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15章

  大军连夜冒雨东撤,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人人都成了泥猴。头盔歪了,甲叶松了,连军旗都裹了泥,沉甸甸的飘不动。一直退到天亮,雨渐渐小了,察哈尔骑兵也没再追。

  清点人马,死伤近两千人,粮草烧了七成,还有好多火药都泡汤了。自打出塞以来,头一回吃这么大的亏。

  王怀安裹着件湿袍子,蹲在泥地里翻账本,手指冻得通红,算到损失的粮草军械,嘴一撇一撇的,差点哭出来:“殿下……粮食烧了七成,还有……还有好多火药都泡汤了……这,这赔大了……”

  他怀里的《瑞王天书》都湿了半本,墨迹晕开一团,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越擦越花,跟块花脸似的,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他攒了小半年的账,这一下雨,全乱了。

  朱由桦没说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西边的雨幕,眼神冷得像冰。

  这不是败仗,是教训。草原的雨,就是察哈尔的天时。他之前只想着炮的威力,忘了这天时地利,到底是人家的地盘。这学费,交得值.

第六〇三章 垒帐护炮,川原列阵

  退守兴和堡区域后,大军没歇脚,当天便召集诸将议事。帐外还滴着水,檐角的水线串成串,滴答滴答砸在阶下的青石板上。帐内地上铺着干茅草,踩上去软乎乎的,炭火盆烧得噼啪响,火星顺着烟囱往上窜,把满帐的潮气烘得暖了些.

  “这仗输在两处。”朱由桦声音还有点哑,却平稳得很,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一是火器无防雨之备,大雨一浇,炮哑枪瞎,等于自废武功;二是粮道单线押运,沿途无警戒,人家一把火就烧干净了。问题出在本王,是我考虑不周。”

  众人本来都提着心,等着挨骂,一听这话,反倒愣了。赵率教当即抱拳,粗着嗓子道:“殿下!是末将轻敌,没防着他狗日的趁雨劫营,要罚罚末将!”

  “罚你没用。”朱由桦摆摆手,指尖轻轻叩着案沿,“要的是以后不再吃这个亏。”

  他当即定下两条整改章程,字字砸在实处:

  “第一,火器防雨。即日起,军中工匠赶制油布炮帐,每炮配一顶,双层油布浸桐油,撑起来能罩住整门炮,正面留个活动帘,掀开就能放炮,放下来就能遮雨。火药全换密封蜡封皮囊,分营存放,随用随取,不许成堆堆在炮边。各炮手营立刻演练雨天操炮,顶着雨也得给我打出响来。”

  “第二,粮道整饬。沈毅,你领西山营全数暗卫,即刻赴大同,见满桂将军,全权负责粮道防务。沿大同至兴和全线,三十里设一哨站,十里设一暗探,沿途斥候轮流出动,提前探察察哈尔游骑动向。粮队分段押运,前哨探路,中段护卫,后队接应,不再是一整队往前走。再被劫了,我找你。”

  沈毅当即躬身领命,声音低沉得像碾过砂石:“末将领命。”

  他本就话少,接了差事,当日便点齐人马,冒雨往大同去。蓑衣斗笠一披,融进雨幕里,连点声息都没留,像消失在雨里的影子。

  接下来三日,全军上下连轴转。

  工匠营带着民夫,连夜裁油布、搭骨架,赶制炮帐。油布浸了桐油,黄澄澄的亮,双层缝制,撑起来像个圆顶小帐篷,刚好罩住整门臼炮,正面留个活动布帘,用绳子扯着,掀开就能放炮,放下来就能遮雨。做好便拉到营外试,找着瓢泼大雨往里浇,炮膛里半点水都进不去。老工匠头拍着胸脯保证,说就算下三天三夜的雨,炮膛里保证干干爽爽。

  炮手们也跟着遭罪,顶着大雨练装填、练点火,淋得浑身透湿,手指头冻得通红,也得把炮打响。一开始十炮有三炮瞎火,药引潮得点不着;练到第三日,十炮能响九炮,准头虽差了些,好歹不至于成了哑巴炮。

  火药也重新焙炒分装,小皮囊蜡封,一包刚好打一炮,随用随拆,再也不整桶堆在炮边。王怀安盯着工匠焙火药,鼻子都熏黑了,还不忘掰着手指头算成本,嘴里碎碎念:“桐油多少,油布多少,蜡封多少……这都是钱啊……”

  可心疼归心疼,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含糊。末了还在天书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帐篷,旁边标注“防雨炮帐,费钱,但管用”,画完自己点点头,觉得总结得很到位。

  三日后,沈毅从大同传回信来。

  他跟满桂碰了头,俩人都是爽快人,三言两语便定了章程。满桂出两千骑兵,分段驻守粮道沿线墩台;西山营暗卫专司侦缉,游骑前出五十里巡查,遇小股敌骑就吃掉,遇大股人马就飞报粮队避让。整条粮道从大同到兴和,像串珠子似的串起了一串哨站、暗探,不再是之前光秃秃一条线,任人拿捏。

  满桂还特意捎了口信,话粗理不粗:“瑞王放心,粮道在俺身上,掉一粒粮,俺提头来见!”

  赵率教听了,咧嘴直乐,震得帐上的炭灰都掉下来:“满桂这小子,还是这么急性子!”

  朱由桦也微微点头。有沈毅盯着粮道,有满桂接应,后路稳了,再往西打,便没了后顾之忧。

  只是此时的他,心思已经不止于“惩戒”二字了。

  他立在舆图前,指尖从兴和堡往西划,划过土默川,一直点在归化城上。

  此前只打算推进五十里筑堡,是因为火器受天时掣肘,战力不稳,不敢深入。可如今防雨炮帐成了,粮道稳了,雨天也能放炮,等于把林丹汗最大的依仗给破了。若是就此止步,固然稳妥,可林丹汗退回归化,缓过来照样年年入寇,宣大永无宁日。

  趁此新胜之威,一鼓作气拿下归化,把林丹汗彻底撵去漠西边缘,将整个东察哈尔草原纳入大明边外缓冲带,一劳永逸,才是治本之策。

  风险自然有:归化是察哈尔经营多年的核心,城高墙厚,打下来要守、要防反扑,还要防后金插手。

  可朱由桦算得细:林丹汗新败士气崩,短期内凑不出援军;皇太极正跟多尔衮僵持,抽不出手东顾;拿下归化,就能把察哈尔劈成东西两半,漠南东部各部再无依仗,后续分化招降事半功倍。

  稳中有进,步步为营,从来不是不进。战机摆在眼前,不敢抓,才是贻误。

  整备完毕,大军再次拔营西进。

  这次走得稳,先锋游骑撒出去三十里,步步为营,走十里便停一次探哨,粮队紧跟着大队,不即不离。走了六日,便到了土默川东原,一望无际的平缓草甸,西边归化城已隐约可见,灰扑扑的卧在天际线下,像头趴着的巨兽。

  林丹汗的大军就列在西边草甸上,旌旗遮天蔽日,人马嘶鸣,看着声势浩大。自打上次雨夜得胜,林丹汗底气又足了。他本以为明军吃了这大亏,总得缩回去缓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没几日居然又敢过来,反倒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金刀往鞘里一撞,发出“锵”的一声脆响:“还敢来?上次没淋够雨?”

  他照旧等雨。草原的秋雨,说来就来,三五天便有一场。他就不信,明军还能次次防着雨?他跟手下放话:“等下雨了,再冲一次,还把他们浇回去!”

  三日后,果然又是浓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帘扯天扯地,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迷得人睁不开眼。林丹汗拔出金刀,往前一指,声震四野,雨水都震得打颤:“勇士们!冲!踏平明军营寨!”

  一万多察哈尔骑兵齐声呐喊,催动战马,踏着泥水往前冲,马蹄溅起的泥水混着雨水,泼起一丈多高。人人都红着眼,想着上次雨夜的大胜,想着冲进去砍瓜切菜。

  可冲到离明军营垒百步远时,忽然听见对面一声炮响。

  “轰——!”

  紧接着是八门炮接连轰鸣,不是哑炮,是实打实的霰弹!

  雨幕里炸开一团团火云,无数铁屑铁钉混着雨水泼过来,打在人身上马身上,瞬间便是一片血花。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直接人仰马翻,惨叫着摔在泥里,后面的收不住势,撞成一团。

  “怎么可能?!”林丹汗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失声喊出来,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么大的雨,明军的炮怎么还能响!

  雨幕之后,明军的炮阵前,一顶顶油布炮帐稳稳立在泥里,底座陷进泥里半尺,稳如泰山。炮口的帘子掀开半边,炮手裹着雨衣,飞快装填、点火、再拉帘,动作熟练得很。炮帐挡着大部分雨水,炮膛里干干爽爽,火药是现拆的蜡封囊,油纸包着,半点没湿。

  “换霰弹!接着打!”赵率教站在炮阵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声音穿透雨幕,传出去老远。

  又是一轮齐射,铁屑扫过冲锋阵型,察哈尔骑兵一排一排往下倒。泥水里血水横流,混着雨水淌成一道道红溪,把脚下的草甸都染成了暗红色。

  林丹汗红了眼,亲自挥刀督阵:“冲!给我冲上去!他们炮少,撑不住多久!”

  他就不信了,这么大的雨,明军能有多少炮弹!

  察哈尔骑兵轮番冲锋,一波接一波,顶着炮火往前冲。可冲了三波,都被炮火硬生生打回来,阵前死伤枕籍,就是冲不到营垒跟前。有那悍勇的冲到五十步内,又被鸟铳打回来——明军的鸟铳也有油布套子,枪膛干干爽爽,排枪齐射,打得骑兵抬不起头。

  打了一个多时辰,察哈尔死伤近三千,地上的泥都被血染红了,就是迈不过那道炮火线。雨渐渐小了,林丹汗看着阵前的尸体,看着明军营垒里稳稳矗立的炮帐,心口像被掏了个窟窿。

  他赖以翻盘的天时,没用了。人家早有防备了。再耗下去,人死得更多,也未必能赢。真等雨停了,明军的火器更准,更讨不了好。

  “撤……撤兵回归化!”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哑了,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察哈尔骑兵如蒙大赦,轮番掩护着往西撤,丢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兵,狼狈不堪.

第六〇四章 兵临三阙,炮震归化

  赵率教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扯着嗓子喊:“殿下!林丹汗狗贼胆都破了!末将愿领前锋直捣归化,拿他老窝!”

  他憋了太久的气,前番雨夜战败的窝囊,全跟着这几炮打了出去,此刻只想乘胜追击,把场子彻底找回来.

  朱由桦站在土垒上,望着西边溃逃的烟尘,指尖重重一握。

  他心里的算盘早拨过了千百遍:归化是察哈尔根本,城高池深,真要强攻,必然折损不少;可若是不拿,林丹汗缓过来照样年年入寇,边患永无宁日。如今新胜之威正盛,火器短板已补,正是趁势推进的最好时机。皇太极正与多尔衮僵持,绝抽不出手东顾;林丹汗新败士气低,归化城守心不齐,正是一鼓作气的机会。

  “修整三日,清扫战场、补充粮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后,全军直抵归化城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语气沉了几分:“记住,咱们要的不只是一座城,是整个察哈尔的安稳。仗要打,但不滥杀;城要占,但不盘剥。打痛林丹汗,收服各部人心,这地方才能稳。”

  众将齐齐抱拳,声震四野:“末将遵命!”

  风卷着雨丝斜斜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草甸上,血水混着雨水,慢慢渗进黑土地里,滋养着来年的草。可谁都知道,这片土地上的血,还没流完。经此一役,明军算是真正在草原上扎下了根,防雨炮帐、分段粮道,像两道铁箍,把之前的破绽牢牢箍住。

  而林丹汗的天时,再也不是独家的秘密武器。接下来归化城下的硬仗,才是真正决定漠南格局的关键一役。

  三日期限转眼即到,大军拔营西进,旌旗猎猎,直扑归化城而去。

  城头的“瑞”字大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像在宣告着:草原的天,要变了。

  走了五日,前锋探马便抵归化城南五十里,回报得明明白白:此城是察哈尔经营多年的王帐所在,土筑大城周回九里,墙高二丈,外绕一丈五尺宽的护城壕,壕底插满尖头木桩,经秋霜冻得硬如铁刺,踩上去能透两层皮。城内常驻骑兵两万余,加上收拢集结的各部人马,能战者不下三万余。城西北隅的金帐瓦檐高耸,老远就能望见鎏金的顶子,是林丹汗草原共主的象征,风一吹,金顶反射日光,晃得人眼晕。

  赵率教勒马望了望城头,撇撇嘴,满脸的不在乎,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直晃:“土坯城罢了,架炮轰上半月,也就塌了。末将愿领先锋,十日之内保管踏平!”他说着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震得马镫叮当作响,仿佛眼前不是经营数十年的王帐,是堆一踹就倒的土坯。心里还暗自嘀咕:有炮不轰留着干啥,殿下也太谨慎了。

  “不必。”朱由桦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城垣轮廓,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三点,“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真轰塌了城,还得咱们修,费钱费工。再者,困兽犹斗,真逼急了他死战,咱们伤亡也大。围师必阙,留个口子给他走。”

  他顿了顿,补了句前因,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沈毅的暗卫三日前便摸透了城内动静——各部频频点兵、辎重连夜往西挪,预判林丹汗撑不了几日便要夜袭突围。咱们正好张网等着,不用急着啃硬骨头。”

  赵率教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后脑勺,恍然大悟,巴掌拍得山响:“敢情殿下早算准了!俺还以为……嗨,末将愚钝。”他这才回过味来,不是殿下不敢打,是早挖好了坑等着人跳。之前还觉得殿下太稳,现下只觉得这兵法绕得人晕,可比硬轰城省事儿多了。

  当日大军便在城南五里外扎下大营,分兵四路,章法严整,像在归化城下摆开一张收紧的网:

  南门为主营,集中六门抛射臼炮,分三班轮射,日夜轮番抛射震天雷。不轰城墙,专打城内水源、粮仓、街市、马厩,炸的是民心——让全城睡不了觉、喝不上水、囤不了粮,先乱人心再乱军心。炮口故意抬高半寸,炸在城头半空,响得全城地动山摇,却不怎么伤人,就是不让人合眼。胆小的牧民抱着孩子堵耳朵,哭都不敢大声哭,生怕炸到自己头上。

  东门布两千步卒,配两门臼炮,佯攻牵制,多插旌旗、多造烟尘,防敌军出城冲炮阵。

  北门交给衮布,命他率五千骑在城西北草原游弋,截杀北逃的零散人马,不用近城攻坚,保存实力即可。

  西门故意放空,只在十里外设一队游骑远远监视,不拦、不追,留作突围通道。

  “这是兵法,也是人心。”朱由桦指着舆图跟诸将解释,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林丹汗好面子,绝不肯坐困愁城。真要死守,他耗不起;要突围,必然拣软柿子捏。西门空着,他觉着有生路,必然连夜弃城走,省得咱们硬攻坚城,折损人马。真把他逼急了,拼着全族性命跟咱们死磕,就算赢了,也得赔上几千条人命,不值当。”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更细:放林丹汗西撤,有两层算计。一是逼他西迁漠西,正好一头撞上漠北喀尔喀三部,草原势力互相内耗,比大明亲自下场划算;二是留衮布坐镇归化,分化察哈尔东西两部,扶一个弱的、赶一个强的,分而治之,远比占一座城、分兵驻守要省十倍力气。真要处处分兵,几万兵马都不够摊的,反倒被拖垮。

  王怀安蹲在旁边翻账本,怀里揣着卷边《瑞王天书》,嘴里碎碎念:“轰一炮三钱银子,一天轰二十炮,六天就是三百多两!要是硬轰城,轰塌了还得修,修城得万八千两!留着城给衮布那小子,省下来的钱,能买八百车糖糕!”算完眼睛都亮了,赶紧低头在天书里画了个大大的对勾,笔锋太重,戳得纸都破了个洞,他赶紧用手指蹭,越蹭越黑,跟块炭团似的。旁边的亲兵扭过头憋笑,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掉地上。

  连日来,六门臼炮轮番轰鸣,震天雷拖着尖啸越过城墙,砸在城里各处。今天炸了南门外的马厩,明天烧了东街的街市,后天又落在了金帐前的广场上。虽夯土城墙厚实,轰不塌,可炸在人堆里,死伤也不算少,更兼日夜不得安宁,满城人心惶惶。与此同时,游骑四处抄掠城外牧地,把周边的牛羊、粮草赶得干干净净,断了城外补给的路子。牧民们拖家带口往城根挤,老人孩子的哭喊声混着炮声,乱得像开了锅。有胆子大的半夜扒着城墙想往西逃,刚翻出去就被游骑截了,哭爹喊娘的,顺着风飘回城里,更添了几分慌乱。

  金帐之内,林丹汗坐在狼皮大椅上,听着城外隆隆的炮声,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案上摊着各台吉的禀帖,主战主逃吵成一团:少壮台吉拍着胸脯喊“死守到底,跟明军拼了”,年老台吉捋着胡子劝“暂避漠西,收拢各部,等开春再回来”,吵得他脑仁突突跳,震得案上的银碗都嗡嗡响。

  他心里门儿清:守是守不住的。明军有防雨炮帐,雨天都能放炮,这么耗下去,人心早晚散。可就这么跑了,他这个草原共主的脸往哪儿搁?传出去,连个土城都守不住,被明军撵得跟丧家犬似的,以后还怎么号令漠南各部?

  可他也不是没留后手。早在半月前,他便悄悄把各部老弱、辎重往漠西转移,由心腹台吉先期安顿;真到了走的那天,也不是仓皇逃命,是主动战略收缩——丢了归化保住核心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踌躇半宿,听着城外又一轮炮响,震得金帐顶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他终于打定主意。

  “雅力布。”他看向阶下立着的老将,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雅力布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脆响。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当年跟后金打仗留下的。他是林丹汗的奶兄弟,从小跟着林丹汗长大,当年林丹汗被各部追杀,是他背着林丹汗逃过大漠的,半辈子跟在汗王身边,从无半句怨言。

  “你领一万兵马,留城断后。”.

第六〇五章 夜营将殒兵崩,授土朔漠开藩

  林丹汗起身扶他,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今夜三更,你率全军出南门,冲明军营寨。能冲垮最好,冲不垮,也拖住他一夜。”

  雅力布脊背一僵,随即重重一拳砸在胸口,震得甲叶嗡嗡响:“末将领命!”

  他知道这是死局。林丹汗要带嫡系亲卫、家眷、财物走西门,连夜撤往漠西,留他这一万人当弃子,拖住明军。可他世代受察哈尔黄金家族的恩,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以死相报.

  “将军忠义,本汗记在心里。你的部众,本汗会好好照看。”林丹汗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内堂收拾金银细软,脚步匆匆,连狼皮大氅落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头的金顶,眼神阴鸷得很——这地方,他迟早要回来。

  夜半,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草原的夜风卷着草屑打在甲叶子上,沙沙作响,刚好掩住了马蹄声。

  归化南门吱呀一声大开,雅力布一马当先,一万余骑兵鱼贯而出。人衔枚,马裹蹄,刀鞘缠了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借着夜色掩护,直扑明军南大营。三里,两里,一里……眼看着离营垒只剩半里地,连营里的篝火都看得清清楚楚,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个靶子。

  “咻——”忽然一声响箭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铛铛铛的警锣声,震得夜空中都打颤。

  “来了。”赵率教蹲在土垒后面,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真敢来。传令,炮阵准备!”

  他早防着这手。按着沈毅提前探来的情报,营外挖了三道壕沟,壕间布了拒马桩、绊马索,尖桩埋在草里看不见;炮阵分三班值守,弹药都提前拆了蜡封,就等夜袭送上门来。还故意把营火点得亮堂堂的,像个明晃晃的诱饵,引着人往坑里跳。

  “放!无差别轰击!”令旗一挥,六门臼炮同时轰鸣。不是实心弹,是半空炸开的霰弹,铁屑铁钉混着碎瓷片,像雨点似的泼进骑兵阵里。黑夜里看不见人,正好往人多的地方炸,炸得准不准都有杀伤力。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马匹受了惊,乱蹦乱跳,踩伤了不少自己人。有匹马惊得人立而起,把骑手狠狠摔在地上,随即被后面的马蹄踩中胸膛,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

  “冲!给我冲!”雅力布嘶吼着,挥着马刀带头往前冲,肩膀被弹片划开一道血口也浑然不觉,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滴,混着露水,凉得刺骨。

  骑兵踩着死伤的人马往前冲,刚冲到第一道壕沟边,就被水下的拒马桩绊得人仰马翻。后面的收不住势,撞成一团。壕沟里早就倒了水,泥深三尺,掉进去就拔不出腿,挣扎间又被箭雨放倒一片。

  “放箭!放鸟铳!”壕沟后的明军盾阵后面,弓箭手、鸟铳手轮番齐射,箭雨和弹丸泼过去,打得察哈尔骑兵抬不起头。火绳的微光在黑夜里星星点点,像一串移动的星子。

  可雅力布也是悍将,红着眼督军死冲,硬生生用尸体填了半道壕沟,踩着尸首冲过了第一道壕沟,撞进明军盾阵。“近身!跟他们拼了!”他嘶吼着,率先挥刀砍进盾阵缺口,刀刃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瞬间撞开了盾阵的缺口,双方短兵相接,绞杀在一处。黑夜里,刀光映着血光,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头碎裂声混在一起。臼炮早就停了——敌我缠在一起,再开炮就得炸自己人。滑膛枪也不好使了,黑灯瞎火瞄不准,索性都插回背上,拔刀肉搏。

  明军步卒本就不擅长近身骑战,被察哈尔骑兵玩命一冲,前沿顿时节节后退。

  “殿下,鞑子疯了!”亲兵扯着嗓子喊,火把照得朱由桦脸上明暗不定。

  朱由桦站在中军大纛下,神色不动,只问:“赵率教呢?”

  “末将在!”赵率教提着长刀从侧翼冲过来,甲叶子上溅满了血,像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殿下,末将领骑兵冲他侧翼!”

  “去。”朱由桦点头。

  赵率教一声呼啸,领着三千精锐骑兵,从斜刺里杀出来,像一把雪亮的尖刀,直插察哈尔军的侧翼。明军骑兵甲胄精良,刀沉马壮,借着冲势,一下就把察哈尔军冲了个对穿。

  “分!分割开!”赵率教嘶吼着,长刀翻飞,血溅了一脸。

  明军骑兵分作数股,穿插分割,把冲进来的察哈尔兵切成一段一段,逐个围杀。马蹄踏过泥水,踩得血花四溅,喊杀声震得夜空都发颤。

  雅力布见势不妙,想收兵,可哪里收得住。后面的来路早被明军堵了,四面都是喊杀声,火把照得夜空通红,照得满地都是尸体。

  他知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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