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掀开车帘,翻身下马。动作还是那么气度不凡,一身锦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容端得恰到好处——既有商人的恭顺,又不失大商贾的气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值守的几名边军将领,最后落在守关千户赵虎身上。
赵虎,这个人他熟。
熟得不能再熟。
这些年,光是他亲自塞给赵虎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节礼”,赵虎的老娘过寿他送了一尊玉佛,赵虎的儿子娶媳妇他包了八百两的红包。
养条狗都该养熟了,何况是个人?
王登户心里稍稍稳了稳,拱手笑道:“赵千户辛苦,我等皆是大同行商之人,有大批货物要运往漠北交易,还请行个方便,开城门放行,日后必有厚报。”
话音落下,他朝靳量玉递了个眼色。
靳量玉会意,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沓银票,厚厚一叠,面额都不小,快步走到一旁——
值守的百户李三,一张;
总旗王二,一张;
小旗张四,一张;
哨长刘五,一张;
城头值守的两名什长,各一张;
关口巡逻的三名校尉,各一张。
一共八个人,每人一张,银票塞过去的时候,连话都不用多说,眼神一对,对方就心领神会地揣进了怀里,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千百遍。
事实也是如此。
这八名边军低级将领,被八家商人联手收买多年,轮流值守关口,专门负责给走私货物偷偷放行。每人每月都有固定的好处费,再加上每次走私的额外贿赂,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早已不是大明的边军将领,而是八家商人养熟的“看门狗”。
平日里,只要八家商人的车队一到,他们便心照不宣地放行,偶尔遇到巡查严的时候,还会主动帮忙望风、遮掩,甚至伪造通行文书。
轻车熟路,从未出过纰漏。
赵虎的眼神扫过王登户递来的银票,指尖微微一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假意推脱了两下——“哎呀王老板,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却没停,银票已经悄悄滑进了袖子里。
他朝李三、王二、张四等人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王老板,不是在下不帮忙。今日不知为何,上面突然飞马传令戒严,不许任何人出关,一定出了大事。”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城头昏昏欲睡的士兵,又看了看身旁神色紧张的几名低级将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贪婪还是侥幸:
“不过嘛……李百户、王总旗,你们带几个人去侧门,悄悄开门放行。张四、刘五,你们在城头望风,若是看到有官兵巡查,立刻示警。其余几位什长、校尉,守住各个路口,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侧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莫要惊动旁人,出了差错,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李三、王二、张四等人连忙躬身应下,手里攥着银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那笑容油腻得能刮下二两猪油。
“赵千户放心!”
“小的明白!”
“绝不会出岔子!”
几人各自领命,分头行动——
李三、王二带着几名亲信士兵往侧门走去,边走边挥手示意开门;
张四、刘五快步登上城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活像两只站在墙头望风的老鼠;
两名什长、三名校尉分散到关口各个路口,驱散闲杂人等,嘴里吆喝着“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手上却不自觉地抖。
赵虎瞥了一眼城头昏昏欲睡的士兵,又看了看王登户,压低声音道:“我看兄弟们都还算困倦,若是王老板动作快些,我悄悄开个侧门,让你们尽快通过,莫要惊动旁人。”
王登户、靳量玉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谢,声音都在发颤:“多谢赵千户!日后必有重谢!”
李三、王二刚走到侧门,手已经搭上了门闩,正要下令士兵开门——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如雷般逼近,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像是平地卷起了一场沙暴。
铁蹄踏地,震得关口城墙上簌簌往下掉土渣。
满桂率领三百精骑疾驰而至,铁骑列阵瞬间封锁整个关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三百匹战马列成弧形,将车队、侧门、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甲胄寒光映着日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王登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靳量玉的手僵在半空中,银票还攥在手里没来得及塞出去。
赵虎的腿开始发软。
满桂勒住马缰,目光如炬,扫过城头、关口值守的每一名将领,一眼便看穿了这伙人的勾当。
他在大同带兵这么多年,麾下低级将领的品性,他心里门儿清。
赵虎贪财,李三好赌,王二好色,张四胆小怕事却又贪得无厌……这些人平日里贪赃枉法、私收贿赂、协助走私的传闻,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动手。
可今天——
证据就在眼前。
他亲自带兵前来,本就有排查边关将领的心思,刚到关口,便看到城头望风的张四、刘五神色慌张,路口值守的什长、校尉刻意阻拦巡查,再看侧门处李三、王二正要开门——
瞬间,他全明白了。
所有参与走私的低级将领,一个不落,尽数落入他的视线。
满桂勒住马缰,居高临下睨着几人,声如洪钟,震得周遭尘土都微微颤动:
“赵虎!李三!王二!张四!刘五!还有你们几个什长、校尉!”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那名将领便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本总兵奉命戒严关口、清查走私,你们竟敢串通一气,私收贿赂,协助通敌奸商闯关,个个都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关口上空回荡,城头的士兵吓得手一抖,箭差点脱手。
“你们——可知罪?!”
赵虎、李三、王二、张四等八名边军低级将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
手里的令牌、银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在青石板上,银票被风吹得翻了个个儿,上面“大明宝钞”四个字刺眼得很。
八个人跪成一排,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嘴里不停求饶,声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
“总兵饶命!”
“总兵饶命啊!”
“我们一时糊涂,被奸商收买……”
“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张四更是吓得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一片,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们清楚得很——私通奸商、协助走私通敌,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刻唯有求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尤其是张四、刘五等人,本以为只是望风、警戒,罪责较轻,可听到满桂一一念出他们的名字,才知道自己早已被彻底察觉。绝望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们浑身冰凉。
王登户、靳量玉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方才的侥幸与喜悦瞬间烟消云散,连渣都不剩。
王登户没想到瑞王的动作这么快,满桂竟然亲自带兵堵截在此。
更没想到赵虎这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不是赵虎没用,是满桂来得太快,快得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满总兵,误会!都是误会啊!”王登户慌忙摆手,连连辩解,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等只是正常经商,何来走私通敌之说?定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
他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赵千户也是一时糊涂……还请总兵明察!”
他故意把“赵千户”三个字咬得很重,试图把水搅浑——赵虎是守关千户,他要是“一时糊涂”,那也只是收受贿赂、私自放行,跟他王登户的“走私通敌”可是两码事。
可满桂根本不给他机会。
“栽赃陷害?”满桂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抬手一挥,“拿下!”
“赵虎、李三、王二、张四等八名将领,私通奸商、协助走私,罪加一等,全部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此案了结,一律按军法处置,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王登户、靳量玉二人,罪证确凿,一并拿下,不许让他们跑了!”
话音落下,数十名骑兵策马冲出,铁骑奔腾之下,大地都在颤抖。
那些私家家丁不过是市井打手,平日里仗势欺人还行,欺负欺负老百姓、在街上横着走惯了,可遇上正规边军铁骑——
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刀棍翻飞间,家丁们哭爹喊娘,纷纷弃械跪地求饶,有几个腿快的想跑,被骑兵追上就是一刀背拍在后脑勺上,拍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直哼哼。
根本没人敢反抗。
王登户、靳量玉还想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巡抚大人”,早已被骑兵翻身拿下,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昔日光鲜亮丽、风光无限的大商贾,此刻狼狈不堪,满身尘土,面如死灰。王登户的脸被按在黄土里,啃了一嘴泥,嘴里还在不停叫嚣着“冤枉”,声音却越来越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满桂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那二十余辆大车旁,抬手一挥:“开箱!”
士兵们七手八脚撬开箱笼——
金银珠宝,晃得人眼晕。
铁器,违禁的。
绸缎,上好的。
茶叶,精制的。
每一箱都是证据,每一件都是铁证如山。
满桂冷笑一声,转身看向被按在地上的王登户:“‘正常经商’?王老板,你管这叫‘正常经商’?”
王登户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满桂又看向赵虎——这位守关千户此刻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打摆子似的,哪还有半点刚才收银票时的从容?
“赵虎,”满桂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本总兵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本总兵的?”
赵虎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总兵……总兵饶命……末将一时糊涂……末将再也不敢了……”
“一时糊涂?”满桂站起来,眼神里的失望比愤怒更浓,“你这一时糊涂,糊涂了几年?收了人家多少银子?放了多少走私货物?”
赵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满桂不再看他,转身下令:“传令下去,严守大同所有城门要道,每一处关口都加派兵力,仔细盘查。凡是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同时彻查边关所有低级将领,凡是与八家商人有勾结、私放过走私货物的,一律拿下,绝不姑息!”
“遵令!”
传令兵策马而去,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
一时间,北山口关口彻底被死死把控,插翅难飞。
边关上下,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收受过贿赂、协助过走私的低级将领,个个惶惶不可终日,有的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有的偷偷把银票烧掉销毁证据,有的甚至想趁夜逃跑——可关口已经被封死,城门已经落锁,跑?跑得了吗?
有人开始互相推诿:“是赵千户让我干的!”“是李百户收的钱,我可没拿!”“我只是望风,罪不致死吧?”
还有人偷偷托人找关系,想求情、想打点、想花钱消灾——可这一次,谁都不敢收。
瑞王亲自坐镇,满桂亲自带兵,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
那不是找死吗?.
第二一五章 掘地三尺
另一边,沈毅带人赶到范文都的大同老宅时,日头已斜斜沉向西侧屋檐,把朱红大门染得一片昏赤。
这座宅子占地极阔,从街东头一直铺到街西尾,两扇朱红大门敦实厚重,门楣上“范府”两个鎏金大字被夕阳镀得发亮,刺得人眼仁发疼。门前两只石狮子足有一人多高,獠牙外露,兽目圆睁,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
沈毅勒住马缰,抬眼扫过整座宅院,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好家伙,这哪里是寻常商人的宅子?便是京城六部尚书的府邸,气派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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