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两行,又走神了。
白花花的银子。
他“啪”的一声合上账簿,揉了揉眉心。
睡觉。
明天还有戏要唱。
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那几口箱子老在眼前晃。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得跟山似的,他就站在山脚下,琢磨着怎么搬回来给兄弟们发赏钱。
第二天早上醒来,朱由桦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心里那点儿念头暂时压下去。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那银子……以后再说.
第九章 清流的棋盘
城南钱府,书房。
钱谦益坐在案前,手里捧着本《左传》,半天没翻一页。窗外的喧嚣早就停了,他心里那点波澜却平不下去。
瑞王府那边闹得热闹。田尔耕带人堵门,最后灰溜溜撤了——这事传得满京城都是。老百姓当笑话讲,说田尔耕这回踢到铁板了。可钱谦益不觉得好笑。
朱由桦敢这么硬刚田尔耕,手里肯定攥着东西。锦衣卫是什么地方?那是魏忠贤的命根子。田尔耕是什么人?魏忠贤养的狗。狗急了跳墙,朱由桦却一点都不慌——要么是陛下给他撑腰,要么是他自己手里有刀。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瑞王,都比想象中难缠。
“大人,钱嘉征来了。”管家在门口禀报。
钱谦益放下书,理了理衣襟:“请。”
钱嘉征是个人才。当然,此人才非彼人才——读书读傻了的那种,满脑子“清流”“气节”“青史留名”,一提起魏忠贤就咬牙切齿。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好扔。
钱嘉征进来,躬身行礼:“晚生见过钱大人。”.
钱谦益笑着摆手:“坐吧。老夫今日召你来,是有一桩大事相托。”
钱嘉征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大人请讲!晚生虽位卑,却愿为朝廷肝脑涂地!”
“好。”钱谦益赞了一声,语重心长,“如今陛下虽逐了客氏,却碍于局势,迟迟未动魏阉。朝中清流,人人愤懑,却无人敢言。老夫思来想去,唯有你钱贡生,心怀家国,敢作敢为,最合适担此重任。”
钱嘉征激动得脸都红了:“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魏忠贤。”钱谦益一字一顿,“历数其十大罪状,上书陛下。此事若成,你便是天下清流的表率,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钱嘉征腾地站起来,躬身一揖到底:“大人抬爱!晚生这就回去草拟奏疏,明日一早便递入宫中。”
“不急。”钱谦益扶他坐下,又细细叮嘱,“此事凶险,魏党余孽尚在,你需谨慎。老夫会联络朝中清流为你声援,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
钱嘉征感激涕零,又说了好些表忠心的话,这才匆匆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钱谦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流芳百世?那是说给你听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叹了口气。朱由桦最近动作太大了,先是插手后宫,又是摸进锦衣卫,听说还和魏忠贤有来往——这个以前不理朝政的王爷,到底想干什么?
最让他在意的,是朱由桦私下提过的那句话:“藏富于国”。
藏富于国,怎么藏?加税。加谁的税?江南的税。
江南是什么地方?那是东林的根基,是他钱谦益的根。江南士绅这些年能安安稳稳读书做官,靠的就是朝廷不怎么伸手。要是朱由桦真把主意打到江南头上,那就不是动魏忠贤的事了,那是要刨他们的祖坟。
所以这事得提前布局。
钱嘉征的弹劾,就是第一步。
成了,能借机试探朱由桦的态度——他要是拦,说明和魏忠贤绑得太深;他要是不拦,说明也想借清流的手除掉魏阉,那下一步就得试探他对江南商税的态度。
败了,也无所谓。钱嘉征一个人扛着,和他钱谦益有什么关系?他到时候还能站出来“为钱贡生求情”,再收一波人心。
怎么算都不亏。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封好火漆,召来心腹:“送去侯恂大人府上。亲手交给他,别让人看见。”
心腹领命而去。
钱谦益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藻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朱由桦啊朱由桦,你以为这朝堂是你想玩就能玩的?你以为看穿魏忠贤那点心思,就能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你还太嫩。
侯府。
侯恂接过密信,拆开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钱谦益这老狐狸,果然还是老样子。面上是清流领袖,背地里算计得比谁都深。不过这算计,他喜欢。
“来人。”
管家应声而入。
“去联络江南的盐商、茶商,告诉他们,最近消停点,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让他们把账目做干净些,该藏的藏,该转的转,别等到朝廷查上门来才着急。”
“是。”
侯恂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钱谦益这步棋走得稳,借一个小贡生的手,既能试探朱由桦,又能拖延时间。等江南那边准备好了,就算朱由桦真动了加税的心思,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至于钱嘉征?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读书读傻了的,活该被人当刀使。
瑞王府。
朱由桦还不知道城南发生了什么。他正对着那个木盒发呆。
李二狗凑过来:“殿下,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
朱由桦看了他一眼:“说了你能懂?”
“不懂。”李二狗挠挠头,“您不说我不是更不懂。殿下,田尔耕会不会再来?”
“会。”
李二狗脸一垮:“啊?那咋办?”
朱由桦没说话。密信在手,田尔耕不敢硬来,但肯定会想别的办法。要么收买,要么威胁,要么找魏忠贤帮忙。不管哪一招,都得接着。
他拿起一封信,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田尔耕和魏忠贤怎么分赃,怎么弄死那个不听话的东林党,怎么应付先帝的询问——还有一句,是魏忠贤亲笔写的:“瑞王此人,不得不防。”
做得干净些。
朱由桦冷笑一声。这话要是送到崇祯面前,够魏忠贤喝一壶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崇祯刚登基,朝局不稳,真把魏忠贤逼急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得慢慢来。
“二狗。”
“在!”
“你带人盯着城南钱府。”
李二狗愣了一下:“钱府?哪个钱府?”
“钱谦益。”朱由桦把信收好,“最近他那边可能会有动静。不用太近,远远看着就行,有异常回来禀报。”
李二狗重重点头:“属下明白!”顿了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那个钱大人,人称清流?”
朱由桦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憨货,有时候倒也没那么不清醒。
钱谦益打的什么算盘,他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老狐狸绝对不会闲着。东林党这帮人,嘴上说着清流,心里装的都是利益。他这边一动锦衣卫,那边肯定有人坐不住。
至于是谁,很快就会知道。
“去吧。”他挥挥手。
李二狗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昨晚听你一直嘀咕,银子呀,好多呀,什么银子?你在说什么梦话?”
朱由桦懒得理他。
门关上,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钱谦益,东林党魁首,明末清初的大文人,后来降清当了贰臣,一辈子被人骂。可那是后来,现在的钱谦益还是清流领袖,在朝堂上一呼百应。
这样的人,不会坐视他朱由桦一步步坐大。
锦衣卫的事,只是个开始。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朱由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南的方向。
钱谦益,你想干什么?
不管你想干什么,我都接着。
夜色渐深,城南钱府的灯火也灭了。
没人知道,那封密信已经送到侯恂手中;没人知道,江南的盐商茶商们正在悄悄转移账目;也没人知道,一个叫钱嘉征的贡生,正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写着一封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
那奏疏的标题是——《请诛魏忠贤疏》。
字字激昂,句句血泪。
他写完后,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叠好,塞进信封。然后跪在地上,对着窗外的月亮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晚辈钱嘉征,今日为天下苍生请命。若得成功,青史留名;若不得成,身死名裂亦无悔。”.
第十章 朝堂闹剧:厕纸风波
钱嘉征的奏疏递进去的时候,朱由桦正蹲在瑞王府后院的茅房里,脸憋得跟张白纸似的。
这事儿说来丢人——昨儿个晚上吃了碗不干净的牛杂碎,从子时到现在,跑了不下十趟茅房。两条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扶着墙才能勉强站起来。此刻他蹲在那儿,脑子里晕晕乎乎转悠着一件事:钱谦益那老狐狸,估摸着也该出招了。
“殿下!殿下!”
李二狗的声音从茅房外头劈进来,吓得朱由桦一哆嗦,差点没蹲稳。
“出大事了殿下!那个叫钱嘉征的贡生,往宫里递了奏疏,要弹劾魏忠贤,还捎带着骂了您!”
朱由桦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提上裤子,推开门,有气无力地瞥了李二狗一眼:“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可那奏疏里说您‘包庇阉党、祸国殃民’!”李二狗急得直蹦高,“还说您‘擅权跋扈、迫害清流’!殿下,这您能忍?”
朱由桦捂着肚子:“忍不忍的先放一边,赶紧找个大夫来,本王快把肠子拉出来了。”
李二狗一愣,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殿下,那钱嘉征的事——”
“抓起来。”朱由桦扶着墙往回蹭,“让沈毅带人去,以‘妄议朝政、构陷宗室’的名义,先关进诏狱。别审,别打,就关着。让钱谦益那老狐狸猜去。”.
李二狗眼睛一亮:“殿下高明!属下这就去传话!”
朱由桦摆摆手,继续扶着墙往回走。走到一半,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脸色一变,立马转身往回跑——
这一天,瑞王殿下在茅房里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清晨。
钱嘉征被抓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到钱府。钱谦益正端着茶盏装深沉,听到这信儿,手顿了顿,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倒是反应得快。”他慢条斯理放下茶盏,“不过,抓人有什么用?钱嘉征的奏疏已经递进去了,满朝清流都看着呢。他朱由桦越是急着抓人,越是显得心虚。”
心腹谋士凑上来:“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钱谦益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写文章,骂。骂得越狠越好,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让他朱由桦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宗室王爷说了算的。”
“是!”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街头就热闹起来了。
一夜之间,骂朱由桦的文章贴得满城都是。城墙上有,驿站墙上有,茶馆门口有,就连茅房里都被人塞了几张。有长篇大论的檄文,有朗朗上口的打油诗,还有画着大王八配着“瑞王保魏阉”字样的讽刺画。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朱由桦如何包庇魏忠贤、如何迫害清流、如何祸国殃民;小乞丐们拿着一沓沓骂文满街跑,一边跑一边喊:“号外号外!瑞王包庇魏阉,天理难容!”
锦衣卫衙署里,沈毅黑着脸把一摞收缴来的骂文拍在桌上:“殿下,这些东西已经传遍京城了,百姓议论纷纷,还有清流官员联名上书施压陛下。要不要属下派人,把那些写文章的、贴传单的全抓起来?”
朱由桦坐在案前,脸色依旧惨白——拉了两天,还没缓过来。他接过骂文,懒洋洋扫了两眼。上面的词句挺下本钱,什么“阉党走狗”“宗室败类”“祸国殃民”,骂得还挺有文采。
“写得不错。”他点点头,把骂文放回桌上,“纸张挺厚实,字迹工整,质量过硬。”
李二狗凑过来,一脸愤慨:“殿下,这些人太过分了!属下这就带人去把他们抓来,扒了他们的皮,看他们还敢不敢骂!”
“抓什么抓?”朱由桦摆摆手,“抓了他们,本王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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