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96章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盖州卫”三个字上,轻轻圈了个圈。

  盛京德胜门外的官道,残雪化了又冻,踩得稀烂再冻成冰壳,马蹄踏上去咯吱乱响,跟嚼了满嘴脆糖似的。两红旗的队伍拖得老长,前头是萨哈廉的黑漆灵柩,素白绸子裹着,被风灌得鼓鼓的,灵幡猎猎响,拍得啪嗒啪嗒,像谁在暗处拍着巴掌数日子。

  代善骑着马走在灵柩侧边,一身重孝,白麻布袍子上沾着雪粒,冻得硬邦邦的。花白胡须上结了层细霜,远看像沾了把白面。往日里积威深重的二贝勒,这会儿肩头垮着,腰杆也没往常挺得直,打从科尔沁回来,一路走了小半月,人像是又老了十岁。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趟班师回京,一来是给萨哈廉发丧,二来是避皇太极“拥兵在外”的口实。杜度还领着五千人马守十方寺,盯着多尔衮,非有军令不许擅动。两红旗的家底不能丢,可皇太极的面子也不能驳。

  皇太极亲率文武百官出城迎灵,就站在城门口的大牌坊下,玄色貂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半张脸。看着黑漆棺木缓缓过来,他眼圈也红了,快步上前伸手扶了扶棺木,低声唤了句“侄儿”,声音里那点悲痛,七分真三分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萨哈廉是宗室年青一代里最拔尖的人才,文武双全,管得了钱粮带得了兵,本是他着力培养的栋梁。就这么折在科尔沁雪地里,他心里不是不疼。可疼归疼,这趟丧事能做的文章,可比萨哈廉活着的时候用处多。

  葬礼办得风风光光,按贝子礼制,八旗一体致祭。祭坛上的长明灯晃悠悠的,烧得殿里暖烘烘的,却烘不散代善眼底的灰。有个端祭品的小官没端稳,果盘晃了晃,吓得他一哆嗦,赶紧用身子扶住,偷瞄皇太极有没有看见,脸都白了半张。殿内肃穆,连这点细碎的动静都格外扎耳,好在没人追究——大家的心思都不在祭品上。

  葬礼刚过头七,两道旨意就从崇政殿飘了下来,轻飘飘像两片落雪,砸进代善耳朵里:

  “着正黄旗佐领和尔托,率五百正黄旗甲兵、三千正红旗兵,即刻赴辽阳,听阿拜贝勒调度,协防南线。”

  “着镶黄旗防御使拜音岱,率三百镶黄旗兵丁、一千镶红旗兵丁,赴连山关协防,归阿巴泰节制。”

  阶下的代善垂着手,朝珠攥在指缝里,脸上却半分表情也没有。

  这哪里是增兵?分明是借着东线军情吃紧,往两红旗的防地里掺沙子。正黄旗、镶黄旗都是皇太极的嫡系,这一去,等于把辽阳、连山关的东线防务掺了半旗自己的人。名为协防,实为监军,顺带慢慢收走两红旗的边防实权。

  可他没的选。新丧三子,军新败,要是再抗旨,反倒落个拥兵自重的口实。他只能躬身领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冻木头:“臣遵旨。”

  回了王府,代善屏退左右,独自在萨哈廉的灵位前坐了半宿。灵前的长明灯晃悠悠的,映得他影子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老人。

  他知道皇太极的心思,可两红旗的家底不能丢。兵权散了,他百年之后,这一脉就真的完了。

  坐至天蒙蒙亮,窗沿都结了层冰花,他才低声吩咐心腹:“给杜度捎封信。如果大汗派去援兵,只管安排在二线守墩台,别给实权,别让他们碰前线防务。就说……前线凶险,新兵蛋子顶不住。”

  代善写完看看,摇摇头把信撕掉,杜度也不是自己的人。

  皇太极心里打着收权的算盘,他不会想到,盖州守将完颜塔却打着偷袭的主意。

  自打梁房口设了明军的囤粮墩台,盖州、复州的守将就惦记上了。前几日岫岩堡一战折了百十来号人,完颜塔本是从辽阳调过来的猛将,性子烈,哪咽得下这口气。得知梁房口只有百来守军守着转运仓,他点了两千轻骑,趁着夜色沿山间小路摸向梁房口,打算烧了囤粮坞,杀他个措手不及,也出一口岫岩堡的恶气。本来就是奔着袭扰去的,没打算攻坚,抢了烧了就走,快进快出,不跟明军纠缠。

  夜色里的纵天谷,风卷着雪哨子呜呜响,像鬼哭似的。

  李二狗派在谷口的斥候耳朵尖,老远就听见马蹄踩冰的脆响,猫着腰瞅了半天,看见黑糊糊一片人马影,赶紧连滚带爬往墩台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鞑子来了!点火!”

  墩台上的烽火“腾”地一下窜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与此同时,报信的快马拼命往海州卫方向奔,人伏在马背上,跟贴在马上似的,棉袄上都结了冰壳。

  海州副将郭宏是赵率教留下的山海系将领,性子烈,接到警讯二话不说,点齐一千骑兵就往梁房口冲。析木镇的千总谭建也反应快,带着八百鸟铳兵、步兵,从谷北侧翼绕过去堵截。

  等后金骑兵冲到谷口,就见谷口墩台上火光冲天,明军早已列阵等着。

  “放铳!”谭建一挥手,六百鸟铳齐齐击发,枪声在山谷里撞出回音,震得人耳朵嗡鸣。冲在最前头的后金骑兵当场栽了七八个,剩下的却丝毫没退,怪叫着催马冲锋,马蹄踏得冰面碎碴飞溅,转眼就冲到了阵前。

  鸟铳兵来不及放第二铳,后金骑兵已经撞入阵中,马刀挥起处,血光四溅。明军步兵本就不擅长近战,全靠鸟铳撑着,这下被冲了个对穿,阵型瞬间乱了,伤亡节节攀升。郭宏带着一千骑兵死战中路,刀光卷着雪沫,杀得难解难分。一个时辰打下来,明军伤亡近三百,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第五四四章 梁房口遇伏,东江焚盐场掠边堡

  就在这时,谷口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像闷雷滚过雪地。

  祖宽带着五百骑兵,从岫岩堡方向连夜赶过来增援,正好撞在后金侧翼。他二话不说,拔刀一指,骑兵呈锥子阵直插后金阵中,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发颤。

  后金兵本以为吃定了谷里的明军,没料到斜刺里杀出一支骑兵,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大乱。领军的佐领知道中了埋伏,再不走就得全折在这儿,当即喝令突围,带着亲兵死命往谷口冲,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带着残兵狼狈逃回盖州。

  等郭宏反应过来要追,后金骑兵已经跑远了,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死马,还有散落的兵器。

  打扫战场的时候,李二狗才带着人从墩台下来,蹲在地上捡箭镞,捡了满满一兜,嘴里还嘀咕:“鞑子跑的倒快,留下这么多箭,够咱熔了打好些柴刀、锄头。回头给庄户用,还能换两袋粮食。”他指尖蹭了蹭箭镞上的锈,觉得这铁色儿纯正,越想越觉得划算,抬头看见祖宽正往这边看,赶紧把箭镞往身后藏了藏,嘿嘿笑了两声。

  祖宽抹了把脸上的血,下令道:“加固谷口防务,派人往宁远报捷。”

  谷口的烽火慢慢熄了,血的味道混着雪的寒气,顺着风飘出很远。

  北线打的热闹的时候,南线的毛文龙也没闲着。

  细作早探得准:盖州守将连日向复州、金州告急,复州卫守兵大半西调驰援,只留数百老弱残兵守堡,防务空虚。毛文龙当即点齐人马,请登莱水师协助,浩浩荡荡杀奔复州湾。

  船队里,两艘大福船、三艘海沧船走在最前头,船舷上的佛朗机炮擦得锃亮。后面跟着十几条运输船,载着八百多士卒,全是东江镇的精锐.

  毛文龙站在大福船的船头上,披着件厚厚的斗篷,海风吹得他满脸盐霜,眼睛却亮得很。望着远处复州湾的岸线,他搓了搓手,心里跟猫抓似的——殿下说了,缴获自行处置。这一趟下来,盐、粮食、布匹,能捞多少,全看自己的本事。

  “开炮!”

  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五艘战船的佛朗机炮齐齐开火,炮弹砸在岸边的墩台、暗堡上,炸得砖石乱飞。守堡的金兵本来就少,哪经得起船炮轰,没坚持半刻钟就往内陆退了。

  “上!”

  总旗官林跃一马当先,带着三百士卒,划着小舢板往滩头冲。滩头水浅,他们干脆跳下水,踩着齐腰深的冰水往岸上冲,手里举着刀,冒着炮火就冲上了滩头,三下五除二就把滩头的小堡垒拿了下来。

  紧接着,耿忠明带着六百名步卒,在炮火掩护下陆续登陆,顺着大路就往盐场堡冲。盐场堡是复州卫的储盐重地,守兵不多,可存的盐、货不少。

  毛文龙站在船头,看着盐场堡方向火光冲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大福船,船身又大又稳,炮又多,心里羡慕得不行——要是咱东江镇也有这么几艘大船,往后在海上横着走,哪还用得着窝在双岛喝西北风?

  “传令!”他抹了把脸上的盐沫,嗓门洪亮,“盐场里能带走的盐、粮食、布匹,全搬上船!带不走的盐仓、滩场、破船,全烧了!一点都别给鞑子剩!”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跟搬家似的往船上搬东西,搬不走的就点火烧。盐场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里地外都能看见。

  有个小兵搬盐的时候,偷偷往怀里塞了两块盐疙瘩,被什长拍了后脑勺:“没出息的东西,岛上盐够你吃,别揣了,掉水里可惜。回去腌萝卜,少不了你的。”小兵嘿嘿一笑,攥得更紧了。

  抢完盐场堡,毛文龙还不满足,又指挥船队往北边的羊官堡去。如法炮制,炮轰岸防,步兵登陆抢掠,把堡里的粮草、牲畜洗劫一空,临走还放了把火,把堡子和周边的墩台烧了个干净。

  等远处的官道上扬起狼烟,估计盖州的援兵要来了,毛文龙才哈哈一笑,下令撤退。十几条船载得满满当当的,顺着风往双岛走,临走还特意让船队绕着复州湾多转了半圈,故意让岸上的金兵看见,帆影招展,炮口朝天,耀武扬威。

  他就是要造出声势,让后金觉得东江镇随时能打过来。光抢东西算什么本事,牵制住东线的兵,才是给殿下帮了大忙。

  毛文龙坐在船尾,看着满船的缴获,乐得合不拢嘴。他随手抓起一袋子盐粒,搓了搓,白花花的盐粒从指缝里漏下来,掉进海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等回去,给殿下送两车最好的晒盐去!”他大着嗓子跟身边的亲兵说,“让殿下也尝尝咱复州湾的盐!”

  梁房口的小胜、复州湾的捷报传到宁远时,祖大寿已经整军完毕,准备动手打盖州卫。

  动手之前,早有军令传到束昌堡:何可纲部每日佯攻辽阳外围墩台,做出大举进攻的架势,旌旗多插,炊烟多烧,造出大军压境的模样,牵制辽阳金兵不敢南下救援。

  这是祖大寿的算计——围点打援,先把盖州围了,看辽阳那边动不动。动,就半路设伏;不动,就慢慢磨,磨到守军崩溃。反正亏不了。

  十门轻便型牛击炮,五门是原先带来的,五门是京城刚运到的,齐齐码在阵前,黑沉沉的炮口对着盖州城。六千步卒列在炮后,祖宽带着五百骑兵在侧翼游弋,军旗猎猎,声势浩大。

  祖大寿举着千里镜,望了望盖州城的城头,放下镜子时脸色平静,只挥了挥手:“开炮。先轰南门城楼。”

  “轰——”

  十门炮分两轮齐射,实心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整个南门楼都跟着晃。城头上的守兵惨叫着往后躲,滚木礌石掉了一地。

  盖州守将完颜塔本就是梁房口败逃回来的,本来就被打怕了,这会儿见明军火炮这么猛,脸都白了,一边喊着“搬石头堵!”,一边派人快马往辽阳、盛京告急,说“明军火炮犀利,城垣多处坍塌,援兵不早至,城恐不保”。

  祖大寿也不急着攻城。他心里清楚,盖州城高墙厚,真要硬冲,伤亡小不了。就这么天天轰,磨守军的士气,逼后金调援兵。援兵来少了,正好围点打援;来多了,辽阳那边就空了。反正亏不了。

  “传令,炮队往前挪五十步,轰城墙缺口。步卒佯攻,别真冲。”祖大寿放下千里镜,语气沉稳,“就跟他们耗。看谁耗得过谁。”

  盖州城下的炮声,已经断断续续轰了三昼夜。硝烟混着碎雪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十门牛击炮轮着番吐火,南门城楼早被炸塌了丈宽的豁口,碎石混着冻硬的黑血铺了半条街,踩上去黏糊糊的,能把靴底扯得生疼。

  祖大寿手里六千步骑,只扼住了城南、城西两条官道主路。城东、城北的山径岔路像蛛网似的散开在雪岭间,人手根本撒不出去,只能每夜派十余队游骑远远巡弋,见了金兵小股队伍就放箭袭扰,做不到彻底封死。城内的金兵能顺着羊肠小道轻装摸进去添人,但攻城器械、粮草辎重这些大件绕不开官道,增援的都是空手步兵,守得住却冲不出。说是围困,其实更像半围半放的牵制——不求困死城中人,只求拖住辽阳方向的援军不敢轻易东顾。

  祖大寿组织了三次冲锋,每次都卡在巷子里进退不得。金兵拆了沿街民房,用原木、冻土垒成半人高的街垒,拐角处掏了巴掌大的射孔,冷枪冷箭顺着墙根往外钻,专打膝盖和脚踝。最要命的是地上的血冰——青石板裹着一层血沫子冻得透亮,跟抹了猪油似的,冲锋的士卒三步一滑,没等摸到街垒就先摔成了活靶子。有个山西来的小兵刚举着刀冲上去,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出去,脸正砸在街垒的尖木桩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后面的同伴想拉他,自己也跟着滑倒,当场被金兵的长矛捅穿了肩膀。

  外围也不消停。复州、金州方向的千余金兵顺着山中小路摸进城,城内守军底气一天比一天足;周边墩台的游骑还专挑后半夜劫粮道,昨夜就劫了两车干粮,押粮的把总鼻子都被削了半边,裹着满脸血跑回大营,哭丧着脸说“鞑子骑快马,打完就跑,弟兄们追不上”。如今营里的干粮还能撑十天,可冻得硬邦邦的,得用斧子劈成小块才能啃,士兵们嚼得腮帮子发酸。

  “将军,这么硬拼不是法子。”参将抹了把脸上的炮灰,胡茬上沾着冰碴子,凑过来低声道,“城内鞑子越打越多,咱们伤亡都快上千了。再耗下去,没等城破,弟兄们先熬垮了。”.

第五四五章 青峪悍将星陨,盛京迂路援边

  祖大寿盯着城头跳动的火光,冻得发青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心里门儿清,盖州是辽南重镇,城深池厚,真要硬啃,没个三五万人填不下来。如今手里这点人马,围点打援是好手,硬攻坚城纯属赔本买卖——真把关宁军的家底折在这儿,别说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就是宁远的瑞王殿下那儿,也没法交差.

  他沉吟半晌,指尖在马缰上轻轻敲了三下,忽然开口,声音被炮声震得发哑:“传令。祖宽,你带五百骑兵,星夜回束昌堡,调集关宁军主力前来合围。记住,路上别走红土坡,绕着青沙岭走,提防鞑子游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现实的沉重:“但你也得跟何可纲说明白,这疑兵的法子,只能糊弄远探的斥候,撑不过十天半月。要是金兵派精锐哨骑抵近探查,一眼就能戳穿。咱们要的就是这七八天的空当,够东边成事就行。”

  “末将领命!”祖宽抱拳应声,甲叶撞得叮铃响。他转身点齐人马,刚翻身上马,那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雪沫子,旁边的亲兵憋得肩膀直抖。祖宽瞪了一眼,一抖缰绳,带着人马扎进夜色里,马蹄声被隆隆炮声盖着,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山坳中。

  祖大寿重新举起千里镜,望着城头晃动的人影,嘴角抿成一道直线。

  围点打援,本来就是要耗。看谁耗得过谁。

  这法子还是前几日殿下书信里提过的“牵线放风筝”,线攥在自己手里,想拉就拉,想放就放。他也不是照单全收——自己兵力不足的难处,只有自己清楚。能把官道看住、把声势做足,拖着辽阳的金兵不敢全力东顾,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他望着祖宽人马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算着日子。就等辽阳那边动了。

  盖州炮声隆隆的时候,青苔峪堡外的赵率教,也掐准了日子。

  连着十天,他就没让城头的守军消停过。白天隔着山坳轰几炮,专打垛口和箭楼,打完就换地方;夜里就派三五人的小队摸近了放鸟铳,噼里啪啦打一轮就跑,闹得守军整夜提心吊胆,一听见风吹草动就射箭,箭支都浪费了不少。算着日子,守军已经熬了快十天,白天不敢卸甲,夜里不敢合眼,再铁打的汉子也得熬成软脚虾。

  正蓝旗固山额真冷格里,是出了名的严苛性子。前日巡城,撞见个打瞌睡的哨卒,当场抽了二十鞭子,罚站城头一夜,冻得那小兵差点截了手指。守军人人怕他,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也得硬撑着靠在垛口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候差不多了。”赵率教蹲在炮阵旁边的雪窝子里,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缝里还沾着炮灰,眼里闪着狠劲,“传令,丑时三刻,十炮齐射,对准城头各垛口、城门。西山营的弟兄,准备先登。”

  旁边的千总哈了口气,搓着手问:“将军,弟兄们也熬了半宿,要不要先啃口干粮垫垫?”

  “垫什么垫,打进城去,鞑子的干粮都是咱们的。”赵率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打完这仗,给弟兄们分麦饼。”

  丑时三刻,夜色浓得像泼了整锅墨,连天上的星星都冻得没了光。城头的守兵正靠着垛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弓都快滑到地上。值夜的头目刚走过来,抬脚要踢最边上那个打瞌睡的士兵,嘴里还骂着“再睡把你扔下去喂狼”,话音还没落,猛听得“轰”的一声巨响。

  十门牛击炮齐齐开火,炮口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壁。实心弹精准砸在垛口、箭楼、城门处,碎石、木屑、着火的油毡四下飞溅,城头瞬间成了一片火海。

  冷格里刚从值夜的房里披甲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麦饼——他刚才正就着凉水啃干粮,心里还骂明军没完没了,等雪化了非带人抄了他们的老巢。刚冲到城楼下的院场里,他扯开嗓子喊“稳住!都上垛口!”,话音还没落,头顶着火的门楼主梁“轰隆”一声砸下来,正砸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甲叶崩了一地,当场就没了气,手里那半块麦饼飞出去老远,渣子溅了一脸,到死都没闹明白是炮先响还是房先塌。

  “将军!”旁边的亲兵扑过去喊,刚扶起人,就见明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西山营三百锐卒是打头阵的,个个身手矫捷,踩着云梯往上冲,刀光映着火光,像一群索命的恶鬼。火枪营紧随其后,对着城头缺口齐射,压得守军抬不起头。第一个爬上城头的是王二愣,本来是陕北的农户,一把攥住金兵刺过来的矛杆,胳膊被划开一道血口子也不松,借着冲劲猛地一撞,把金兵连人带矛掀下城去。他自己也差点掉下去,被后面的同伴拽着甲领子拉了上来。

  守军没了主将,瞬间大乱。有的想上前堵缺口,有的转头往城里跑,乱成了一锅粥。明军趁势突入城中,顺着街巷往里推,逐屋逐院清剿。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搅碎了整夜的寂静。这一仗打的是猝不及防的奇袭,不像盖州那般僵持消耗,刀光贴着墙根走,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打到天蒙蒙亮,残存的几百金兵才从北门突围,往浑阳堡方向狼狈逃去,连旗帜都丢了一地。

  赵率教踩着血水上了城头,一脚踢开还在冒烟的半截旗杆,把明军的旗子狠狠插了上去。旗面被风一吹,猎猎作响。

  “传令,清点俘虏、军械,修补城防。”他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扭头看见亲兵正捡地上的麦饼往怀里揣,也不生气,咧嘴笑了。弯腰捡起半块没沾血的麦饼,吹了吹上面的灰,咔嚓咬了一口:“别浪费,这玩意儿顶饿。回去泡热水,就着咸菜吃,香得很。”

  旁边的亲兵嘴角抽了抽,赶紧低下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报宁远,报殿下——青苔峪堡,拿下了。冷格里那厮,被门楼砸死了。”赵率教嚼着麦饼,声音含糊却笃定。

  青苔峪拿下来了,像一把刀子,插在了辽东的后腰上。

  败报像长了翅膀,一前一后飞进盛京崇政殿。

  先是盖州被围、城垣破损,皇太极还能稳坐御座,指尖敲着案沿说“祖大寿匹夫之勇,围不了几天”;紧跟着青苔峪堡失守、冷格里战死的塘报递上来,殿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

  两张塘报摊在御案上,墨迹被皇太极的指尖揉得发皱。他指腹狠狠碾过“青苔峪”三个字,像要把这几个字碾进纸里去。

  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响,范文程垂着手站在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撞了大汗的火头。他心里也翻江倒海:救盖州,还是不救?

  救?就得动辽阳的两黄旗主力,甚至要动两红旗的兵。可代善正借着萨哈廉的丧事,在两红旗里安抚旧部,对大汗收权的事本就憋着一口气。这时候调两红旗南下,等于给代善递把柄,闹不好内部先起波澜。更何况,谁知道祖大寿是不是围点打援?故意摆个诱饵,就等主力南下钻伏击圈?朱由桦的手段,这半年已经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不救?盖州是辽南门户,丢了的话,复州、金州震动,连连山关都得吃紧。蒙古各部都在边上看着,堂堂大金连个边陲重镇都保不住,以后谁还肯臣服?颜面往哪儿搁?

  皇太极心里反复掂量,两害相权取其轻。城池丢了可以再打,权柄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声音像冻住的冰碴子:“传朕旨意。着阿巴泰从魂阳堡、连山关一线选精锐兵马两千,沿东部山径迂回南下,走小路,运输补给给复州卫,再相机驰援盖州。一定要把盖州守住。”

  他到底没敢动辽阳的主力,他知道南下的路已经封死。也没动两红旗的人,只让阿巴泰从东线守兵里抽人,绕远路去援。一来避开明军围点打援的圈套,二来不打乱收权的步调。哪怕慢一点,稳当。

  选阿巴泰也是经过盘算的:这人是先汗的庶子,一直不太得志,手里的兵不多不少,既不会威胁到收权的大局,又能去救盖州;而且阿巴泰打仗稳,不会冒进中埋伏,用着放心。

  范文程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泛起几分憋屈。他当然知道,两千人绕远路过去,黄花菜都凉了,也就是能给盖州送点粮草,撑不了太久。青苔峪等于白丢了。可他不敢说——大汗现在眼里,内部收权比边地城池要紧。

  “再传一道旨意。”皇太极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令代善从两红旗里拨人,协防连山关。别天天在家里守着灵柩,这大金的江山,也有他一份。”

  这是顺手再给代善添点堵,趁机试探他的态度。代善要是听话,说明他还不敢翻脸;要是敢推三阻四,正好有理由再收拾他.

第五四六章 漠北寇骑劫营,高台剑指金州

  皇太极指尖又重重碾过“朱由桦”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年轻人,一步接一步,招招都往自己要害上戳。围盖州、打青峪,摆明了就是要牵制自己。

  “这个破堡,丢了就丢了。等腾出手来,再拿回来就是。”他话虽这么说,案边的瓷茶碗还是被他扫到地上,“哗啦”一声碎得四分五裂,碎碴子蹦得老远,差点溅到范文程的靴子上。范文程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躬身站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皇太极盯着舆图上的青苔峪,牙根咬得紧。这口气,他记下了。

  辽南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科尔沁的多尔衮反倒笑了。

  大帐里烧着牛粪火,烟味有点重,但暖烘烘的。他把探马报来的战报往案上一扔,摩挲着腰间的佩刀,笑声里带着点嘲讽:“皇太极想坐山观虎斗,借明军消耗两红旗,顺便收兵权?美得他。他想坐收渔利,咱们就给他添点乱。”

  多铎和阿敏坐在两边,闻言都抬了头。

  多铎皱着眉,先开口泼了冷水:“十四哥,真要去打鄂托克?漠北积雪还厚,来回上千里路,马匹消耗大得很。咱们在这儿盯着两红旗呢,要是走了,杜度那边会不会有动作?万一皇太极回过神来,派兵抄咱们后路?”

  阿敏本来就和皇太极不对付,当初争汗位就输了一招,这些年处处被打压,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一拍大腿:“怕什么!皇太极南边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漠北?再说了,他先不仁,处处打压咱们,抢他的牛羊怎么了?要我说,不仅抢鄂托克,顺便把周边几个小部都扫了才好!抢来的人口牛羊,都是咱们自己的,慢慢养着,以后有的是本钱跟他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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