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卫又嘟囔了两句,翻个身,继续睡了。
李二狗松了口气,抱着账簿就往窗户冲。刚爬出去半个身子,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喝:“什么人!”
那护卫醒了,正揉着眼睛从矮榻上坐起来,看见几个黑影往窗外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有刺客!来人啊!抓刺客!”
“跑!”
三个人撒开腿就跑。李二狗跑在最前面,怀里的账簿和小匣子硌得肋骨生疼也顾不上,拼命往后墙冲。身后护卫的喊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晃得他眼花,脚底下也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账簿散了一地。
“老大!”
“别管我,把账簿捡起来!”.
李二狗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账簿,刚爬起来,就听见身后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他旁边的树干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
他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账簿继续跑。跑到墙根底下,两腿一蹬,双手扒住墙头,死命往上爬。刚翻上去,又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墙头的瓦片上,瓦片哗啦碎了一地。
他一个跟头翻了下去,摔在墙外的地上,也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两个亲信也跟着翻出来,三个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田尔耕睡得正香,被一阵喧哗吵醒。
“老爷,不好了!府里进刺客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等赶到书房,推门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守夜的护卫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顾不上训斥,直奔书架后面,蹲下来一看——那根绊绳还在,可暗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暗室的门,往里一看,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几口箱子都被人翻过,最上面的那箱账簿少了一大摞。书案上的小匣子也不见了。
“谁干的?”他声音都在发抖,“看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护卫磕头如捣蒜:“没、没看清,三个人,都蒙着脸,往、往后墙跑了……”
“追!”田尔耕吼得嗓子都破了音,“给我追!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几个刺客给我抓回来!”
护卫们屁滚尿流地追了出去。
田尔耕瘫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那些账簿里记的,是他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银子,上到贿赂朝中权贵,下到克扣锦衣卫饷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而那几个小匣子里装的,是他和魏忠贤往来的密信——怎么写死东林党那几个硬骨头,怎么瓜分查抄来的银子,怎么应付先帝的询问,还有前些天魏忠贤派人送来的口信,让他盯紧瑞王,必要时“可以做得干净些”。
这些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
他不敢往下想。
半个时辰后,出去追捕的护卫头领匆匆回来复命。
“老爷,追到了那几个刺客的踪迹。”
田尔耕猛地站起来:“在哪?”
护卫头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弟兄们沿着血迹追出去,发现那几个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是瑞王府附近。”
“瑞王府?”田尔耕愣住了。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果然是他”,而是“怎么会是他”?
瑞王?那个刚来京城没几天的闲散宗室?那个在锦衣卫衙署被他怼得无话可说的年轻人?他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派人夜闯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
可护卫头领接下来的话,让他不得不信。
“弟兄们在瑞王府后街的一条巷子里,捡到了这个。”护卫头领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布片,“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田尔耕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
瑞王……真的是他?
他想起白天在锦衣卫衙署,朱由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想起那封被墨汁浸透的密信,想起瑞王临走时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如果是他……
那密信和账簿,现在就在瑞王府里。
“备马。”田尔耕咬着后槽牙,“去瑞王府。”
护卫头领一愣:“老爷,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咱们不能擅闯亲王府啊……”
“谁说我要闯了?”田尔耕冷笑一声,“我去要人。”
瑞王府。
李二狗带着两个亲信跑回来,一进门就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白得像张纸。怀里抱着的账簿散落一地,有几本在逃跑时沾了泥,还有一本被箭射穿了一个洞。
“殿、殿下……属下回来了……”
朱由桦正在书房等着,看见他们这副狼狈样,心里咯噔一下。等看见地上那堆账簿,那咯噔就变成了叹气。
“你这憨货。”他走过去,捡起一本翻了翻,“本王让你查账本,你倒好,直接去田府偷东西。”
李二狗脸垮下来:“啊?属下又办砸了?不是殿下让查账本的吗……属下找了半天,那书房有暗室,暗室里还有机关,属下差点被箭射死才把这些搬回来……”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殿下,属下是不是又闯祸了?”
朱由桦翻账簿的手突然顿住。
他抬起头:“你说什么?暗室?机关?”
“是啊!”李二狗比划着,“那书房看着跟普通书房似的,可属下踩到一块砖,墙就开了。进去的时候差点碰着绊绳,那绳子上连着弩箭,要不是属下跌了一跤趴在地上,这会儿已经成刺猬了……暗室里黑得啥也看不见,属下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翻箱子,好几次差点把火折子掉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小匣子,献宝似的捧到朱由桦面前。
朱由桦接过,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封,每封都盖着魏忠贤府上的火漆印。
他随手抽出一封拆开,扫了几眼,眉毛微微挑起。再拆一封,表情微妙起来。拆到第三封,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这憨货。”他抬起头,看着一脸忐忑的李二狗,“本王让你查账本,你倒好,不仅把账本偷回来了,还把田尔耕和魏忠贤往来的密信也一锅端了。”
李二狗眨眨眼:“啊?那属下……偷对了?”
“对。”朱由桦把密信放回匣子,难得露出笑容,“你立大功了。”
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真的?属下立功了?那殿下,下次再有这差事,还交给属下!属下保证多偷几盒回来!”
朱由桦懒得搭理他这危险的承诺,把匣子和账簿收好,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府管事匆匆跑进来,脸色难看:“殿下,不好了!田尔耕带着锦衣卫的人堵在门口,说发现有刺客夜闯王府,担心您安危,要进府搜查!”
李二狗脸色一变,下意识往朱由桦身后躲了躲。
朱由桦却笑了。
来得倒挺快。
“告诉他,”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本王的瑞王府,养了狼狗,让他滚。”
管事领命而去。
李二狗探出脑袋:“殿下,他要是硬闯呢?”
“硬闯?”朱由桦拍拍怀里的匣子,“他不敢。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他硬闯一个试试?真闹到陛下跟前,谁死还不一定呢。”
王府外,田尔耕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敢硬闯。瑞王是宗室,是当今陛下的堂弟,他算什么东西?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带兵硬闯亲王府。
可那些账簿和密信怎么办?
那东西要是落到朱由桦手里,再捅到陛下面前,他死无葬身之地。
“田指挥使,王爷说了,府里养了狼狗,就算刺客也不敢到王府。”管事站在门口,不卑不亢,“王爷还说,歌舞嗯吧!
歌舞嗯吧!他么不就是滚吧!
田尔耕咬着后槽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锦衣卫的人潮水般退去。
田尔耕回头看了一眼瑞王府的大门,眼底满是狠厉。账簿和密信必须拿回来,软的硬的都得试。朱由桦,咱们走着瞧。
书房里,李二狗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见人走了,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他们要打进来呢。”
朱由桦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匣子,神色平静。
田尔耕不会善罢甘休的。密信和账簿在他手里,等于攥着田尔耕的命根子。接下来要么是拉拢,要么是更激烈的反扑。
但无所谓。
有了这东西,锦衣卫这盘棋,他已经占了先手。
窗外月色朦胧,李二狗凑过来,憨声问道:“殿下,那接下来咱干啥?”
朱由桦看他一眼:“睡觉。”
“啊?”
“养足精神,明天还有戏要唱。”
李二狗挠挠头,不明白啥意思,但殿下说睡觉那就睡觉。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下次再有这差事,真还交给属下啊?”
朱由桦挥挥手,懒得搭理他。
李二狗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朱由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憨货,运气倒是真好。
他把桌上的匣子和账簿拢了拢,正要叫人进来收拾,脑子里突然蹦出李二狗刚才那句话——“打开一口箱子,里头满满当当全是银锭,白花花的,差点晃瞎眼”。
朱由桦的手顿住了。
银锭。满满一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袍子,又想起上个月李二狗他们几个的赏钱还拖着没给。那几个憨货跟着自己从封地到京城,鞍前马后的,没抱怨过一句,可他心里清楚,他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堂堂瑞王,天子的堂弟,连手下的赏钱都发不利索。
田尔耕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暗室里藏着一箱一箱的银子,箱子都落灰了,他怕是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
朱由桦喉结动了动。
那得是多少银子?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田府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李二狗那句“白花花”就跟烙在脑子里似的,挥都挥不去。
一箱银子。
不对,是好几箱。
他舔了舔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些银子,都是民脂民膏,都是贪来的脏银,放在田尔耕手里,不过是多盖几座园子、多养几房小妾。若是能弄过来……
打住。
朱由桦回过神来,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堂堂亲王,琢磨这个,跟做贼似的。
可念头一旦起了,就跟野草似的摁不下去。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坐回去又站起来。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个说“那银子搁那儿也是搁着,你拿过来能让兄弟们日子过得松快些”。
再说,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懂人性和人情世故的。李二狗那几个憨货,为什么肯跟着他卖命?不就是图个前程,图个日子有盼头?他这个当主子的,要是连这点儿恩惠都给不了,时间长了,人心就散了。
田尔耕那银子,本就是赃物,他拿来笼络手下,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用之于他的民。
朱由桦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有些心热。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伸手去够那个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又放下。
不行不行,这事儿下作。
可是……
他又想起李二狗那张憨脸,想起他拍着胸脯说“上刀山下火海”的样子,想起另外几个护卫大半夜跟着去拼命,回来时那一身狼狈。
他朱由桦既然把人带出来了,就得对他们有个交代。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儿凉意。朱由桦站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偷银子的事,不能干。
再说,田尔耕也不是傻子,丢了账簿和密信,这会儿怕是已经派人在暗室里守着那几口箱子了。就算他真想干,也不能是现在。
但……
万一哪天机会合适呢?
朱由桦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也甩出去。他走回桌边,把烛火拨亮了些,拿起一本账簿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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