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05章

  朱由桦颔首认可,继续讲通整套循环:垦荒户产出粮食鱼干,一部分存入卫堡粮仓,一部分走官营商路向外贩卖,换回布匹、食盐、铁器。既养活屯民,又充盈仓廪,拿这些存粮给乡勇发抚恤口粮。乡勇除守堡之外,还要值守沿海瞭望哨,盯紧海寇与后金密探。一旦边境、海面告警,能够快速集结。往后梁房口、鞍山驿、岫岩遇上小规模冲突,就近调动乡勇支援,不必每次从关内千里迢迢调兵,慢慢实现辽南局部粮草、兵源自我周转。

  张洽眉头紧紧皱起,放下手中炭笔,声音带着边臣的沙哑:“殿下。若是只有垦荒渔户,没有专职的战兵。倘若后金派出大批游骑渗透过来,这些百姓,拿什么抵挡?真要是让鞑子破了堡寨,屯民便是待宰的羔羊。”这不是杞人忧天,是边地打了几十年仗熬出来的警惕——鞑子的骑兵,说来就来,快得很.

第五七三章 经制兵定饷,区分驻防待遇

  朱由桦伸手指向舆图上一串连绵的堡寨,指尖从南往北划过去,从容解说整套辽南防御闭环,语气笃定:“陆地之上,自梁房口向北,海州、析木城、青苔峪堡、岫岩堡、弟兄山要塞、凤凰城、镇江堡,尽数握在大明手里。每座堡寨都有常驻经制兵,火器齐备,互为犄角。后金就算派遣小股游骑钻山间小路摸进来,乃是深入咱们腹地。进得来,很难安然撤出去。就算劫掠几处零散农庄,身后堡寨、乡勇、保甲立刻合围,袭扰代价太大,他们不会轻易做这种赔本买卖。”

  他指尖又挪向海岸线,沿着辽东半岛画了半圈:“再说海上。后金已经丢掉辽南所有沿海据点,没有成型海港,更没有成建制水师,顶多依靠鸭绿江、瑷河的小木舟,抢点边民就跑。毛文龙东江镇驻守双岛、旅顺,舟师巡弋整个渤海;登莱水师负责海运兵员粮草,运船自带护卫战船;天津水师也会参与航线护卫。后金小木船一旦闯入外海,水师便可直接拦截,基本有来无回。海上侵扰,风险极低。”

  张洽俯下身子,顺着舆图把整条防线来回看了两遍,反复掂量其中得失,紧锁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开来。他捋了把胡子,缓缓点头:“殿下考虑周全,是末将想左了。有堡寨链钉在陆上,水师锁在海上,乡勇便有了周转的余地,不至于独力扛大军。”

  炭火噼啪响,光影在三人脸上晃来晃去。茶水续了第三壶,日头渐渐偏西,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人从日头刚过正午,一直议到日头西斜,才把两类屯户的章程、选拔、抚恤、约束,连同文官屯同知的权责,从头到尾磨得严严实实,没留半分明显的漏洞。全部只写成草稿,留待入宫面君再公开奏报。

  说完屯垦乡勇,话题顺势转到正规经制兵员。

  朱由桦把两者界限分得清清楚楚,语气郑重:“乡勇屯户只能够用来地方守堡,可万万不能拉到野外跟敌人大军决战。想要真正守住辽南辽东,还是得依靠朝廷经制步骑充当野战主力。乡勇是盾,经制兵马才是矛,二者缺一不可。”

  随后再一次复述商议已定的饷章规制,字字都踩在实处。原先朱由桦打算动用自己糖坊边贸盈余补贴辽东额外军饷,经过和毕自严反复权衡:藩王私财直接补贴边军,极易落下“以私财收买军心”的弹劾口实。议定改为:糖坊、边贸所得盈余逐年缴入户部,划为辽东边防专项经费,归入国库公账,不再是藩王私相发放。

  饷章推行不搞一刀切,先以辽东、蓟州两地作为试点,运行一两年观察利弊,再逐步向其余七边推广,缓冲阻力,避免激起全边旧官僚集体反弹。制度写明:九边拟定定例,步兵年饷十八两,骑兵年饷二十四两,每年另发米一石,寒衣、医药开销另外核算。以宝源官银号直发各镇为主,保留原有粮道账目稽核权限,新旧两套记账并行过渡一段时间,消解“官银号侵夺粮道职权”的非议。辽东、蓟州极寒前线,步兵每年再加俸银二两,骑兵加三两,纳入正式饷章,从辽东边防专项经费支取。

  兵员招募优先陕西、山西,其次北直隶、山东江北之地。江南兵源尽量不取,江南兵士很难扛得住辽东凛冽风沙酷寒,不耐冻,也不惯山地作战,徒增损耗.

  毕自严听完,脸上又浮起一层忧色,捋着花白胡须,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不单单算钱粮出入,心中亦顾及朝堂派系博弈:“殿下。九边一并推行新饷,整体开销陡然暴涨。国库底子本就单薄,年年入不敷出。且改制一动,吃空饷的边将、各地布政司的旧官僚,利益皆受触动,日后朝堂之上弹劾必然接踵而至。便是试点,也要做好被掣肘的准备。”

  朱由桦一条条给出预案,并非只画空中楼阁,每一条都有来路:

  “第一,辽南屯田数年之后,本地粮食产出可以抵扣很大一部分军粮,削减漕运转运的巨大消耗。漕粮运费一石米耗半石的价,省下来就是大笔银子。

  第二,宝源官银号持续产生商税盈余、汇兑手续费、官营贸易利润,可以拿来当做饷银的缓冲储备。不用多,每年能补十万两,就能解燃眉之急。

  第三,严格核查各镇兵马实数,大力清查吃空饷,把虚耗掉的钱粮挤出来,填补新增的开销缺口。光九边吃空饷的,少说也有两成,挤出来,就能养不少兵。”

  三件事并行,便可缓解压力。他算过账:屯田五年后,辽南军粮能自给四成;官银号每年稳定贴补十万两;清查空饷挤出两成耗损。三处凑起来,加饷的压力便消解大半,不至于拖垮国库。

  毕自严低着头,手指在案上轻轻算,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半晌,才缓缓点头,眉头舒展了几分:“若是这般,倒是能撑住。只是……清查空饷,阻力不小。各镇将官,哪个没点空额?真逼急了,怕要生乱。”

  “慢慢来。”朱由桦淡淡道,“先从辽南、蓟州试点,查出来的空饷,就地充入当地军饷,不调回户部。各镇有利可图,自然有愿意动的。等做出样子了,再慢慢推开。”软着陆,不强推,给好处,给台阶,历来是做事的章法。同时他心底也暗自警醒:自己身居风口,所有构想只做建言,一切功劳归于朝廷与皇帝,绝不揽私恩,不给言官抓住把柄。

  几个人一问一答,把移民迁徙、屯户管理、乡勇选拔、经制兵马、饷银发放,连同潜在风险、补救预案全部梳理妥当。毕自严、张洽对整套方略大体认可,挑不出根本的毛病。

  三人收好全部草稿,动身奔赴皇宫。纸上推演千遍,终究要过紫禁城这一关。

  会馆院外廊下,王怀安跟着过来等候,手里攥着个冻得硬邦邦的柿饼,一边啃一边看院里的积雪,脑子里琢磨:五千户移民,一户就算两口人,那得多少柿饼够吃?算到脑袋发昏,干脆掏出《瑞王天书》,歪歪扭扭写下:辽南迁五千户,种地,还有乡勇。画了个田地,画了个拿长矛的小兵。刚画一半,柿饼汁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大块墨渍,急得他抓耳挠腮,在旁边画了个哭脸小人,标注“柿饼毁我天书”。一旁伺候的小吏看得哭笑不得。

  正月初七午后,风雪已经停歇,阳光淡淡的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反射出冷幽幽的光。宫道上的残雪还没扫净,踩上去咯吱作响,三人脚步都放得轻,像是怕惊了宫里的宁静。

  御案之上,摊开整套辽南移民屯垦、乡勇屯户条规,还有九边饷银新章,厚厚一摞,快抵得上半臂高。崇祯捧着一叠条记,看得十分仔细,指尖划过一行行条目,遇到心中存疑的地方,便当场开口追问风险隐患。从“乡勇会不会聚众滋事”问到“屯田能不能两年内见粮”,从“官银号贴饷会不会亏空”问到“清查空饷会不会激变边将”,问得细,也问得准。

  毕自严、张洽在一旁,一一应答解释,答不上来的,朱由桦便开口补充,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没一句空泛话。

  许久,崇祯放下手中文稿,长吁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显然是昨夜又熬了夜。他拿起朱笔,沉吟片刻。帝王心中权衡交织:辽南新复,迫切需要这套方略稳住疆土,朱由桦谋划周密,确实可用。可新政一旦落地,必将极大抬高朱由桦的朝野声望。派遣文官赴辽南,不单单是猜忌制衡,亦是一层保护:新政办成,功劳归于朝廷;若是办砸,文官可以分担罪责,不至于全部压在瑞王与边将身上。但权责必须划死,不能放任文官越权干涉军务。

  思索已定,终于落下朱笔,准了整套方略。当即下旨,交由内阁票拟,正式颁布,辽东、蓟州先行试点推行。圣旨之中写明权责划分:派遣三名精干主事赴辽南,专管屯政、饷务、民政、账目监察;只理民政财计,不得插手行军作战;祖大寿、赵率教等边将只管军事,不许干预屯户人事粮饷,文武互相监察,各司其职。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朱由桦,这位堂弟立得笔直,眉眼沉稳,不卑不亢。崇祯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欣慰,也有挥之不去的帝王审慎。欣慰的是宗室里总算出了个能做事的人才;审慎的是,此人军功、民政、财计样样拿得起,威望日隆,终究是藩王,手握兵权,难免尾大不掉。可国事当前,又不得不倚重。

  君臣奏对完毕,朱由桦等人躬身告退.

第五七三章 曹提前开印,事归有司不独专

  等殿内只剩下崇祯一人,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还残留的皑皑白雪。

  “传旨。”他轻声吩咐王承恩,“着吏部遴选精干主事三人,赴辽南专管屯政、饷务、民政,恪守权责,不得妄预兵事。”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下,心里门儿清,这是分功制衡,也是防文武互相倾轧。

  殿外,出宫的路上。张洽长出一口气,哈出一大团白茫茫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成白雾:“总算把这件大事敲定。开春之后,辽南就要大变模样。”

  毕自严却依旧忧心忡忡,袖着手缩着脖子,声音带着老臣的谨慎:“纸上章程再精巧,终究要看下边能不能落地。地方官吏阳奉阴违,豪强暗中阻挠,都是绕不开的坎。往后,麻烦还多着呢。”

  朱由桦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这一纸御批,仅仅只是开端。真正的难关,还在千里之外那片风雪尚未消融的辽南大地上。朝堂的弹劾、地方的抵制、关外后金的威胁,重重阻碍,全都摆在前路。

  阳光洒在宫道的青砖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亮光。新的一年,无论是朝堂,还是千里辽塞,博弈才刚刚拉开大幕。

  朱由桦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日光,眯起了眼。他知道,崇祯的制衡,毕自严的担忧,地方的阻力,都在前面等着。可那又如何?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仗是一场场打出来的。

  “走吧。”他轻声道,抬脚往前走去。

  身后的雪地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像这盘交织的棋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看不清最后的输赢.

  崇祯三年正月初十,圣旨传至六部,哒哒马蹄踏碎了京城年节的慵懒气氛。朝廷打破正月二十开印的旧例,户部、兵部、工部提前启封理事。各部吏员还没把年节的懒散褪干净,便踩着料峭春寒赶回衙门,呵出一团团白气,搓热了冻僵的手,小心翼翼从匣子里取出封存的印信,把朱红印泥揉得软透,一份份文稿钤印,从早到晚,印盖得不停。

  辽南自愿移民招募、乡勇编组、蓟辽饷章的文稿悉数誊抄定稿,钤上各部堂官大印之后,驿马络绎不绝冲出正阳门。文书分送山西、陕西、北直隶、山东以及辽南各处,沿途州县张贴誊抄告示。红纸榜文贴在城门、市集的墙头上,被料峭春风吹得哗哗作响,百姓一层叠一层围拢过来,踮着脚辨认上面的字句。

  瑞王府之内,朱由桦刻意向后退开一步。募民、调粮、饷银发放的全部实务,尽数划归户部、兵部与地方衙门处置。他只保留方略建言的身份,钱粮人事一概不直接插手。功劳归于庙堂,出了纰漏也由部曹承担,这是藩王身居京师的自保法门——若是事事冲到台前,锋芒毕露,只会授给言官大把弹劾的口实。

  火器革新是关乎边军将士生死的要务,纵然要承受些许议论风险,也必须往下推动。但物料调度、工匠人事、工坊管辖之权全部交还工部,朱由桦只奉旨协理,只提出战场实际需求,绝不越权把持工坊实权,把分寸牢牢卡在帝王能够容忍的边界。

  耳房案几之上,一叠叠告示抄本堆得半尺多高,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墨香混着浆糊的味道弥漫整间屋子。王怀安搬个小板凳蹲在案边,捧着抄本看得头昏脑胀,眼皮打架。一手托着厚重稿本,另一只手攥块糖瓜啃得咔哧作响,细碎糖渣星星点点落在纸页上。

  “好家伙,五千户人分两拨迁徙,牛具、种子样样都要备齐,乡勇还要按月发口粮布匹。一大堆杂七杂八的活计全都丢给部堂,殿下倒是落得一身清闲。”他嘴里嘀嘀咕咕,掏出那本《瑞王天书》,笔尖沙沙在纸上划动,画了两个方框分别标注“三月头批”“五月二批”,框下画个扛锄头的小人,还给小人随手点了颗痣,权当移民百姓的代表。

  苏清宴手捧一盏热茶,轻步跨过门槛,素色布裙扫过门栏,悄无声息。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瓷盏撞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唇角浅浅扬起:“哪里是图清净。藩王手握边地方略,若是钱粮人事一把抓,便是侵夺部曹职权。不出三日,弹劾的折子便能堆满御案。殿下这是避嫌,也是给六部留足余地。”

  王怀安嘴里还含着糖瓜,腮帮子鼓鼓囊囊,琢磨半晌才似懂非懂,又狠狠咬下一大块糖瓜:“哦,原来是怕被人告状。当官的弯弯绕也太多,还不如在边关啃冻梨痛快,冻梨虽冷,好歹甜得实在。”

  苏清宴淡淡一笑,没有多做争辩,转身去打理府内账目。廊下风掀起她的衣角,宛若流云。她心里看得透亮,这位殿下遇事懂得进退,该向前便一往无前,该退让便收敛锋芒,半分不肯逾矩。

  朝廷同步颁下配套条令用来对冲地方阻力:凡是自愿迁往辽南的百姓,原籍历年积欠赋税、杂役一概豁免;地方官吏胆敢截留流民,以阻挠边务论罪;地方士绅大族主动率领族人、输送流民赴辽南,赐予旌表、散官冠带作为奖赏。软硬两手并行,压制豪强与地方官吏的掣肘。

  登莱巡抚孙元化接到京师圣旨,星夜兼程奔赴京城。崇祯明旨调孙元化入京协理火器研造,事务统归工部管辖,朱由桦仅奉旨协同参议作战需求,不掌管工坊钱粮匠徒。

  刚接旨的时候,孙元化心中尚有几分顾虑,担忧藩王插手工部铸炮,落下“藩王私调封疆大吏”的话柄。待到入京之后,眼见一应物料、匠徒调度尽归工部处置,瑞王只探讨战术构想,不插手实务,心中那层芥蒂才慢慢消解。

  马车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一箱箱西洋火炮手札、炮型图纸、铸炮实操笔记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连双脚都要挤在纸箱缝隙中间。路途颠簸,稿纸边角被磨得起毛。但凡驿站歇脚打尖,孙元化便铺开图纸演算推演,不肯荒废片刻。他本就痴迷西洋火器,接到旨意,连夜收拾行装上路,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赴京师。

  抵达京师第二日,孙元化遵召来到瑞王府,只做方略层面的会商,不处置工坊实务。厅堂案上摊开两张朱由桦亲手勾勒的草图,线条潦草粗疏,只勾勒出炮身大致长短、壁厚比例,没有精密膛压测算,更无三角函数演算,纸上到处都是随手批注,不少地方打着问号,墨迹深浅不一,一看便是仓促绘就。

  一张是短粗铁皮震天雷抛射臼炮,另一张是小型改良平射散弹佛郎机。

  朱由桦伸手指向草图,说得十分实在,并不故作通晓匠艺:“我只知晓这两类火器战场上该怎么用,至于冶炼、装药演算,我乃是门外汉。”

  他缓缓阐述两款火器的定位,指尖点过纸面:“这门短粗抛射臼炮,不求射程极远,有效曲射六百至八百步便够用。炮管短粗,药室务必要加厚,炮口反而不必铸得过厚。仰角抬得越高,弹道越发弯曲,万万不可一味叠加火药。装药过量,并不能增加射程,只会直接炸碎炮身。它的用处,便是越过土坡、堡墙,把铁皮外壳震天雷抛掷到敌阵后方,铁屑、碎铁钉四散飞溅,专门对付集群冲锋的人马。八旗骑兵冲阵凶悍,有此物,便可在他们冲锋的路途上铺洒一片铁雨。”

  话音落下,他手指挪向第二张图纸:“这门平射散弹改良佛郎机。低角度平射,有效射程四百步,重点杀伤一百至三百步距离上冲锋的骑兵,打出弹幕压制冲阵之敌。同样不可盲目加大装药,装药过多极易炸膛,得不偿失。”

  二者形成梯次火力搭配:远距离依靠臼炮曲射覆盖集群敌军,近距离使用改良佛郎机平射弹幕压制,分工明晰,互不重叠。

  孙元化俯身凑近草图反复端详,眉头渐渐拧成川字。一旁的传教士匠师普勒敦干脆蹲在青砖地上,捏起炭块,在地面比画炮身壁厚、药室尺寸,嘴里念叨西洋度量,炭灰沾满手掌也浑然不觉。二人越琢磨,脸上疑虑越重。

  “殿下。”孙元化直起身拱手,言辞坦荡,不刻意逢迎,“这两张仅仅是战场上的大略构想,全无精密测算。若是直接照着图样浇铸,十有八九会炸炮伤人。依在下的主意,先铸造小比例试样,一轮轮试射,调整壁厚、调配药料配比,反复打磨,方能造出堪用的火炮,万万急不得。”

  朱由桦心中早有预判,并不幻想一张草图就能造出神兵利器,坦然颔首:“我仅有作战层面的思路,匠艺演算,尽数托付孙巡抚、普勒敦与工坊一众匠师。军情虽急迫,匠徒性命为第一,切不可为赶工期逼迫众人冒险试炮。此番是我率先倡议,往后但凡试炮出事,工部担主责,我来承担倡议失当的连带责任。”.

第五七四章 工坊迭试,廷争糜费起浮言

  孙元化听罢微微一怔,随即郑重躬身领命。他原以为年轻藩王求功心切,会催逼工期,没料到对方先顾及匠徒性命,还主动揽下一部分责任,心底那点抵触尽数消散,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决意全身心投入火器研造.

  工部兵仗局火器工坊全速开工,整件事归工部督办,孙元化以登莱巡抚身份驻工坊协理调度。熔炉昼夜烧得通红,铜料、熟铁、硫磺、木炭源源不断运入工坊,烟气终日笼罩坊区,叮叮当当锻打之声隔着半条街巷都清晰可闻。夜里熔炉火星向上迸射,远远望去,烟囱仿佛烧得赤红。

  王怀安好奇心按捺不住,偷偷溜到工坊外围看试炮,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蹲在土坡后面。炮声轰然炸响之时,他猛地缩起脖子,拍着胸口喃喃自语:“万幸万幸,咱的糖瓜没被炸飞。”说完伸手就想去触碰刚试完的炮管,指尖被烫得急速缩回,原地蹦跳数下,引得一旁匠师哄然大笑。

  工坊兵分两路,同步研发抛射臼炮,既铸造铜质小样,也尝试成本更低的厚熟铁炮。熟铁试样率先暴露出缺陷:受限于熟铁冶炼水准,炮身承压能力有限,不敢装填足量发射药,射程先天不足。头一轮试射炮身便裂开细纹;第二轮试射,药室直接崩裂,滚烫铁片四下横飞,擦过一名年少学徒的胳膊,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顷刻涌出来。老匠头扑上前按住伤口,撕下衣襟为他包扎,工坊之内工匠们连滚带爬向后躲闪,个个面色惨白。

  “退开!所有人往后退!”老匠头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劈了。

  铜制小样倒是没有炸裂,却撞上引信这个绕不开的死结。初代依旧沿用旧法:先填入发射火药,隔上垫层,人手点燃震天雷药捻,再由炮口填入弹体。实操漏洞百出。装填之时明火距离炮口极近,匠徒稍有不慎便会被灼伤;药捻燃烧时长难以把控,常常出现弹药半空提前爆炸,或是落地许久方才轰响。有一回试射,震天雷飞出去久久无声,众人凑上前查看,骤然爆炸,两名看热闹的杂役就此负伤。碰炸引信只能记在纸上当做远期设想,以当下的冶铸工艺,根本无力实现。

  一遍遍修改壁厚、压缩装药量,历经几番血泪试错,铜制臼炮总算拿出勉强堪用的样品。有效曲射射程达到六百至八百步,抛射铁皮震天雷可以实现范围杀伤,炸开之后铁屑能够覆盖半亩之地。可短板同样十分扎眼:缺少缓冲座板,后坐力凶猛,打上两三炮炮位便被震得歪斜移位,需要好几人动手重新摆正;雨雪天气引信极易受潮哑火,三成左右弹药无法起爆;只适合面杀伤,想要精准打击定点目标,完全做不到。

  工部调拨少量样炮,准备送往辽南实地检验,依托战场再继续打磨改良。装车的时候,老匠头摩挲冰冷炮身,长长叹息一声:此物能用归能用,终究粗糙,如同尚未打磨的毛坯。

  另一边,平射散弹改良佛郎机迭代之路更为坎坷。前后两批试样试射,接连发生不同程度炸膛。第一次炮口胀裂,滚烫铁水迸溅,烫伤装药匠人的手掌;第二次药室崩开,炮尾整块飞射而出,砸在三丈开外土堆上,砸出一个大坑。弹丸游隙分寸极难拿捏:缝隙过大,火药燃气大量泄露,威力几乎归零,打出去的铁砂软绵无力;缝隙过小,铁砂弹丸难以装填,极易在炮膛内部憋炸。有效平射射程勉强摸到四百步,可稳定性极差。

  铁砂配比、装药量反反复复调试,耗费海量铜铁火药,数名匠徒负伤,始终拿不出稳定可靠、可以列装上阵的成品,只能不断回炉重铸,暂不能够配发给部队。有个年轻工匠连续熬了三昼夜调整炮膛尺寸,最后一轮试射依旧炸膛,他蹲在泥地里捶打黄土失声痛哭,哀叹愧对月钱。老匠头抬脚轻踹他:“没出息。”转头自己也悄悄抹了把眼角,被小徒弟撞见,立刻板起脸呵斥徒弟:“哭什么!再炼一炉便是。”

  工坊熔炉火光彻夜不息,时不时传来试炮沉闷的爆响,震得窗纸嗡嗡震颤。消息经由工部小吏、工坊杂役慢慢流进京师官场。流言悄无声息滋生:朝廷耗费大把铜铁火药,追逐虚无缥缈的新奇火器,到头来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利器,纯粹劳民伤财。有人传言瑞王急着博取功劳胡乱指挥;有人说孙元化沽名钓誉,骗取国库银两。众说纷纭,却少有人提起工坊之内的匠师,正拿性命为大明摸索一条全新的路。

  转眼跨入正月底、二月初,六部衙门尽数开印理事。京城茶馆酒肆,朝堂上的议论跟着喧嚣起来。

  黄延儒牵头,一众东林科道言官接连递上奏疏。他们心思缜密,并不直接弹劾声望正盛的朱由桦——辽南大捷刚刚落幕,崇祯对这位堂弟颇为倚重,直接发难容易触怒帝王,反倒落下“嫉贤妒能”的口实。于是调转矛头,把炮火对准户部、兵部、工部,拿钱粮耗费大做文章,迂回施压。

  弹劾论调集中四点,句句站在“为国惜财”的道德高地:

  第一,斥责新式火炮属于奇技淫巧,白白虚耗国库财货。奏折罗列平射散弹炮屡试屡败、物料消耗浩大、匠徒负伤诸事,又点明臼炮也只是粗陋样品,尚未立下战功。朝廷放着现成旧有火器不去修缮整饬,反倒沉迷机巧新物,损耗府库,本末倒置。还借着孙元化笃信天主教暗中做文章,暗指研习西洋技法乃是“崇信西洋邪术,不足恃”。

  第二,辽南迁民募兵开销过于庞大。辽南复土固然可喜,可源源不断投入钱粮如同填无底洞。内帑积蓄有限,长此下去必定要挪用户部正赋,拖累天下黎民。边地打下来成全藩王功绩,却要天下百姓掏银子,于理不合。

  第三,新饷定例厚待蓟辽边兵,恐诱发各镇互相攀比。辽东、蓟州拿到额外加俸,其余边镇心生不平,后续各镇纷纷上书求饷,国库纵使金山银山也难以填补。今日为辽东开先例,他日九边皆要加饷。

  第四,隐晦暗示:藩王身在京师,多方推动改制,部堂大臣纷纷附和,恐出现“部臣阿附宗藩”的弊病。不直接攻讦朱由桦,却处处埋下伏笔。

  这套计策十分精明,不去触碰辽南大捷这个既定功绩,诘难部堂,逼迫毕自严压缩辽南、火器预算,逼迫张洽放缓募兵节奏,逼迫工部叫停火炮试验。借着部院扯皮拖慢整套新政落地。大量奏疏在京师士大夫圈子传抄,舆论声势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之上还闹出一桩小插曲,一名言官激昂上疏,情绪太过激动,袖中藏的炒豆子噼里啪啦掉落在金砖地面,他慌忙抬脚去踩踏,殿内众人神态各异。

  朝堂之上并非只有言官发声。毕自严在朝会上据理驳斥:“火器试样看似耗费铜铁火药,倘若火炮研造成功,一炮之威可抵十杆鸟铳,守城能够大幅减少士卒伤亡,长远来看节省粮饷,利大于弊。”

  张洽也从边务角度附议:“辽南诸城若配备新式火炮,守兵可裁减三成,每年能够省下十万石粮饷。今日投入的开销,都是为往后减省用度做铺垫。”

  一来一回,攻辩交锋,朝堂争论异常激烈。

  崇祯阅览成堆弹章,心中自有权衡。大方向不肯动摇,辽南屯垦、募兵、饷章、火器研制整套方略不会推翻,大部分奏疏直接留中或者驳回。他心里看得通透,言官这是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但他也不能全然无视朝堂舆论压力。下旨责令户部、工部逐条核查辽南迁民、募兵、火器试验的每一笔钱粮消耗;命孙元化按月呈报火炮试样物料损耗、匠徒伤亡明细,“务求实效,不得虚耗物料”。算是给科道言官一个交代,同时变相给工坊套上枷锁。依旧遵循旧例,对风闻言事的言官不施以重罚,最多口头申饬。这群科道官员往后依旧会源源不断递折,处处掣肘新政。

  这便是帝王两手制衡之术:一方面保全新政推进,另一方面借言官的压力敲打工部、边务各方,压缩浮费,同时观察朱由桦行事分寸。朝堂表面争论钱粮糜费,底下却是派系与权力的博弈。东林党企图借糜费的由头,剪除朱由桦的臂膀,搅黄新政;崇祯借言官敲打边臣、藩王与六部,督促众人把钱财用在刀刃上。人人各有盘算。

  朝堂嘴上吵得热火朝天,关外雪原,刀锋早已磨得雪亮.

第五七五章 后金内忧两难,前寨试射评短长

  辽南迁民屯田、蓟辽增募士卒、调整饷银都是明面上的大动作,根本藏不住。后金安插在关内的细作,混杂流民、混迹京城茶肆,源源不断把情报送回盛京。

  皇太极拿到的讯息零碎不全:知晓大明在辽南安置流民开荒,打算长久固守;蓟辽扩充士卒,饷银待遇提升。至于京师新式火炮,密探只打探到工部工坊消耗海量铜铁火药,在打造新奇火器,至于炮型、杀伤威力一概茫然,情报模糊,只知道“动静不小,耗钱极多”.

  此刻的后金深陷内外三面受困的困局,如同一头困在雪原的饿狼,口中叼着猎物,身后还有群狼环伺。

  外部:辽南四卫尽数丢失,南部门户洞开,大明堡寨链条稳步加固,随时可以向北推进。连山关之外,明军斥候越探越远,偶尔能摸到辽阳城外墩台。东线朝鲜目睹后金辽南大败,态度摇摆,贡赋拖延克扣,不再俯首听命;西线漠南蒙古林丹汗首鼠两端,时而通金,时而暗通大明,西边压力高悬。

  内部矛盾更是汹涌翻涌,比外部明军更让人头疼。多尔衮与阿敏盘踞科尔沁,手握重兵,势力日渐壮大,不用隐隐,显然已经是割据一方的气象。多尔衮本就雄才大略,战功累累,部众持续扩张,明里暗地里发展自身实力。第一次围剿,因为明廷的蚕食而终止。

  如今辽南一场大败,代善的两红旗损失惨重。代善心中自有算盘,借着部众损伤巨大,拿“保存实力”做借口,极力反对大举南下,实则想休养生息,向皇太极讨要粮饷、增补兵马,为本派系攫取利益。德格类的正蓝旗同样消极避战,各怀心思。

  崇政殿之内,贝勒们吵作一团。

  “南下!再发大军,夺回辽南!如若不然明军步步北进,辽阳都岌岌可危!”少壮派贝勒高声呼喊,一心想要复仇。

  “万万不可!”代善猛地拍响桌案,花白胡须不住抖动,“两红旗折损六成,正蓝旗因为早前的叛乱和本次大战元气大伤,拿什么去打?科尔沁的多尔衮虎视眈眈,我主力大举南下,他便会抄我后路!朝鲜、蒙古皆心怀二志,一旦开战,四面皆是敌寇!”

  “正是!”德格类紧随其后,“要打,当先平定科尔沁。否则腹背受敌,乃是死路。”

  两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飞溅。皇太极端坐上位,脸色黑得如同锅底,长久沉默不语。

  几番权衡,他定下阶段性对策:短期搁置大举收复辽南的计划。主力收缩固守辽阳、连山关两大要塞,收紧防线,禁止浪战。优先集中力量处理科尔沁多尔衮、阿敏这桩心腹大患——内部的狼,远比外部敌人更加危险。

  但也不会坐视辽南安稳。持续派遣小股哨探、奸细潜入辽南,刺探明军布防,暗中联络从前降金的辽南旧汉兵残余,尝试策反搅乱地方,以此牵制大明。不让明军安安稳稳发展,使其腾不出余力大举北进。

  皇太极走到舆图跟前,指尖重重戳在“连山关”三字之上。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收缩。待到内部理顺、元气恢复,迟早要再度南下,这笔账,他记下了。

  二月初的渤海湾还浮着碎冰碴,浪头撞在船舷上嘎啦嘎啦响,像半河碎玻璃在互相磕碰。五门铁壳抛射臼炮分装在厚木板箱里,炮身、炮架、底座拆成三截,四周裹三寸厚的草垫防磕碰。这炮是京师工坊赶出来的头批样炮,全重不过百二十斤,拆开来四名士卒抬着就能走,不用骡马拖拽,最适配辽南山路崎岖、大车难行的地界。兵丁持戈立在船舱两侧,跟护着什么镇国重器似的。从天津卫出海,绕山东半岛直赴梁房口——海州卫没有深水码头,军需接驳向来走梁房口的简易石码头,冰碴子堆在码头边,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能摔进冰河里喂鱼。

  守将李二狗早带着兵丁在码头候着,嘴里叼着半块冻得硬邦邦的豆饼,见船靠岸赶紧把饼往怀里一塞,撸着袖子就上前搭把手。“慢着点拉!别磕着炮口!这可是京城来的宝贝疙瘩!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他粗嗓门震得码头上空的雪沫都簌簌往下掉,冰碴子溅在脸上凉丝丝的,也不擦,指挥兵丁拽着粗纤绳拢船,号子喊得震天响,跟喊着赶年集似的。

  听闻样炮运到,祖大寿从岫岩堡、赵率教从盖州卫,各带一名中军副将往梁房口赶,防区日常事务扔给副将暂署,就为亲眼瞧瞧这新式炮的成色。朱梅是海州防区主将,算是地主,早早就让人清了城外十里的平坦坡地。雪刚化透,泥土软乎乎的,踩一脚陷半只靴子,沾得满脚黑泥,走一步拔一下脚,扑哧扑哧响,跟踩了满路泥蛤蟆似的。李二狗带着兵丁在坡下摆了靶标,插了三面小红旗,远远戳在雪地里,像三个冻红的小鼻尖。

  老炮手搓着手上前,先将炮架、底座卡榫扣死,炮身稳稳卡在架上,再从炮口填入一枚定装铁壳弹,药室里填好发射火药,捻好火绳伸到炮尾。他捂着耳朵退开数步,扯着嗓子喊:“点火喽——”

  “轰——”一声闷响,炮身猛地往后一坐,后座力带着炮架在泥地里滑出半尺远,却没像佛郎机那样犁出半人深的沟。三四个人搭着肩膀一使劲,就把炮身推回原位。铁壳弹斜斜飞上半空,划过一道钝钝的弧线,“啪”地在三百步上空炸开,内置的钢珠、碎铁片四下飞溅,像下了场铁雨,覆盖了半亩方圆的雪地。雪地里瞬间密密麻麻全是小坑,雪沫混着碎泥溅起一丈多高,连靶区边缘的小旗子都被铁屑削断了旗杆,歪歪扭扭倒在雪地里,跟个被打断腿的醉汉似的。

  这是第一试,测三百步近距离霰弹覆盖,专打骑兵集群冲锋。

  李二狗捂着耳朵蹲在土坡后面,炸完了拍掉身上的泥点,嚷嚷:“这玩意儿比过年放炮仗带劲!以后鞑子骑兵冲阵,咱蹲山后就轰他娘的!”他嗓门大,震得枝桠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旁边兵丁跟着哄笑,被朱梅瞪了一眼才收声。

  再试第二炮,测六百步跨障曲射攻坚。靶子设在半人高的土坯墙后,模拟城头守兵阵列。炮口抬高两寸,药室加了半分药,铁壳弹带着哨音飞过土坯墙,在墙后头顶两尺处炸开,铁屑顺着墙往下浇,墙后插的草人被打成了筛子,有几个草人直接被冲击波掀倒。可土坯墙本身只崩了表层几块土,墙体主体纹丝不动——这炮专攻有生力量,对厚墙坚城破坏力有限,没法直接轰塌城墙。

  “好!”围观的守兵齐声喝彩,震得枝桠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试射五发,优劣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三位主将各有各的看法,句句踩在自己的职分上:

  祖大寿摸着胡子,眼睛亮得像看见了城头上的军功,声线都带着几分激动:“这东西好!以前咱们攻坚,得扛着云梯往城墙上冲,人死一堆都不一定啃得动城头。有了这炮,隔着半里地就能轰城头的守兵,打散集群的盾阵。虽说轰不塌厚城墙,可把城头兵炸懵了,云梯就能架上去,少死一半人!以后打连山关、打辽阳,都能用得上!这不是守城的炮,是地地道道攻坚破阵的炮!”他打了一辈子守战,太知道攻城的难。有了这曲射臼炮,隔着山坳、城墙就能砸敌人的有生力量,不用再拿人命填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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