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204章

  冬防部署停当,朱由桦在宁远帅府召开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安排留镇事宜,敲定回京奏办的三件要务。

  帐中炭火熊熊,烤得人脸上发烫,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雪景。祖大寿、朱梅、赵率教、毛文龙四人分坐左右,案上摊着全辽舆图,炭笔在上面画了好几道粗黑的印子,炭灰落了一纸,跟撒了层黑芝麻似的。

  朱由桦开门见山,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点,声音沉稳:“我不日便启程回京,有三件事要奏明朝廷,着诸将配合准备底账。”.

第五六九章 风雪归程,暗待春潮

  “头一件,兵仗局攻坚火炮研发。”他指尖点在“佛郎机炮”三个字上,指甲盖轻轻敲了敲,“目前咱们善守不善攻,仰攻坚城伤亡太大。得改良佛郎机炮、轻量化牛击炮,研制攻城霰弹,打破只能守城、不能拔寨的局面。开春之后才能往北推,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城墙过日子。”

  祖大寿点点头,沉声接话,声音带着盔甲的嗡鸣:“殿下放心,末将已经挑了二十名懂炮的老卒,都是打了十几年炮的老手,等着跟兵仗局的匠人对接。炮打不准,拿他们是问。各种弹丸的射程、威力,都记了册子,到时候一并递上去。”他治军向来严,火炮这事,更是半分不含糊。

  “第二,辽南辽东复垦安置。”朱由桦接着道,手指滑向辽南四卫的地界,“新复四卫地广人稀,降兵、流民要安置,军屯民屯要并举。开春垦荒、修水利,两年内做到军粮半自给,巩固新复疆土。总不能占了地方,还得从关内运粮养兵,耗不起。”

  赵率教拍着胸脯接话,声音洪亮,震得炭火都跳了跳:“殿下放心!末将已经安排下去了,降兵里会种地的都挑出来了,共两千多号人,都是庄户出身。开春就开屯,种子、农具都在筹措了。保证两年之内,辽南军粮能凑够半年吃的!”他巴不得做出成绩,这复垦要是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第三,边军饷银调整。”朱由桦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拟奏请朝廷定例:边军步兵年饷十八两、骑兵二十四两,额外每岁给米一石,寒衣、药银另算。稳住老兵心气,也方便开春募补新兵。”.

  这话一出,帐里静了静,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格外清晰。边军饷银拖欠是常事,打了折扣发,拖个一年半载都是常有的,真要能定例足额,那可是天大的好事。祖大寿、朱梅都面露动容,连毛文龙都坐直了身子,手都离开了膝盖。

  “殿下,这……能成?”毛文龙捋着胡须,声音都带着点哑。以前东江军饷银拖欠最久,虽然今年下半年后及时好多,但是还是有时候发不下来,真能定例,可是天大的恩德。

  “尽力争取。”朱由桦没把话说满,语气却很坚定,“成不成,得朝堂上争。但诸位放心,本王尽力。便是跟户部磨,也给弟兄们磨下这例来。”

  他特意叮嘱:“大寒天看似平静,也别松了警惕。金军惯于寒天偷袭,尤其是年关前后,斥候密度不减,墩台防务不松。有事信隼加急奏报,我在京城及时了解。别等出事了再报,那就晚了。”

  诸将齐齐抱拳领命,声震帐顶:“末将遵命!”

  会议散时,外面雪又下了起来,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祖大寿特意留了一步,等人都走了,才低声道:“殿下,回京之后,言官那边……还得小心。钱谦益不在朝,但是黄延儒那帮人,不会消停。”他不只是关心,更是怕朝堂党争波及边军,影响自己的兵权。守土为先、远离党争,是他一辈子的生存之道。

  朱由桦点点头,没多说,只道:“本王知道。祖帅安心守边,朝堂的事,本王应付得来。”

  祖大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躬身告退。他在边关一辈子,见多了朝堂党争祸害边将,只盼这位瑞王,能撑得住。

  关内帅帐刚敲定开春的章程,关外雪原的冰层之下,暗流早就悄悄涌动了。辽南大败的消息顺着商路、哨探传遍漠南漠北,草原各部反应不一,都借着这寒冬默默盘算起自己的算盘。雪原之下,暗流早就开始涌动。

  最先动起来的,是远在漠北的衮布。入冬以来,衮布带着三千轻骑,沿着喀尔喀右翼边缘来回窜,仗着对地形熟,打完就跑,绝不恋战。今儿端了察哈尔边境的小部落,抢了牛羊人口;明儿烧了林丹汗的边地牧帐,搅得牧民四散奔逃。他不跟大部落硬碰,专挑软柿子捏,抢了物资就往深山里撤,等对方追过来,早就没影了。他的人马都是轻装,每人两匹马,抢了东西就走,帐篷都很少扎。短短俩月,察哈尔边境十几个小部落被搅得鸡犬不宁,牛羊被抢了数千头,牧民不敢在边境百里内放牧。

  林丹汗派人追了几次,连人影都摸不着,气得在王帐里摔银碗,银碗摔在毡子上,滚出去老远,“废物!都是废物!连几个流寇都抓不住!”可气归气,也没辙——总不能派大军跟他耗,耗不起。

  后勤也不是靠大明直接拨钱粮,是靠着“苏先生”打理的草原商路,拿药材、皮毛换粮食、铁器,以战养战。他给宣府写塘报,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桩桩件件报得清楚,抢了多少牛羊,斩了多少首级,末了还写“开春再端他三个部落,给瑞王殿下送战马”。分赃的时候,他特意挑最肥的几只母羊单独留出来,跟手下说“留着开春下崽,比抢银子值”,牧民式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心里门儿清,抱稳大明的大腿,他才能在草原立足。朱由桦越厉害,他的日子就越好过。

  三日后,朱由桦启程回京。雪下得正紧,棉絮似的雪片砸在车帘上,沙沙作响。车帘裹得严严实实,前后亲卫骑马护着,都裹着白披风,跟雪地融成一片。马蹄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车辙深深,碾过雪原。

  出了宁远城十里,朱由桦掀帘回望,城头的明军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红鹰,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显眼。守城的士兵站在城头,小小的身影,像钉在城楼上的钉子。他放下车帘,闭目盘算。朝堂有朝堂的事:官银号要推,阻力不小,江南的士绅、朝中的官员,都盯着这块肉;漕运要整,积弊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边饷要奏,肯定有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宗藩揽权”;火炮要造,得说服兵仗局,得要钱。边关有边关的事:冬防要稳,不能出岔子;屯田要备,种子、农具、人手,都得落实;斥候要密,金军、草原各部,都得盯着。两边都不能松。

  车厢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节奏不紧不慢,像敲在棋盘上。

  与此同时,盛京崇政殿的炭火旁,皇太极捏着阿巴泰递上的败报,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舆图上“连山关”三个字,半晌没说话。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在挠他的心头火。殿内炭火噼啪响,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伊尔德战死、两万大军折损、辽南四卫尽失,桩桩件件都像耳光抽在脸上。他不是没料到阿巴泰会败,可没料到败得这么惨,连祖大寿的面都没摸着,反倒被人抄了后路、端了老窝。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裹着冰碴:“传朕旨意,各旗整训甲械、囤积粮草。开春,朕亲征。”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更急了,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车驾碾着雪,慢慢往山海关方向去。风雪越来越大,把车辙很快盖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车辙之下,冻土深处,早已埋下了来年春潮的引子。等雪化了,冰消了,千里辽塞,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不急,且等开春。有的是仗打,有的是棋下.

第五七〇章 宫门皇嫂叙年事,边屯边饷两相宜

  车马碾着山海关内的官道走了小半月,等进京城朝阳门时,已是腊月中旬。

  雪落了一路,车帘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壳,棱棱角角的像块冻透的砚台,连车辕都冻得发脆,伸手一碰碴碴掉渣,沾得满手冰屑。沈毅骑在马上,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胡子上沾的雪沫都冻成了细冰碴,吸溜吸溜的;马鞍硌得腰生疼。进了城瞅见街两边的摊子,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炮仗的挨挤着排了半条街,炮仗碎屑混着雪渣铺了一地,风里裹着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浆糊的糨糊味儿,年味儿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乖乖,还是京城热闹。”他咽了口唾沫眼角瞥见前头瑞王府的人马迎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擦脸,冻硬的糖渣蹭得脸疼,也顾不上揉。

  瑞王府门口早候着人。苏清宴、苏婉清姊妹俩立在阶下,一身素色披风,手里捧着暖手炉,铜炉套着织锦锦套,是提前几日从扬州赶回来打理年节事务的。苏清宴眉眼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玉,望着驶来的车驾,嘴角微微噙着点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炉沿取暖;苏婉清手里攥着个锦帕,指尖微微泛白,显然在寒风里等候许久,双脚冻得不住悄悄交换重心。

  可最让朱由桦意外的是,张皇后竟也立在门前。一身石青常服,披着昭君斗篷,滚着厚实狐毛边,身边跟着捧着锦盒的宫女,鬓边银钗点缀绒花,面容温婉,又自带中宫的端肃气度。

  朱由桦连忙下车见礼,掸去肩头落雪,雪沫顺着袍角簌簌往下落,躬身行礼口称:“皇嫂。”.

  张皇后笑着伸手把他扶住,掌心带着手炉烘出来的暖意,语气温温软软,好似灶上温好的蜜枣茶:“陛下这几日忙着祭天斋戒,抽不开身,特意叫我先来迎一迎你。一路风雪兼程,着实辛苦了。”

  她转头吩咐内侍,将车驾上随行物件尽数搬入府中,随即絮絮说起年节的各项安排,俨然一位操心家事的长姐:“府里春联、宫花、年节供品都已经提前备妥,严格按着藩王的规制置办,不会失了朝廷礼数;宫中赏赐的年例也已经送过来,都收在内院,是陛下特意挑的松江厚绫罗,专门给你做开春的新袍,边关朔风凛冽,料子厚实才抗得住寒。”

  家常闲话说了半晌,堂屋炭盆已经续添了两回炭火,烘得一室融融。张皇后神色才带上几分迟疑,指尖无意识绞着斗篷穗子。这本是后宫家务私事,她本不便开口,奈何自家亲弟张拱宸闯下的祸事已经闹到外戚府,若是传扬开,于皇家体面有损,万般无奈才亲自登门。言语之间,也藏着后宫对朝外朝堂局势的暗中观望,想看一看这位辽南大捷归来的藩王,回京之后行事分寸。

  “按理我不该同你提这样的俗事,可眼看年关将近,实在拖不得了。拱宸年前在外赌博,欠下一千两赌债,被债主追逼得走投无路,不敢禀报宫中,跑到我宫里哭求。我宫中份例开销也紧巴……”

  她声音压得更低,眉宇间带着一丝窘迫:“若是为难,便当我没说。大不了我把几件首饰典当了,好歹也能凑出来。”

  “皇嫂何出此言,些许银钱,不值一提。”朱由桦笑着摆手,当即唤福伯取两千两现银过来,“一千两清偿赌债,余下一千两,便给拱宸弟做过年的零用。小孩子家,大过年的,莫要被债主逼得惶惶不可终日。”

  嘴上应答得从容得体,心底却暗自权衡利害:自己刚刚携大胜班师回京,朝野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宦官、外戚之间的纠葛,万万不可明火执仗出手,平白送给言官弹劾的口实。那聚福局背后牵扯宫内太监的外宅势力,不宜正面硬撼。只能暗中授意锦衣卫外围暗哨,不动声色搜集人证、账册线索,悄悄留存证据,静待合适时机再行发难。

  他看似随口闲聊,语气平淡无波:“不知是哪一处赌坊,手笔这般阔绰,连锦衣卫的不少人也陷进去厮混?”

  张皇后轻抿一口热茶,才缓缓道:“城西双碾坊旁的聚福局,暗地里开的赌坊,后台盘根错节,不知道哪位大人物手笔。卫所不少军士都跑去挥霍,欠下巨额债务的远不止拱宸一人。巡城御史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去触碰。”

  朱由桦面上依旧谈笑如常,继续同张皇后闲话,聊辽东的酷寒、辽南的冻梨风味,半句不触碰朝堂权柄,尽是家人叙旧的和气光景,心中却已经把聚福局与宫内宦官这条线索牢牢记下。

  廊下,王怀安蹲在石阶上啃糖瓜,听见屋内对话,偷偷摸出随身那本歪歪扭扭的《瑞王天书》,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亮潦草地落笔记录:张皇后赠绫罗,殿下赐银还债。画了个歪歪扭扭凤钗,一旁画钱袋,又添一只小黑狗,小字批注:聚福局,私设赌坊。刚写完,看见福伯领着人搬运沉甸甸银锭,银光晃得他眼睛发亮,慌忙把本子揣进怀里,凑上前搭把手,险些被银锭磕到脚背,引得一旁伺候的小厮偷笑不止。

  第二日,崇祯在乾清宫西暖阁单独召见朱由桦。

  御案之上,摊满辽南捷报、各处冬防塘报,奏折边角反复翻阅已经起毛卷皱。炭盆炭火炽盛,火光摇曳,将崇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伸手指向舆图上辽南四卫的地界,难掩心中振奋,宽大袍袖一扫,将案上茶盏扫得一晃,几滴茶汤溅落在奏本上,他却浑然不在意:“桦弟此番出关,一举收复辽南四卫,打得阿巴泰狼狈北撤,朕心大慰!辽南沦陷这么多年,今日复归大明,实乃宗庙之幸!”

  他绕御案缓步踱了两圈,靴底踏在金砖地面咚咚作响,随即询问开春方略,是乘胜挥师向北主动进击,还是固守新复疆土徐徐图谋。言语之间带着少年帝王难得的昂扬心气,自登基以来边事屡屡受挫,这般大胜实属难得。可心底也存着一层审慎顾忌:朱由桦军功威望日渐隆盛,既要倚重他收拾辽东残局,又要防范藩王势力坐大,心中已经暗暗盘算后续派遣文臣前往辽南监察制衡。

  朱由桦心里透亮,辽南的赫赫军功亦是招祸之源。如今身在京城,宗室、言官、宦官、内阁各方势力都在窥伺自己一举一动,行事务求实效,更要恪守藩王本分,万万不能落下“擅权干政、私结边将朝臣”的把柄。

  他没有空谈北伐扩土,直陈当下核心要务是守土实边:“四卫虽是拿下来了,可土地荒芜、城郭残破,户口凋零。没有人耕种、没有人戍守堡垒,就算占住地盘,早晚也是包袱。依臣弟之见,当趁着开春向辽南迁徙流民,先把人口补齐,把屯田兴办起来,根基稳固之后,再谋划向北进取。”

  他一条条捋清流民来源,说得条理分明:“陕西刚刚度过大灾,遍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山西、北直隶同样有大量无地流民、裁撤驿卒、军户余丁。官府供给种子、农具、耕牛,许诺免三年租税,将这一批人自愿迁往辽南。一来安置流民消弭内地动乱隐患;二来充实边地户口,两全其美。只依靠关内转运粮秣供养大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崇祯听得连连颔首,当即拍案:“准!你拟写完整条陈上奏,朕下旨意,令户部、工部全力配合。种子农具所需物资,一概按奏本调拨。若有官员从中作梗,朕绝不轻饶。”安顿流民本就是他的心头难题,如今又能顺便充实辽东防线,正中下怀。

  朱由桦顺势说起边饷改制的构想:“边关士卒常年苦寒,饷银拖欠克扣已成常态,极易诱发哗变。臣弟打算定下规制:九边统一,步兵年饷十八两,骑兵二十四两,每年另支米一石,寒衣、医药开销另外核算。全部由宝源官银号直接汇兑送达各镇,不再经过布政司、府县层层转手,堵死层层克扣的门路。辽东戍守格外艰苦,士卒每年额外加俸银二两,骑兵加三两。”

  紧跟着补充道:“辽东这部分额外俸银,取自臣名下官营糖坊的海外边贸盈余。臣不敢私自赏功,这笔银两全数登记造册报备户部,归入专项开销,不动内帑,也不摊派民间赋税。”

  崇祯沉吟良久。九边统一饷银规制,每年消耗巨大,国库虽然近半年来丰盈,但是几场大战消耗也有点捉襟见肘,内地还有赈灾的重担,此事一旦定下来便难以更改。虽说辽东额外补贴由朱由桦私产承担,但其余边防新增开销依旧是沉重负担。心中既有赞许,亦少不了对宗王手握巨额财富的提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准。将这套章程整理奏疏递入,内阁票拟之后昭告天下。官银号直接汇兑,但凡敢克扣军饷者,以贪腐重罪严惩。”

  君臣二人又商讨半个时辰,谈及冬防布防、辽南屯田、火器改良诸事,崇祯兴致颇高,留朱由桦共进御膳。菜肴简简单单四菜一汤,却是帝王难得的恩宠。临别之时,崇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完这个年,诸事年后再处置。给你放十天假期,不必日日惦记军务,也顾一顾自家的日子。”

  朱由桦躬身谢恩,心中清楚:年节可以歇息,可流民、军饷、火器一桩桩大事,开春便要落地,半分松懈不得。

  踏出乾清宫,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帝王的嘉奖固然动听,可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阻碍,才刚刚摆在眼前。纸上谋划再周全,终究要过朝中各方势力这一关。

  王怀安跟在身后,怀里揣着御膳房赏赐的奶糕,边走边啃,糕点碎屑落得满衣襟,浑不在意,含糊嘟囔:“殿下,这奶糕甜得很,回府分给苏姑娘她们尝尝呗!”

  朱由桦斜睨他一眼:“就记着吃。”嘴上打趣,脚步却放缓几分,任由他跟在身后,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第五七一章 六部商略,钱粮兵丁各定章

  腊月二十八,眼看就要过年,六部衙门都忙着封账,按照旧例,大规模钱粮调动,要等到年后开印才能够正式行文。朱由桦没有以藩王身份召集堂官公开议事,避免落下私结朝臣的口实。只是私下邀约毕自严、张洽、张维贤还有工部屯田主事小范围非正式会晤,交换思路草拟草案,所有举措全部写成奏疏上奏,等待御批、内阁票拟之后再正式推行。

  屋内炭盆烧得通红,铁皮烟筒被烘得呼呼作响,算盘珠子噼啪乱响,如同锅里爆炒豆子。几人说话嗓门不小,震得屋梁积灰簌簌往下掉,薄薄一层落在账本上面,谁都懒得擦拭。

  毕自严率先摊开户部账册,手指飞快在账目上划过,花白胡须沾了点点炭灰也浑然不觉:“户部能够挤出十万两,专做辽南移民安置、种子农具采买,经由宝源官银号北直隶分号走专项账目。屯田头两年收获优先供给本地军粮,只拨付启动银两,国库压力尚可承受。若是周转不开,可以向官银号临时拆借,好过向民间借高利贷。”

  可身为户部尚书,他也有着现实顾虑,眉头紧紧锁起:“只是殿下,九边统一饷银定例,长年累月,国库负担会急剧上涨。就算辽东额外饷银由殿下私产贴补,其余八边新增支出依旧不容小觑。老臣不是反对,务必要备好折中预案,防止日后国库无力支撑。”

  掌管兵事的张洽一口山东口音铿锵有力:“兵员、移民,优先从陕西、山西、北直隶、山东四地招募。灾民、流民、裁撤驿卒、军户余丁,既是兵员来源,又能消解地方隐患。江南万万不可动,当地百姓安土重迁,江南士绅耳目众多,很容易借机上书非议‘劳民伤财’,凭空惹来一堆口舌。”

  随即又道出现实阻碍:“只不过陕西刚刚经历大灾,地方官府将流民视作户口考成的筹码,多半不愿意百姓外流;山东北直隶不少流民依附豪强,豪强也会百般阻拦。想要成事,需要陛下下严旨,不许地方阻拦自愿赴辽的流民;对主动遣送流民出关的豪强予以赏赐,同时免除流民原籍拖欠赋税,才能减少阻力。”

  朱由桦连连点头,这些要点全部要写进奏疏,交由崇祯下旨落实。他又复述敲定的边饷草案:“九边定例,步兵年饷十八两,骑兵二十四两,岁米一石,宝源官银号按月直接拨付,跳过布政司与州县。兵仗局火器经费、冬防柴薪药银,一体照此办理。辽东额外补贴,使用糖坊贸易盈余,单独立账报备户部,不需要户部额外支出。毕尚书只需核算九边正额开销即可。”.

  众人自午时商议到酉时,炭火添了三回,茶水反复冲泡已经淡而无味,移民户数、种子配额、农具采买、饷银发放,一一拟出草案,责任人、预估时限标注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仅仅是草案,一切以朝廷正式批复为准。

  散会之时天色已经擦黑,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红光映在积雪之上,家家户户飘出年夜饭的香气。张维贤裹紧身上的披风,望着朱由桦步履匆匆,转头对着沈毅打趣:“你们家王爷这身骨头,是租来的不成?都到年根底下了,旁人都想着回家守热炕头,就他还风风火火忙个不停。”

  沈毅拱手一笑:“边关数万将士还在冰天雪地里戍守,王爷哪里能够安心歇息。”

  王怀安落在队伍末尾,嘴里叼着半块灶糖,手里拎着主事赠送的布袋子,一路掰着手指头盘算袋子里的糖够吃几日。冷不丁险些一头撞在朱由桦后背,慌忙站稳,灶糖差点脱手,引得沈毅回头失笑。

  瑞王府门前,福伯捧着浆糊与春联,在寒风中等候许久,左盼右盼不见人归来,一脸无可奈何。

  第二日,朱由桦依旧没有休假,径直赶往兵仗局。

  普勒敦、陈巧娘早就带着一众老匠师在工坊门外等候,鼻尖冻得通红。空地上摆放着新铸完成的轻量化牛击炮,炮身擦拭得锃亮,零星落上一点雪花转瞬消融,淡淡的热气升腾,好似刚出笼的馒头。王怀安好奇心大起,凑上前伸手去摸炮管,指尖被烫得猛地缩回,原地蹦跳不停,引得一众匠师捂嘴偷笑。

  “殿下,您吩咐的轻量化牛击炮已经改妥。”普勒敦一巴掌拍在炮管上,砰砰作响,脸上满是自得,胡须缝隙都卡着细碎铁屑,“炮架重新改制,减重一百斤,便可以拖拽机动,攻城破寨都好用。试过射距,三里之内,偏差不会超过半丈。”

  朱由桦摇了摇头,伸手指向炮口:“我要的不是这个。我想要一款可供步兵伴随行动的短身臼炮,主打霰弹杀伤。不求轰破城墙,重在覆盖大范围。炮膛之内装填铁屑、碎石,一炮轰出去铺天盖地,专门对付骑兵冲锋。鞑子骑兵集群冲阵,一炮过去人马俱伤,杀伤远胜于线滑膛枪阵列。最好步兵短距离就能够人力搬运,不必事事完全依靠畜力。”

  他张开双臂,比划出炮弹炸开的杀伤范围。

  普勒敦摸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琢磨半晌才恍然:“殿下意思是,把大号震天雷,改用炮管抛射,不靠人手投掷?”

  得到朱由桦肯定之后,他又面露难色,大手挠着头,铁屑簌簌往下掉:“炮弹里面填碎铁碎石不难,加长引信也好处置。可尺寸着实难拿捏:炮身做小了,抛射距离不够,弹药半空就炸;炮身做大了,步兵又扛不动,到头来又变回牛击炮。这事,着实棘手。”

  朱由桦脑海当中闪过登莱巡抚孙元化。此人精通西洋火炮技艺,熟稔铸炮、演炮,还编练过新式火器部队,正是绝佳人选。但巡抚乃是封疆大吏,藩王没有权力私自写信征召来京。

  “有合适的人。”朱由桦猛地一拍大腿,炮管上面积雪被震得簌簌坠落,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取纸笔,我写奏疏上奏陛下。举荐登莱巡抚孙元化,陈述他精通火器的才干,请皇上下圣旨召孙元化赴京师,协同兵仗局匠师研制新式步兵臼炮。我可以附带一封私人手札同他探讨火器思路,但是调人的事,必须遵从圣裁。”

  走得太急,袍角勾住门框铜环,拉扯两下才挣脱。身后一众匠师都憋着笑意。

  普勒敦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泥制炮模,半晌才扭头对着身旁陈巧娘低声嘟囔:“咱们王爷,真是说风就是雨。刚刚聊完火炮,就要上书调封疆大吏过来。”

  陈巧娘手里攥着半张画满炮型的图纸,抿嘴浅笑,眉眼弯弯:“你哪里懂,这叫雷厉风行。咱们王爷脑子里的新奇点子,比工坊堆的炮弹还要多。若是这步兵臼炮真能造出来,边关将士就多了一件利器。往后鞑子骑兵,再也不能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虽说六部衙门定例要过完年、正月十五开印之后,才能够正式行文颁下政令,但朱由桦心中整套方略早已反复盘磨得通透。他心里清楚,凡事急不得,不能逼着满朝文武年下也熬在衙门充当苦役,太过锋芒毕露,反倒授言官以口舌非议。加之自己刚刚携辽南大捷回京,朝野无数目光盯在瑞王府一举一动,更要处处恪守藩王本分,公私界限分毫不能混淆。

  府中按规矩放了年假,沈毅、苏婉清一干下属尽数准假回家与亲人团聚,只留福伯、苏清宴守着瑞王府打理府内大小事务。福伯管外院门禁、仪仗、迎来送往,苏清宴掌内堂起居、账目、饮食调度,两人一外一内,把偌大个王府理得井井有条,半分纰漏都无。

  除夕当晚,府内只摆了一席简简单单的家宴,没有珍馐罗列,更没有歌舞铺张。桌上几样家常菜——一锅炖白菜、一碟炸果子、一盘酱牛肉、一尾清蒸鱼,一壶淡酒烫在热水碗里温着。苏清宴执掌府中内务,把年下诸事安排得妥帖,杯盏碗筷摆得齐整,连筷子都对齐了桌边三寸,不多不少。

  王怀安蹲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眼睛直盯着桌上的炸果子,手痒痒总想伸过去抓,被福伯用眼色瞪了好几回,才悻悻收回手,老老实实等着开席,脚在桌子底下蹭来蹭去,像只坐不住的猴。

  “好了,开席吧。”朱由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话音刚落,王怀安立刻伸手抄了个最大的炸果子,咬得咔嚓作响,糖霜沾了一嘴角。苏清宴低头抿嘴笑,福伯也绷不住嘴角,绷紧的脸松了松。嘴上虽是厉声管束,转头却悄悄又往他碟子里多拨了两块果子。这年过得简单,却比那些高门大院的笙歌夜宴,多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

第五七二章 正初七会馆,两类屯户立条规

  转过年来,从初一开始,京城之中拜年应酬便络绎不绝。自各部主事,到部分在京勋贵,登门拜贺的车马把瑞王府门前的街巷挤得水泄不通。马夫们在巷口排着长队,哈着白气搓手跺脚,互相打听着这位新贵瑞王的脾性。

  这些人里,有心存感念、真心庆贺辽南大捷的——比如辽东退下来的老军户子弟,家里父兄受过祖大寿节制,晓得岫岩那仗打得凶险,瑞王坐镇后方稳住粮道,才没让边军崩溃,提着土产年货上门,就为说句“谢殿下”;也有纯粹过来探口风的,想摸一摸这位大胜归藩的瑞王底牌,看看这位在圣上面前红得发紫的藩王,接下来是要入阁还是要回边;更有少数人揣着心思,想借着拜年攀附求门路,谋个边镇的缺分。

  朱由桦一律依藩王礼数接待,端茶寒暄,闲话几句年景风雪,说几句“瑞雪兆丰年”的吉祥话。朝堂军政人事一概闭口不谈,任何人递过来的私下请托许诺,全都婉言回绝,话说得软,立场却硬——“本王只管边务,任免皆是朝廷吏部兵部分内的事,不敢越界。”

  府门之内堂屋灯火彻夜通明,来客来了又走,往来人多,却寻不到半分密室私会的痕迹。瑞王府会客全部在正堂,门帘半敞,廊下仆役往来,谁都能看见里头情形,从不关起门来密谈;各方馈赠礼品一概原封退回,半分不收。连府外蹲守打探的言官眼线,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怀安闲得没事,搬个小板凳躲在廊下,怀里揣着那本《瑞王天书》,来一个官员就歪歪扭扭画上一个小人,旁边写一句简短批注。看见穿绯袍的老尚书上门,便提笔写下:“老尚书,来谢功,殿下说不敢当”;看见有勋贵拎着厚礼上门,便写下:“送大礼,想求办事,殿下推了”;看见尖嘴猴腮的言官模样的人探头探脑,便画个缩脖子的小人,标“探子,冻得直搓手”。写完就啃一口手里的糖瓜,糖渣落在纸页上,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两把,把本子护得紧紧的,生怕被旁人瞧见。退回来的点心果子堆在耳房,他眼巴巴地望着,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能分上一点。

  苏清宴路过廊下,瞥了他那本画得乱七八糟的册子,忍不住轻轻摇头一笑,也不去戳破,只吩咐小丫鬟端碗热汤给他,免得他蹲在廊下冻着。

  崇祯三年,正月初七,年气尚浓,街上还到处都是过年燃放炮仗剩下的碎屑,空气中飘着火药和爆竹纸的淡淡味道,混着巷口煮饺子的热气。

  为避嫌,朱由桦没有把毕自严、张洽请到瑞王府内宅密议军国重务——眼下自己身处风口,藩王府邸私会部堂大臣,极易被言官罗织“私结朝臣”的罪名。二人轻车简从,前往外城一处僻静的官办会馆。马车停在侧门,不用仪仗,不显声势,只如同寻常同僚私下碰头交换思路。此时尚未到正月十五衙门开印,只做非正式草案磋商,所有定稿,后续入宫面君再公开奏报,王府不留相关私档.

  堂屋炭盆烧得炽旺,炭火噼啪作响,烤得人脸上发烫。偌大案台之上,铺开辽南完整舆图,山上的关隘、海边的墩台、沿河的堡寨,都用朱笔圈得清清楚楚。边上堆叠厚厚一叠草稿纸,纸上写满草拟的屯垦条记,墨痕层层叠叠,删改痕迹比比皆是,有的地方还画着小注,可见是翻来覆去磨了好几遍。

  三人围着案几落座,茶水煮了一壶又一壶,茶叶都泡得发淡了。今日商议核心便是辽南移民迁置。几经权衡敲定:分两批迁徙,先期第一批三千户开春启程,抵达之后优先修缮屋舍水井、搭建安置点;第二批两千户待到秋后再迁入,给地方留出缓冲建设的时间,避免大批流民骤然抵达,无房可居。总计五千户,从山西、陕西、北直隶、山东四地募集。移民分作纯农业垦荒户、乡勇屯户两类,以自愿报名为根基,但辅以奖惩手段对冲地方豪强、官吏的阻挠,绝不简单寄托百姓自觉。

  “头一类,纯农业垦荒户。”朱由桦指尖点在稿纸的条目上,声音平稳,炭灰落在纸边上,“全家劳力以开荒种地、近海捕鱼为生,家中男丁不入乡勇行伍。”

  义务写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都抠着分寸:开垦分配所得荒地,遵守屯垦条令;遇大规模敌寇警报,家中男子要修补堡墙,登垛协助守城,这是自保,不给额外粮饷,不算正规战兵;田地收成三成缴入卫堡粮仓,渔获亦可折算抵租;灾荒、兵祸之年可以申领卫堡口粮,同步减免租课。

  对应的权利也写得细:官府配发种子、农具,五户合用一头官牛,轮流耕作;凭官方路票,可以搭乘官营海船回乡探亲,一年两趟,船费减半。同时拟定激励约束:自愿赴辽南的移民,原籍直接免除历年旧欠赋税;地方士绅豪强主动输送流民出关,给予旌表、纳银授散官作为奖赏;若是地方官吏刻意拦阻流民,允许移民向辽南屯同知递状,由朝廷追责问罪。

  这类垦荒户,便是辽南的生产根基,产出粮食渔货,供给各处堡仓,支撑整条前线要塞的消耗。底子稳了,前线就稳了。

  张洽拿炭笔在纸上记下来,笔尖沙沙作响,炭屑沾了指节也不在意。他是边务老臣,最知道屯田的关键——人稳,粮才稳;粮稳,边才稳。

  朱由桦接着往下说第二类:乡勇屯户,一户只出一名壮丁。“一户只遴选一人充当乡勇,不可把整户划为军户。剩下家中男丁依旧种地捕鱼,万万不能把土地抛荒。这是半农半兵的乡勇,近似民兵,不是经制正规战兵,不能常年脱离土地。”

  平日里大部分时日归家耕作渔猎,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操练;每个月定期数次到卫堡操练弓弩、线滑膛枪、基础搏杀兵器,风雨无阻。明文划定边界:只负责本地堡寨防御、清剿小股海寇与密探,绝不抽调乡勇出境远距离野战。一旦战事爆发,接到调令就近驰援岫岩、鞍山驿、凤凰城各处外围堡寨;小规模敌袭,直接登堡守御;仗一打完,立刻遣散回乡务农,不许久留营中,不许误了农时。

  补贴尽量以粮食实物为主,少动用白银,把十万两安置总预算之外的银钱开销压到最低。每名在册乡勇每月发放定额口粮两斗,少量布匹半匹,不发月银;该户名下开垦的田地,租课直接减半,作为实实在在的优待;上阵负伤,卫堡发放粮食抚恤,药钱全包;若是战死,家属依旧保留屯地,还可以领取一年口粮接济。

  所有抚恤粮米,一律取自辽南本地卫堡粮仓,靠屯户缴租、渔获、本地出产支撑,不从京师户部大量调拨白银,减轻朝廷财政重压。

  同时立下硬性约束:实行选拔制,绝不摊派。优先挑选有行伍旧历、军户子弟、身强力壮的移民。严禁一户壮丁尽数充当乡勇,地里必须留有劳力耕作。制度上新设文职“屯同知”分驻辽南各堡,专管垦户、乡勇、人丁田亩;堡寨守备只管经制战兵。军政民政分开,屯同知定期下乡核验田地,若是土地大片荒芜,直接取消乡勇身份,打回普通垦荒户。乡勇若是私自逃亡,追回全部领取过的粮米,连家一同按逃户律处置。

  张洽听到这里,又添一重忧虑,放下手中炭笔,炭笔在纸上戳出个小黑点:“殿下。乡勇皆是流民出身,成分驳杂。若是遇上大灾绝收,抚恤粮米接续不上,这些守土之人,也极易生哗变之祸。抚恤粮米,万万断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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