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16章

  可他没打算退。

  “大汗待我恩重……”他喃喃了一句,提着卷了刃的马刀,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亲卫,朝着明军最多的地方,死命冲过去。

  最后一眼,他看见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察哈尔兵死的死,降的降,满地都是尸体和伤兵,泥水混着血水,红得发黑。雅力布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身上插了三四根长枪,手里还攥着断了的马刀,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赵率教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是条汉子。”

  “林丹汗呢?”朱由桦缓步走到阵前,披风上沾着点点血星。

  “回殿下,”斥候飞马回来报,马跑得直喘,“西门外的游骑说,昨夜三更,有大队人马从西门出去,往西跑了,看旗号,是林丹汗的金帐亲卫。游骑按殿下吩咐,没敢深追。”

  赵率教一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巴掌拍得山响:“嗨!敢情这老小子跑了!留着这帮人给咱们玩命呢!真他娘的损!”话刚出口,他又顿了顿,摸着后脑勺琢磨:不对啊……殿下早说围师必阙,故意留西门,合着早就知道他要跑?合着不是打不下城,是故意放跑人,省人命还省麻烦?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看向朱由桦的背影,心里头暗自佩服——殿下这花花肠子,比俺村的老狐狸还多。

  朱由桦却微微点头,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没打算死守。留着雅力布断后,就是为了拖时间跑路。西门留的缺口,就是给他留的。真要拦他,也拦得住,只是犯不着。困兽之斗,伤亡太大。”

  他算得清楚:杀了林丹汗,察哈尔未必就乱;放他走,察哈尔内部迟早分裂。只要把他的势力打回漠西,东边的草原,就稳了。真逼急了,逼得草原各部同仇敌忾,反倒麻烦。

  这是兵法,更是人心的算计。

  仗打完了,归化城城门大开。里面的牧民、残兵,都举着手出城投降,没人敢再抵抗。

  诸将纷纷请命入城,搜捕残敌,清点府库。

  朱由桦却摇头:“不进城。传令,大军就在城外扎营。入城劫掠,是饮鸩止渴。要的是长久安稳,不是一城的财物。”

  他心里清楚:一旦纵兵入城,就算不劫掠,也难免惊扰百姓。草原部落最重故土,真占了他的王帐之地,各部兔死狐悲,反倒容易同仇敌忾。留着归化城,交给当地人,让他们自己守,比明军分兵驻守划算得多。真要处处分兵驻守,几万兵马都不够摊的,反倒被拖垮。

  当日,他派人去城北,召衮布来大营议事。

  衮布接到传唤,心里七上八下。带着几百亲卫,磨磨蹭蹭来了。他本是土谢图汗的庶子,被兄长排挤,带着部众逃到明边,后来奉旨回到察哈尔边境收拢旧部。如今明军打下归化,召他过去,是福是祸,他心里没底。进了大帐,朱由桦坐在上首,没摆王爷的架子,指着旁边的坐椅:“坐。”

  衮布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屁股,指尖都攥得发白,跟个刚入学的学生似的,眼睛只敢瞅自己的靴尖。暗地里还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怕不是做梦,疼得慌。

  “本王召你来,不为别的。”朱由桦开门见山,指尖落在舆图上的归化城,“归化城,还有周边的牧地,本王交给你。”

  衮布猛地抬头,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殿……殿下?”

  “你没听错。”朱由桦语气平稳,字字分明,“你是土谢图汗的儿子,在草原有名分,能收拢部众。城你守,部众你管,草场照旧放牧。名义上,你是大明的归化守备,受宣府总督节制。每年纳马百匹,互市优先。大明给你提供铁器、茶叶、盐巴。”

  “你的差事,就一件。”他语气沉了几分,“替大明盯着西边,盯着林丹汗,盯着漠北各部。有异动,立刻往宣府报。”

  顿了顿,他把话说透,半分不绕弯:“你要是觉得亏,也可以走。你自己选。”.

第六〇六章 三向余局,棋至中盘

  衮布心里翻江倒海。

  他本就是漠北流寓的身份,即便有瑞王扶持在边境游走,连块固定的牧地都没有。如今归化城这座大城,还有周边的草场,就这么摆在他面前?

  好处明摆着:有城有地,有大明撑腰,能收拢部众,能发展势力,不用再东躲西藏。

  坏处也有:受大明节制,得给大明当看门的,跟林丹汗死磕.

  可他算来算去,怎么算都划算。跟着林丹汗,受气受盘剥;跟着大明,有兵有粮有互市,还能有自己的地盘。傻子才选前者。

  他当即起身,单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地上的草屑都跳起来:“衮布,愿为大明守归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桦扶起他,语气平和:“不必。守好你的城,看好你的人,就行。城里的人口、财物,本王除了要一些马,其他一概不动,都归你处置。降兵、牧民,愿意跟你的,都收了;不愿意的,随他们去。”

  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是一个听命于大明、能牵制漠西的势力。衮布越强,林丹汗越难受,大明的边就越安稳。这叫以夷制夷,比自己屯兵驻守省十倍的力气。

  接下来几日,明军分拨粮草、军械,帮着衮布整顿城防、收拢部众。城中残留的察哈尔牧民,见明军秋毫无犯,还开了互市,盐巴、茶叶价格比以前低三成,也都安下心来。衮布的部众也陆续迁进城里,归化城很快又恢复了生气。城头竖起了大明的旗帜,旁边,是衮布的部族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边小部落见了,纷纷遣使通好,带着牛羊、皮货来换盐茶。边境的互市点很快就热闹起来,牧民们赶着马,背着货,排着队等开市,比以前林丹汗收重税的时候热闹十倍。

  王怀安坐在马车上,扒着账本算来算去,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肉都笑堆起来了:“殿下,这趟算下来,咱们不光得了归化的藩属,互市每年还能增税好多!还有缴获的牛羊马匹,算下来,这仗不但没赔钱,还赚了!”

  说着在天书里画了个大大的“赚”字,画完自己瞅了瞅,觉得写得太丑,又偷偷用手指头涂了,涂成一团黑疙瘩。涂完又觉得可惜,又用指甲尖在黑疙瘩上抠出个小“赚”字,抠得指甲缝都黑了。

  半月之后,诸事妥当,朱由桦下令班师。

  大军拔营东归,旌旗猎猎,沿着土默川东返。身后,归化城稳稳钉在草原上。经此一役,大明边墙从宣府、大同往外推了三百余里,土默川、归化尽数纳入边外缓冲带,草原各部震动,远近部落纷纷遣使通好。

  漠西边缘的毡帐里,林丹汗望着东边的方向,狠狠砸了手里的银碗,奶茶泼了一地,渗进羊毛毡里,晕开深色的印子。

  丢了归化,丢了漠南的霸权,这笔账他记下了。可他也知道,再想打回去,难了。漠北喀尔喀三部虎视眈眈,察哈尔内部人心浮动,光是收拢各部、稳住阵脚,就得耗他半年精力。

  他攥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望着东边沉沉的云层,眼底阴鸷得很。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下,也只能先咽了。

  盛京崇政殿,皇太极接到塘报,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他本想借林丹汗牵制大明,没想到林丹汗这么不经打,连归化都丢了。这下漠南的格局,全乱了。

  原本以为是围猎多尔衮的局,反倒被大明趁虚而入,一口咬下了察哈尔东境。这步棋,错算得厉害。

  “好个朱由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眼底翻着惊涛骇浪。本以为对方只会守着长城过日子,没想到敢把手伸进草原里。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东归的大军里,朱由桦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望了望归化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这只是第一步。

  草原的棋局,才刚刚中盘。

  风卷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展开的旗。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大军自归化城拔营东返,走了四日,便到了集宁驿地界。说是驿,其实只剩半圈残夯土墙,断砖碎瓦埋在半人高的草里,风卷着草屑打在残墙上,沙沙作响,像旧日的战鼓还在瓮里闷响。残墙砖缝里还嵌着几枚锈迹斑斑的箭镞,墙根处半埋着块残碑,隐约能辨“永乐年筑”三个字,是当年瓦剌南下时留下的旧迹,风一吹,碎土簌簌往下掉,浸着数百年的边塞风霜。

  王怀安闲着没事,蹲在残碑跟前抠字玩,手指头抠得黢黑,嘴里碎碎念:“永乐……永乐年间的?那可有年头了,比太爷爷岁数都大。”正抠得起劲,后脑勺挨了轻轻一下,他一缩脖子回头,见沈毅立在身后,面无表情,赶紧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讪讪道:“沈将军,我看看,看看……这碑结实,能扛炮不?”

  沈毅没理他,转身往大帐走,脚步轻得像猫。王怀安赶紧拍拍袍子跟上,怀里死死揣着他那本卷边《瑞王天书》,生怕风吹散了页——这可是他的命根子,回头要跟户部对账的。

  大帐里炭火噼啪响,舆图铺在案上,压着四块铁铸镇纸,正好摊开宣大边外整片草原。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带着草原的干草气,吹得烛火晃了晃,映得四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歪歪扭扭。

  宣大总督卫景淳、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萧成武,三人前后脚到的。

  卫景淳一身青纱官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步履沉稳,文官的架子端得周正,见了朱由桦先行礼,不卑不亢,袖角扫过地面,带着几分边地文官的风霜气。他心里早揣着算盘:边事刚平,筑城又是花钱的事,得掂量掂量朝廷的家底和言官的唾沫星子。可心里也转着另一重心思:三座堡分步修、用缴获先垫钱,既落个“协理边务有功”的考绩,又不用全额掏户部的钱,言官弹劾也没抓手;边功有了,钱粮压力小了,自己这个总督任期满了也好顺理成章回京入阁。不是单纯怕事,是算过账的审慎。

  满桂人未到声先至,甲叶子撞得叮当作响,老远就带着股虎虎生风的气,络腮胡子上还沾着点风沙,刚从得胜堡巡边赶过来,马都跑得出了汗,进门就瓮声瓮气喊了声“殿下”,震得帐顶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前沿堡垒的分量——多往前钉一里,内地就多一里安稳,更别说得胜口外堡往前推五十里,等于他的巡防范围往外扩了五十里,草场、巡哨权都跟着涨,边军的地盘就是本钱,所以他才最积极。

  萧成武面色黝黑,脸上一道旧疤斜斜划过下颌,是当年守边时留下的,话不多,见了礼便立在一旁,像尊铁塔似的,手指节始终搭在刀柄上,透着股百战老兵的沉敛气。

  朱由桦没绕弯子,指尖沿着边墙往北一划,点出三处标记,开门见山:“召三位来,就一件事:趁眼下察哈尔新败、林丹汗西逃,咱们把边外的堡寨往前推一步,钉三颗钉子在草原上,稳住这片缓冲地。”

  他指尖点在最西边,指节重得像要钉进舆图里:“第一座,得胜口外堡,就在大同得胜口以北五十里,扼住土默川南下大同的要道。修好了,和得胜堡互为犄角,衮布那边有异动,或者西边小部落敢南下,直接就能截住。”

  再往东北一点,指尖移了寸许:“第二座,南壕堑堡,在兴和边外的南壕堑择地筑城,控住兴和外的平川,往西能接应集宁驿,往东能护着兴和旧城。”

  最后点在最东边,重重一顿:“第三座,就依托兴和旧城遗址翻修,不用新筑,省工省时。直面沽源、围场方向,专门盯着喀喇沁部的动静。”

  三座堡,沿边外一字排开,像三颗钉子,把三百里缓冲地带牢牢钉住。进可窥察哈尔动静,退可守长城内线,不是进攻的刀子,是扎稳边防的楔子。

  规制也说得明明白白,按“小而坚”的标准配兵,不搞花架子:

  每堡设守备官一员,额定守兵五百,配佛郎机炮两门、鸟铳百杆;兴和旧城依托旧址先修,留兵三百先行驻防;南壕堑土堡筑成后留兵四百;得胜口外堡最后完工,留兵五百为最前沿。

  各堡隶各镇总兵节制:得胜口外堡隶大同镇总兵满桂节制,南壕堑、兴和二堡隶宣府镇总兵萧成武节制,卫景淳以总督身份总揽全局。每月轮防一次,粮草由沿边驿道按月补给,形成“镇城—边堡—烽墩”三级纵深防御。集宁驿设行营分署,留兵两百兼管驿站中转,战事时可作前敌指挥部,平时管粮道中转,不算大据点,却是衔接东西的腰眼.

第六〇七章 三堡钉边,独石会盟

  满桂当即拍着大腿,震得案上的茶碗都跳了跳,茶汤洒了一裤子也不在意,随手抹了一把:“殿下这主意好!有了得胜口外那座堡,往后草原鞑子想南下大同,先得扒一层皮!末将这就回去调人,半月就能把夯土架子搭起来!”那粗粝劲儿,跟他身上的甲叶子似的,全是边地军人的烟火气。

  卫景淳却蹙着眉,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文官的审慎:“殿下,三座堡同时动工,钱粮、民夫、砖石都不是小数。宣大两镇刚打完仗,府库存银不多,朝堂户科给事中那帮言官,本来就盯着边费嚼舌根,这么大动静,怕是要吵翻天。”他不是泼冷水,是深知朝堂的习性——每笔边费都得扒三层皮,言官们能拿着“靡费”的由头吵上三个月。

  “所以不铺摊子。”朱由桦早有盘算,指尖敲了敲舆图,“兴和旧城本来就有旧基,先修这个,能住人、能架炮就行,不求规制宏大;南壕堑先筑土堡、挖壕沟,砖料慢慢运;得胜口外堡最后动工。分步来,不挤在一块儿花钱。”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在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钱也不全走户部。这次归化缴获的牛羊、皮货,还有互市新增的税银,先拿出来垫一半;剩下的再请户部拨,压力小得多。真言官闹起来,有边功顶着,也翻不了天。”

  话说得透亮,既讲了章法,也给了地方兜底的底气。卫景淳点点头,不再多言——殿下把难处都想到了,他这个总督只要做好协调,便不算失职。

  跟着便是权责划分,清清楚楚,像钉钉子似的钉在实处:.

  满桂管大同镇体系,得胜口外堡、集宁驿一线的营建、驻防、巡哨,全归他管,兼顾集宁方向草原警戒;

  卫景淳总揽全局,协调两镇人力物料,对接粮草转运,上奏请款,总负其责;

  萧成武管宣府镇这边,南壕堑、兴和旧城的修筑与戍守,统筹坝上烽燧墩台,连成一线。

  “记住两句话。”朱由桦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像钉进土里的界桩,“第一,堡寨不求大,求实用,夯土配墩台,能驻兵、能瞭望、能传烽燧就行,别搞花架子耗银子。第二,重在守,不在攻。各堡建好之后,只守本分,不许主动挑事、不许越界劫掠。草原部落安分守己,咱们就秋毫无犯;敢犯边,再打回去不迟。”

  他心里门儿清:三座堡是钉进去的钉子,不是捅出去的刀子。刚拿下归化,人心未稳,朝堂也盯着,稳扎稳打才是正道。真主动挑事闹出战事,反倒落人口实。可也不是为了守而守,三堡钉稳了,下一步就能借着克拉腾部的口子,慢慢往北蚕食,今天三十里,明年五十里,慢慢把缓冲地啃下来。是以守为攻,步步蚕食的路子。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甲叶与官袍扫过地面,带着各自的心思——有防守的底线,有建功的空间,还有殿下兜底,这差事,好办。

  帐外风卷着战旗猎猎作响,炭火的光影晃在三人脸上,明明是商议筑堡的平和事,却隐隐透着点金戈铁马的味道。

  王怀安蹲在帐角翻账本,嘴里碎碎念:“三座堡……算下来得四万多两……还好有缴获顶着,不然户部那毕老头,非得跳起来不可。”说着在天书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土堡,旁边注上“省钱、实用、不惹事”七个字,写完自己点点头,觉得总结得十分到位。抬头看见案上摆的皮甲清单,他眯着眼瞅了半晌,嘴里嘀咕:“皮袄八十件?这天寒地冻的,给他们发皮袄也应该,就是有点费银子……”再定睛一看是“皮甲八十副”,赶紧拿手指头蹭掉重算,炭灰蹭了一脸,活像个刚从炭窑里钻出来的。

  集宁歇了五日,待三人各自回去布置,大军便拔营继续东进,走了三日,抵独石口外。

  此地是宣府边外极北处,草原平得像摊开的旧毡子,一直铺到围场脚下,风卷着草浪层层往东滚,像铺天盖地的浪。克拉腾部的牧地便在这一片,零零散散的毡帐洒在草甸上,像撒了一地的棋子。牛羊慢悠悠地啃着草,牧骑跨在马上晃悠,看着远处的明军大队,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神色紧张。

  克拉腾台吉早带着人在边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

  早先林丹汗在的时候,年年来抽丁、要牛羊、征皮毛,部众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冬天连件囫囵皮子袄都穿不上;后来察哈尔败了,林丹汗西逃,他本想着总算能喘口气,转头又见大明大军浩浩荡荡开过来,旌旗遮天蔽日,吓得他差点带着部众往北跑。后来听使者传话说“只划疆界、谈互市,不抢草场”,他才半信半疑留下来等着,心里直打鼓: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别是骗我们开了营门,再进来抢牛羊吧?

  他帐里也吵了半宿。主战的台吉说“明军势大,硬拼肯定拼不过,不如先假意归顺,等林丹汗打回来再反水”;主和的老族长捋着白胡子说“跟着林丹汗年年被抢,什么时候是个头?大明给兵器、开互市,还帮着挡西边,怎么算都划算”。吵来吵去,没个准主意。

  最终还是克拉腾拍了板:先见了再说,真有好处就降,没好处再拖,拖到林丹汗回兵再说。草原部落的生存之道,本来就是两头骑墙。

  会面就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明军列着队,甲仗鲜明,刀枪雪亮,阳光照在甲叶上泛着冷光;克拉腾带着大小台吉站在另一边,个个手按刀柄,指节都攥得发白,神色紧张,像一群被堵在狼窝口的羊。克拉腾特意绷着脸,示意身边人别露喜色,免得被明军看轻了。

  朱由桦没摆王爷的架子,带着几名亲兵打马上前,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开门见山,话像草原风一样直:“本王今天来,不说虚的。林丹汗劫掠边民,大明出兵讨他,跟你们部众没关系。这独石口往东至围场西麓的地界,我们要修墩台、建烽燧,设边防,保边内百姓安稳。你们部众还在这儿放牧,内部事大明不管,牛羊、人口、草场,全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指尖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一划,指尖过处,像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就一条:墩台以内,是大明边防地界,明军巡逻驻守;墩台以外的草原,你们该怎么放牧怎么放牧,大明不干涉。有外敌来打你们,边堡的明军可以出兵帮着挡。”

  话音刚落,他抬手示意,亲兵捧过一口木箱子,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打开来,全是擦得锃亮的环首长刀、铁矛头、硬木角弓,还有一捆捆上好的羽箭,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些,算是大明给的安家礼。互市也开,盐、茶、布匹,按市价走,不抽重税。”

  话都说透了:地不抢,还帮着守;给兵器,还开互市。比跟着林丹汗年年被抢,强了何止十倍。

  克拉腾跟身边的台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意外,还有点不敢置信。

  可他也不是没心眼,迟疑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点试探:“那……贵军的墩台,修到围场脚下?不会再往东了吧?”说白了,怕得寸进尺。草原部落被大明、察哈尔、后金来回骗怕了,今天说好的地界,明天说不定就往前挪十里,吃亏的永远是小部落。

  “不会。”朱由桦语气笃定,像钉在地上的石头,“说定的地界,大明不越界。但你们也得守规矩:每年纳马五十匹为贡,部落青壮轮流协助修堡巡边,有后金动向即刻飞报边堡。不许私通后金,不许引鞑子入寇。真犯了忌讳,大明的炮,也不是摆着看的。”

  话里有恩也有威,给足了好处,也点明了底线。纳马是贡赋,协防是义务,停互市是惩戒,权责对等,不是单方面让利,是羁縻的规矩。

  克拉腾心里盘算了半晌:跟着林丹汗,年年被盘剥,动不动就被抢牛羊、抽丁口,部众越打越少;跟着大明,有互市、有兵器,还有人帮着挡西边的乱子。怎么算,都比跟着林丹汗强。真要翻脸,就凭大明这军容,也打不过。

  他偷偷掐了身边台吉一把,示意别露声色,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行了草原最郑重的抚胸礼,声音带着点风沙的沙哑,却掷地有声:“克拉腾愿率部归附大明!守好疆界,绝不通后金!”

  朱由桦伸手扶他起来,手劲沉稳,语气平和:“好。往后咱们各守本分,互利共赢。”.

第六〇八章 木兰陈兵,缓兵之策

  盟约就这么定了。没有歃血为盟的排场,没有封官拜爵的虚文,就这么实实在在,划地界、开互市、给兵器,各取所需。

  当天,双方便划定了界桩。明军先寻出万历四十三年立的旧界石,半埋在土里,字都磨平了,又在旁边钉了新桩,刻上“大明边”三个大字,内为大明边防地界,外为部落牧地。

  不是新抢地,是收回旧界,占住道义制高点,告诉周边部落:大明只是复祖宗旧疆,不是无端拓边。

  明军开始沿界选点修烽燧墩台,克拉腾部也派了青壮帮忙,算是共守边防的意思。有牧民赶着牛羊从界桩边过,看看这边的明军,又看看那边的界桩,脚步都放轻了些——以后,这儿就是安稳地界了。

  王怀安蹲在界桩边算礼单账,嘴里碎碎念:“长刀一百口,矛两百杆,弓五十张,皮甲八十副……折银子也就一千多两,换个边境安稳,值,太值了。”算完抬头冲朱由桦点点头,意思是账算过了,不亏。

  风卷着界桩上的红布条猎猎作响,一边是明军的墩台工地,夯土声号子声此起彼伏;一边是部落的牧群,牛羊咩咩地叫着,慢悠悠往西边走去。泾渭分明,倒也透着几分安稳的意思.

  定了盟约,大军没多停留,继续往东,走了四日,抵木兰川西境扎营。

  再往东,过了木兰川,便是武烈川、博罗河屯一线,全是喀喇沁苏布地的本部牧地。谁都知道,苏布地早就跟后金暗通款曲,皇太极的使者往来不绝,等于把刀架在了蓟镇的北大门外。

  营盘扎得很稳,外绕三重壕沟,拒马桩密密麻麻,像一片斜着的尖刀林。炮阵对着东面山口,炮口微微仰起,游骑撒出去十里,日夜巡哨,看着松松散散,实则步步戒备,连夜里换岗的脚步声都踩着点子走,半点不乱。

  安顿下来当日,朱由桦便召赵率教、沈毅、周文博并几员游击偏将入中军帐议事,屏退左右,帐门放下,炭火都拨得暗了些,帐里的光影一下子沉了下来,透着几分诡秘的气息。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朱由桦指着案上的山川草图,指尖点在木兰川以东,炭笔的痕迹粗重,“喀喇沁苏布地,早就跟皇太极勾搭上了。之前尼拉苏借道蓟镇,就是从这儿走的。这地方就是后金藏在燕山北的跳板,留着,迟早还要出大事。”

  帐内静了一瞬,只听见炭火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又落在炭灰里,很快灭了,像极了此刻紧绷的气氛。

  赵率教当即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甲叶撞得脆响:“殿下一句话,打过去!端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敢给鞑子带路!”他嗓门压得低,却震得帐壁嗡嗡响,虎目里都冒着光——自打归化回来,他手早就痒了,就等着打这一仗。

  “不急。”朱由桦摆了摆手,指尖在“苏布地”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先礼后兵。沈毅,你带使者去苏布地的王帐,把话说明白:要么跟后金断了,归顺大明,跟克拉腾一样,守牧地、开互市,好处少不了他的;要么接着跟后金混,咱们就兵戎相见。”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给他两日时限。两日之内,给个准话。谈得拢,咱们就撤兵回兴和;谈不拢,赵率教你领大军,即刻挥师东进,先拿博罗河屯,再扫武烈川,把他的牧地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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