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14章

  不打大仗,不攻堡寨,专捡落单的斥候、小股的牧群下手。遇上林丹汗的巡哨小队,摸上去就砍,刀光一闪人头落地,尸体就扔在路边的树干上,底下压张麻纸,写着“劫掠边民者,此下场”。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遇上小部落的牧群,赶了就走,不多抢,只赶散,让牧民四处乱跑,搅得人心惶惶。牛羊跑得漫山遍野都是,牧民哭着喊着追,追了东边跑了西边,乱得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更损的是流言。

  衮布找了几十个嗓门大的牧民,散到各部落里去,有鼻子有眼地说:

  “明军打下康保,一日破城,额尔和贝勒被砍了头,人头挂在城头上示众呢!大军马上就要来打归化了,炮比牛还多,轰城墙跟玩似的。林丹汗大汗不敢去救,就缩在归化城里,等着明军打过来呢!”.

  “你们还不知道?东边喀喇沁、克什克腾都降了明军!人家许了互市,盐茶比以前便宜三成!跟着林丹汗有啥好?年年抽丁抢粮,到头来人家打过来,大汗第一个跑!”

  “衮布将军已经带人抄了好几个部落,都是跟林丹汗死心塌地的。下一个,就轮到西边的部落了!”

  这话从牧民间传开来,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今天说“明军已经到了土默特界”,明天说“林丹汗要把各部青壮都送到前线当炮灰”,后天又说“衮布已经带人抄了好几个部落”。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本来就人心浮动的周边小部落,更慌了。有那胆小的部落,偷偷赶着牛羊往山里躲;还有的偷偷派人去东边,想跟明军搭线,只求别打过来,怎么着都行。

  归化城里的林丹汗,差点没气炸了肺。

  先是巡哨屡屡被劫,出去一队死一队,连个回信都带不回来。派出去的人要么没了踪影,要么回来就带回来些“明军大炮轰城如平地”的鬼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见过似的。接着流言满天飞,说他“畏敌怯战”“见死不救”,气得他抓了十几个造谣的牧民,当众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血顺着城门往下淌,也压不住流言。

  更气人的是,西边的几个小部落,居然敢不听调令,说什么“要守牧地,不往东调兵”,摆明了看他势弱,想阳奉阴违。

  “反了!都反了!”林丹汗一巴掌拍在案上,金碗震得跳起来,奶茶泼了一案,顺着桌沿往下滴,像淌着血。“区区几千明兵,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本汗还在呢!”

  帐下众将吵成一团。

  主战的巴雅尔拍着胸脯喊,嗓门震得帐顶的毡子都晃:“大汗!点兵!杀去康保!把朱由桦的脑袋提回来,看谁还敢反!”

  主稳的老台吉捋着胡子劝,声音慢悠悠的:“大汗息怒。明军有火炮,又新筑了堡,强攻吃亏。不如坚壁清野,等他们粮尽自退。衮布那点人马,派几千人就扫平了。”

  “等?等什么等!”巴雅尔立刻反驳,眼睛瞪得铜铃似的,“等明军把东边各部都收服了,稳稳扎下根,再打过来就更难了。现在不打,往后更打不动。”

  吵来吵去,没个结果。林丹汗手扶刀柄,盯着案上的舆图,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打吧,劳师远征,明军以逸待劳,还有火炮占优,胜负难料;而且衮布在西边捣乱,主力一走,后方必乱。不打吧,威望扫地,各部离心,眼看着东边部落一个个倒向大明,等于把察哈尔的东大门拱手让人,往后明军步步紧逼,归化也不安稳。

  进也难,退也难,像卡在了夹缝里。帐外的风卷着毡帘呼呼响,像谁在耳边阴阳怪气地笑,笑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疼得像要炸开。

  他却没被怒火烧昏了头。纵横草原半辈子,他从来不是逞血气之勇的匹夫。出兵的念头,从流言刚起时就在转了——打是肯定要打一场的,却不是为了夺回康保。一来借着出兵弹压内部离心的部落,二来试探试探明军的虚实,三来真要是打得顺,就顺势收了东边几处小部落;打不顺,也能借口“明军火器犀利”体面退兵,把战败责任甩给“火器不如人”,不是自己指挥不力。

  说白了,就是来走个过场,输人不输阵,赚个面子,还能压内部的杂音。

  吵到第三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丹汗终于拍了板。

  他不能等。再等下去,不用明军打,自己的部落先散了。

  “传令!”他猛地站起身,狼皮大氅扫过案几,银碗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集结本部一万八千精骑,分三路东进!”

  部署分得明明白白,处处留着后手,像一头谨慎的老狼,绝不把所有爪子都伸出去:

  “第一路,先锋三千,由巴雅尔统领,日夜兼程,先扑康保西境,探探明军的底。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住他们,等主力到。”

  “第二路,本汗亲率一万主力,随后跟进,携十日粮草,去康巴诺尔会一会这位瑞王。”

  “第三路,桑噶尔台吉领三千兵马守归化,盯着衮布。他敢乱动,就打!但不许深追,保住归化城和周边牧地就行。”

  打,是要打的,但不赌全部身家。先锋先去探虚实,主力压阵,后方留足兵力防衮布。赢了,顺势收复失地;输了,也能全身而退,不至于老巢都端了。这是林丹汗的算盘——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耗,耗到明军粮尽退兵,他再顺势收复失地,还能借着击退明军的由头,压服内部离心的部落。怎么算,都亏不到哪儿去。

  桑噶尔台吉是林丹汗远房族弟,素来以谨慎著称,留他镇守归化老巢,最是稳妥。他躬身领命,脸上没半分怯意:“大汗放心,有属下在,归化万无一失。衮布那点流寇,他敢来攻城,属下叫他有来无回。”

  命令传下去,归化城立刻动了起来。

  牛角号吹得呜呜响,低沉的声音传遍全城,像闷雷滚过草原。各部骑兵从四面八方往城下集结,马蹄声踏得大地发颤,刀枪映着日光,亮得刺眼。牧民们赶着牛羊往城里挪,孩子哭女人叫,乱得像开锅的粥。有人把家当往牛车上堆,有人抱着羊不肯撒手,哭喊声、吆喝声、牛角号声混在一起,乱得人心慌。

  先锋巴雅尔是员悍将,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当年跟后金打仗留下的。接令当日便点齐人马,连夜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沿着草原官道往东疾行,想趁明军堡寨没修好,打他个措手不及。三千铁骑卷起漫天尘土,像条黄龙似的,顺着草甸往东卷,气势汹汹。

  马跑起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巴雅尔攥着马缰绳,指节泛白,眼里冒着凶光。他要第一个冲到康保城下,砍下明军的旗帜,给那些敢造谣的牧民看看,察哈尔的刀,还没钝!

  林丹汗则在第二日拔营,带着主力缓缓东进。他不着急,想等先锋跟明军交上手,探清对方火力虚实,再决定怎么打。走了两日,先锋的消息没等来,反倒等来了后方的急报:衮布又窜到归化南边了,抢了三群羊,还扬言“要端了大汗的老巢”。留守的桑噶尔台吉没敢出城追,只敢闭城自守,快马催大汗回师。

  林丹汗气得咬牙切齿,骂了句“跳梁小丑”,却没回兵——都走到半道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他只加派了一千骑兵回援,吩咐桑噶尔“坚守不出,等我回师”,自顾自带着主力继续往东。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等拿下康保,回头再收拾衮布这小子。

  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望着东边的天际,眼神阴鸷。他倒要看看,那位传说中百战百胜的瑞王,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第六〇一章 草甸锋挫前锋,撤旗指日寻仇

  巴雅尔的三千先锋,走了四日四夜,第五日拂晓,摸到了康保以西三十里的草甸子。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奶白色的雾霭裹着草尖,连马蹄声都压得发闷。草叶上的露水打在马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巴雅尔本想趁雾摸近了劫营,刚过一道土坡,就听见“咻——”的一声尖啸,划破晨雾,刺耳得很。

  是响箭。

  紧接着,咚咚咚的鼓声从晨雾里传过来,震得人心脏发紧,像敲在人心上。

  “有埋伏!”巴雅尔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下令列阵,就听见前方炮声轰鸣。

  “轰——轰轰!”

  八门抛射臼炮同时开火,炮弹划过晨雾,带着尖啸砸进骑兵阵里。不是炸城墙的实心弹,是专门对付骑兵的霰弹。半空里炸开一团火云,无数铁屑、铁钉、碎瓷片像雨点似的泼下来,覆盖了小半面草甸。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马匹惨嘶着栽倒在地,骑手被掀翻在地,没等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踩了过去。战马受了惊,乱蹦乱跳,好几名士兵被甩下马,踩得骨头都断了。惨叫声、马嘶声、炮弹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这是赵率教早早布下的局.

  沈毅的暗哨探得清清楚楚,巴雅尔的先锋刚过西边山口,消息就递到了康保。赵率教特意把八门炮分置前沿土垒后方,偃旗息鼓,等着先锋往口袋里钻。他还特意留了西侧口子放败兵回去报信,就是要让林丹汗知道明军火炮的厉害,不敢轻易冒进。糙汉子心里也有细算计,不光是会抡刀冲锋。

  “冲!冲过去!炮近了就没用了!”巴雅尔红着眼嘶吼,提着马刀带头往前冲,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往后飘,像团跳动的火。

  可没冲出去百步,又是一轮炮响。这次是震天雷,落在阵中炸开,气浪掀得人仰马翻,泥土混着血沫溅起老高。晨雾被炮火冲散,赵率教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土垒后面。他早就等着了,手里令旗一挥,又是一轮齐射,铁屑漫天飞,草叶被打得碎成渣,混着血沫往下落。

  巴雅尔的骑兵冲了三回,都被炮火压了回来,脚下倒了一片人马,死伤了三四百人,连土垒的边都没摸着。他脸上划了道血口子,是刚才弹片划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滴,他都没察觉,只盯着东边的土垒,眼神里又惊又怒——明军的炮,比传言的还邪乎!这还只是外围的小阵地,要是到了康巴诺尔城下,火力还得更猛。

  “撤!往西撤!”巴雅尔咬着牙下令,牙都快咬碎了。

  再冲下去,这点人不够填炮眼的。他带着残兵往西退了十里,才稳住阵脚。清点人马,折了近三分之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两日后,林丹汗的主力到了。

  见了巴雅尔的败状,又亲眼望了望明军的前沿炮阵,林丹汗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他没急着进攻,带着人马往前压了五里,在草甸上列开阵势,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想靠声势压垮明军的士气。

  可明军那边,理都不理。

  土垒后面,炮口稳稳指着这边,士兵该干嘛干嘛,该夯土夯土,该吃饭吃饭,连个呐喊的都没有,安静得邪乎,反倒衬得察哈尔这边咋咋呼呼的,像没见过仗似的。

  林丹汗也有一部分火器。此番东进,他特意从归化城拖来了六门旧式佛郎机炮以及几百只改良鸟铳,只是炮身粗笨、准头极差,火药也只带了百余斤,素来金贵,舍不得轻易放。他本想着等压到城下,再轰开城门立威,可离着还有半里地,明军的炮先响了,射程足足比他的远出一倍有余,当场炸翻了两门土炮,炮手炸得血肉横飞,剩下四门赶紧拖着往后撤,再也不敢往前凑半步。

  他不信邪,又变着法子折腾。

  分兵两千往南迂回,想去抄明军的粮道,没走出十里,就撞上了周文博的骑兵。两边对冲杀得昏天黑地,刀光映着日光,鲜血溅在草叶上。察哈尔兵本来就人少,反倒被斩了几百人,狼狈退了回来;

  分兵一千往北佯动,刚到山口,就被山上滚下来的滚木礌石砸了回来,死了十几个,也没探出个虚实;

  正面轮番派小队袭扰,刚冲到炮射程内,就是一轮炮弹,连人带马炸回来,根本近不了身。

  打了五日,林丹汗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折了近两千人马,土炮毁了两门,火药耗去大半,连随军粮草都去了三分之一。更气人的是,康保城头的堡寨,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高,炮位一天比一天多。再耗下去,等人家堡修好了,更难打。

  帐内众将吵了半日,主战的也渐渐哑了火。硬冲?拿骑兵填炮眼,填不起;对轰?炮没人家远,火药也耗不起。真要把仅剩的那点火药打光了,回程路上遇上衮布搅局,都没法应对。

  林丹汗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康保城的方向,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他纵横草原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大的瘪——打,打不进去;耗,耗不起;退,又实在不甘心。

  又撑了两日,眼看粮草见底、火药没怎么用就已经将尽,他终于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撤兵的号令传得很低调,却半点不乱。

  林丹汗吩咐得仔细:分三批次第撤军,巴雅尔率一千精骑断后,多设疑兵,沿途多插旌旗、夜举营火,做出增兵的架势;主力分两拨,连夜拔营西撤,人衔枚、马裹蹄,不惊动明军。头天夜里,前队先撤,辎重先行,老弱妇孺夹在中间;次日天明,中军拔营,巴雅尔的断后兵马反倒往前压了压,放了一轮箭,喊了几声杀,佯装要劫营,等天光大亮,才徐徐后退,退一步、回头望一眼,阵脚丝毫不乱。

  他打了一辈子仗,输归输,从没溃过。就算退,也要退得有章法,不能让人追着屁股打,丢了察哈尔的脸面。

  临走前他还特意跟手下交代:“对外就说粮草不济主动班师,别提被炮打回来的事。”死要面子的性格,半点儿没变。

  等赵率教探得察哈尔大营空了,派人追出去十里,只看见遍地的马蹄印和几面故意留下的空营旗,人影早没了。

  “殿下,追不追?”赵率教回来请战,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甲叶子上还沾着土。

  “不追。”朱由桦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草原,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语气平静,“康保没事了,我们的目的是立堡安边,不是深入草原跟他拼命。他要走,就让他走。追深了反倒中埋伏,不值当。”

  他心里门儿清:林丹汗虽败,主力犹存,真逼急了回头死战,反倒得不偿失。如今康保钉稳了,周边部落归附了,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穷寇莫追,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林丹汗一路撤回到归化城,才彻底松了口气。

  点查人马,清点辎重,看着少了近两千的兵额、毁了两门的土炮、耗了火药,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金碗嗡嗡响。

  “这笔账,记下了。”他咬着牙,声音沉得像塞北的冻土,“传令,收拢各部牧群,清点粮草、军械。再派人去趟喀尔喀,让他们给本汗凑战马、凑火药。等开春,本汗再跟他算总账。”

  他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这趟不是输,是暂退。等整备了火器、攒足了粮草、收拢了各部,迟早要再打回来。康保这笔血债,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他嘴上硬,心里却也明白:经此一役,察哈尔在漠南的威望算是打了折扣。东边的部落心思活了,往后再想号令各部,没那么容易了。

  康保城头,朱由桦望着西边连绵的草原,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

  赵率教在旁边禀报筑堡进度,说再过七日,堡寨就能彻底完工,常驻守军加上民壮,守住万把人不成问题。沈毅站在另一侧,递上最新的各部动向情报,说苏布地遣人送了牛羊过来,问开春能不能开互市。

  王怀安蹲在脚边,扒拉着账本算这个月的开销和缴获,算到赚了牛羊,乐得嘴都合不拢,不小心把算盘珠子崩出去老远,滚到城砖缝里,他赶紧猫腰去捡,差点栽下城去,被亲兵一把拉住。

  “小心点。”朱由桦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王怀安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攥着算盘珠子嘿嘿笑:“殿下,属下算过了,这趟打下来,加上各部献的东西,不光筑堡钱够了,还剩不少呢!回头跟户部报账,毕尚书指定高兴。”

  朱由桦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草原深处。

  修整五日之后,城头的号角悠悠吹起。营门大开,大军鱼贯而出,甲叶铿锵,马蹄踏得大地微微发颤.

第六〇二章 雨劫粮营,锋摧兵退

  前锋的“赵”字大旗先探出营门,紧接着是朱由桦的王驾,身后是绵延的步骑与炮队。队伍沿着草原官道往西铺开,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黑龙,兵锋所指,正是归化城的方向。

  大军自康保拔营西进,一路沿着草原官道往西南归化方向推进。此战以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所部两万余山海镇边军为主力,分左中右三路梯次推进;周文博率五百西山营精锐随行,专司斥候侦缉、夜袭奇袭,兼管暗线情报;全军配大小火炮十二门,鸟铳手三千,总兵力两万零五百人,由朱由桦亲自调度。原本方略并不求深入,只计划推进至土默川东原,筑堡拓边五十里,惩戒此前劫掠之仇,稳扎稳打向外拱。

  越往西行,离边墙越远,草甸越发开阔,四下里无遮无挡,只剩连天的秋草被风卷得层层翻涌,像暗黄色的浪,风里裹着草籽的干涩气,吹得人脸上发紧,连甲叶缝隙里都灌满了碎草屑。王怀安骑在马上,裹着件灰布披风,怀里死死揣着他那本卷边《瑞王天书》,生怕风刮跑了,隔一会儿就伸手按一下,跟按宝贝似的。嘴里还碎碎念:“乖乖,这草原也太敞亮了,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

  话刚落没半刻钟,天上的云就沉了下来。

  朱由桦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搭凉棚望了望西边的天际。云层压得很低,沉得像灌了铅,灰沉沉的往头顶压,连风都带着股潮腥气,像是雨水先头的味道。他眉头微蹙,转头对赵率教道:“让后队辎重赶近些,别拉太开。这天色,怕要下雨。”

  赵率教咧嘴一笑,满脸的不在乎,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往后飘,像团跳动的火:“殿下放心,草原的雨,来得快去得快,淋不透人。再说咱们有炮有枪,他林丹汗敢来,正好给他一顿好果子吃!”

  自打拿下康保,他便觉着察哈尔骑兵不过如此,全仗着马快偷鸡摸狗,真列阵对垒,根本顶不住火炮一轮齐射。这话半是自信,半是轻敌,毕竟康保一战打得太顺,风里雨里都带着股飘劲儿,没把草原的天时地利放在心上。

  可他没料到,林丹汗在草原上滚了半辈子,最懂的就是借天打仗。

  早在明军刚出康保时,察哈尔的游骑便远远缀上了,像附骨之蛆,不远不近吊着,人马多少、走哪条路、辎重快慢,一点一滴都报回了林丹汗的大帐。林丹汗接到探报,盯着天边的乌云看了半宿,指节掐得掌心发白,指腹都掐出了青印。他太熟悉这片草原的秋汛了,云头往东南一压,三日内必有大雨。明军的火炮再凶,浇湿了火药,便是一堆废铁;枪膛进了水,就是根烧火棍。

  他当即定下毒计,两路分兵,一把火烧粮,一把冲主营,就趁雨天动手,专打明军的软肋:.

  “第一路,命巴雅尔领两千精骑,绕北路直奔大同粮道,专门截烧粮草。大同过来的粮队走得慢,护卫少,是整条线最软的软肋。烧了粮,明军军心自乱。”

  “第二路,本汗亲率一万主力骑兵,沿小道潜行,伏在明军大营西侧的山谷里,等雨一下,便直冲中军营帐。不用列阵硬拼,就趁雨乱营,近身肉搏,砍他个人仰马翻。他火炮再厉害,淋透了雨,就是堆废铜烂铁。”

  计策阴狠,掐得精准,全踩在明军的破绽上。帐下众将轰然应诺,刀鞘撞得叮当作响。巴雅尔脸上的刀疤都透着兴奋,上次康保吃了瘪,正憋着一口气要找回来。

  第三日入夜,果然天降大雨。

  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砸在甲叶子上噼啪作响,天地间瞬间扯起无数道雨帘,几步外便看不清人影。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很快便浑身透湿,寒气顺着甲缝往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握刀都打滑。

  最先出事的是大同粮道。

  满桂派的押运副将周旺正带着一千兵押着百十车粮草,冒雨往主营赶,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人人都淋得透湿,活像一群落汤鸡。车轱辘陷在泥坑里,得好几个人推着才走得动,士兵们骂骂咧咧,抹着脸上的雨水,只盼着早点赶到主营地烤火。刚走到半道的土谷里,两侧山头上忽然杀声大作,巴雅尔的骑兵顺着山坡直冲下来,马刀映着闪电,亮得刺眼,像劈下来的几道银蛇。

  “结阵!结阵!”周旺扯着嗓子喊,想让兵卒围拢粮车。可雨太大了,火绳淋得透湿,鸟铳根本点不着,“咔哒咔哒”空响,就是冒不出火星。长枪刚举起来,奔马已经冲到跟前。马刀翻飞,血混着雨水淌得满地都是,泥水里混着碎草和血沫,踩得稀烂。

  察哈尔骑兵根本不缠斗,冲进来就放火。油布裹着的松香往粮车上一扔,风助火势,雨都浇不灭,瞬间烧成一片火海。粮草车噼啪作响,麦粒炸得噼里啪啦,焦香混着血腥味飘出老远。有个士兵扑上去想扑火,被马刀一刀劈翻在火边,半个身子烧得焦黑。

  押运兵拼死护了半天,怎奈敌骑太多,又都是轻骑快马,烧完就走,追都追不上。等火慢慢被雨淋小,百十车粮草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也泡了水,发胀发白,没法吃了。

  周旺站在泥里,看着满车焦黑的麦粒,气得眼眶通红,一拳砸在车板上,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砸得车板咚咚响。他是满桂手底下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从没吃过这么窝囊的亏。

  主营这边更糟。

  大雨瓢泼而下,营地里积水瞬间没过脚踝。火药袋淋了透,火门里的火药泡成了泥,臼炮的炮膛里灌了雨水,炮绳软成了烂棉条,潮得能拧出水。士兵们刚披着蓑衣往炮上盖油布,手忙脚乱的,察哈尔的骑兵已经冲破了西侧营栅,喊杀声震得雨声都小了。

  “放箭!放箭!”赵率教披着重甲,提着长刀站在营门,声音都劈了,雨水顺着甲叶子往下流,像个血人。

  弓箭手放了几轮箭,雨太大,箭杆软乎乎的,射程近了一半,杀伤力大减。察哈尔骑兵顶着箭雨冲进来,马刀直劈,瞬间便冲垮了前沿的长枪阵。短兵相接的瞬间,明军吃了大亏。草原骑兵本就擅长近身搏杀,又借着雨势俯冲,势头正猛;明军士卒大半是步卒,火器失了灵,全靠腰刀长枪硬顶,瞬间便被冲得节节后退。营地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泥水混着血水,踩得稀烂,像一锅搅浑的血粥。

  周文博带着五百骑兵在东侧死顶,人人浑身是血,马都被砍伤了三匹,才勉强稳住侧翼。可西侧缺口越来越大,巴雅尔烧完粮道也绕了过来,两面夹击,大营摇摇欲坠。

  “殿下!左翼顶不住了!撤吧!”赵率教杀到朱由桦跟前,甲叶子上溅满了血,嘶吼着,雨水顺着脸往下流,混着血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由桦站在中军大纛下,浑身都湿透了,披风滴着水,脸色却白得吓人。他死死盯着乱成一团的战场,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都嵌进肉里,掌心的雨水混着血,温温热热的。

  他知道,再撑下去,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火器废了,骑兵少,近身战根本不是察哈尔的对手。这是他的失误——只想着炮的威力,忘了这天时地利,到底是人家的地盘。这学费,交得值。

  “传令!”他咬着牙,声音裹在雨里,却字字清晰,“前军改后军,赵率教领亲卫断后!全军往东撤,退守兴和旧堡!”

  令旗一挥,中军先动,沿着东侧官道往东撤。赵率教带着一千亲卫死死守住营门,刀砍得卷了刃,身边亲兵倒了一批又一批,硬是没让察哈尔骑兵冲进来半步。刀光映着闪电,白得刺眼,像道钉在营门的铁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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