愣了一下,抬头问:“殿下,这些银子不上缴国库?”
“上缴国库,再被蛀虫贪一遍?”朱由桦瞥了他一眼,张宗衡连忙闭嘴。
“第二,盐引交给户部规整盐贸,充盈国库,本王亲自盯着,谁敢伸手,剁了他的爪子。”
“第三,百万亩私垦良田,全部分给流民,推行佃农耕作,租子定低些,不让老百姓饿肚子。”
“第四,剩下的粮食、银子、铁器,留作宣大边防储备;多余的,押运入京,由朝廷统筹调配。”
“听明白了吗?”
“臣遵令!”两人齐声应下,腰弯得极低。张宗衡暗自松了口气,瑞王的处置法子,兼顾军心、民生、国库和边防,思虑之周全,半点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桂更是满心佩服,觉得这位殿下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文官强太多。
消息传到宣府时,已是次日清晨。李养冲和侯世禄听完禀报,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按瑞王此前的指令,也在宣府排查走私窝点,可心里清楚,自己跟八家商人的牵扯,若是被查出,必死无疑。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决定抹去痕迹——能烧的烧,能毁的毁,能推的推给死人,只求全身而退。
李养冲撕下账本里提及自己的页面,烧成灰烬;侯世禄则把知情随从调到边远哨所。忙活一夜,侯世禄擦着汗问:“应该查不到了吧?”李养冲没说话,心里也没底。
两日后,巡抚府后堂,朱由桦正喝茶,沈毅悄无声息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朱由桦端茶碗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马士英派人送信进京了?”
“是,送韩爌和孙居相的,信使已被微臣截住,信在这里。”沈毅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朱由桦接过信,没拆开,在手里掂了掂:“这老小子,动作倒快。”
“殿下,要不要拿下他?”沈毅犹豫着问。
朱由桦摇头,把信放在桌上:“不急。这人是阉党投机分子,墙头草,可也有好处——用得好,比谁都顺手。他熟悉八家底细和官场门道,留着他,说不定哪天能派上大用场。”
沈毅皱眉:“可他暗地里勾结东林党……”
“让他勾结,越深得好。”朱由桦笑了,“东林党个个自诩清流,屁股底下没一个干净的。马士英若能帮本王挖出他们的老底,再好不过。”
沈毅恍然大悟。“微臣明白了,那封信……”
“放回去,让他送。”朱由桦吹了吹茶沫,“本王倒要看看,韩爌和孙居相收到信,会怎么做。”.
第二一七章 不破不立
大同府议事厅的烛火燃得正旺,烛芯噼啪作响,把满厅将领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青砖墙上,像一群低眉顺眼的鬼魅。宣大两镇总兵满桂、侯世禄,连同宣府、大同各参将、千总,清一色披着重甲,躬身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喘口气大了,惹得主位上那位不高兴。
主位上的瑞王朱由桦,着一身素色暗纹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青花茶盏,神色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那目光扫过众人时,没人敢抬头对视,连脖颈都绷得发紧,活像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朱由桦看着底下这群边军将领,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既体恤这些人戍边的辛苦——大冷天的趴在城墙头上,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还得瞪大眼睛防着蒙古人偷袭;可也无奈,这些人里头,八成有人跟走私商人勾勾搭搭,没少捞油水。但他也清楚,这些人不是天生的贪腐胚子,多半是被朝廷拖欠军饷、家眷在家里饿得直嚎给逼的——这年头,当兵的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心思跟你讲忠君爱国?先让老婆孩子吃上口饱饭再说吧。
可规矩就是规矩,恩威必须并施。不然这宣大边关,永远捂不热、守不住。
“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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