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放心!”毛文龙“啪”地一拍大腿,嗓门震得窗纸都发颤,差点把案上的酒碗震翻。“我最恨的就是鞑子,百姓都是咱大明的子民,俺绝不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这差事交给俺,保准把辽南沿海搅得鸡犬不宁,让鞑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虽说如今殿下接管蓟辽,粮饷比以前靠谱多了,可岛上几万弟兄要吃要穿要添军械,处处都要银子。如今明着允许缴获自留,等于给了他合法攒家底的路子,打下来的东西全是弟兄们的,可比以前朝廷拨的那点死粮活泛多了。
当下又拍胸脯又立军令状,坐都坐不住,恨不能当天就赶回岛上整兵。说着说着唾沫星子横飞,从镇江堡的地形说到复州湾的潮汐,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
朱由桦笑着听着,偶尔点头插一句,任由他抒发。他知道毛文龙这人,野是野了点,本事也是真有。在东江孤悬海外这么多年,没点能耐早喂鱼了。
聊了小半个时辰,毛文龙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眼疾手快,顺手把案上两碟没吃完的炒花生揣进了怀里。袖口滑出来两颗,滚到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拍拍灰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还嘿嘿一笑:“别浪费,岛上弟兄们想吃都吃不上。俺带回去,也让他们知道殿下体恤。”
朱由桦愣了愣,随即失笑:“毛帅尽管拿。回头本王再让人备十袋花生、十坛酒,随船运去皮岛。”
“谢殿下!”毛文龙乐得合不拢嘴,大步流星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三分。
人刚走,沈毅便从侧后转出来,皱着眉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许他自行处置缴获,固然能鼓舞士气,可东江军纪素来松散,万一有人红了眼对百姓下手……坏了民心是小,传出去有损殿下名声。”
他不是信不过毛文龙,是信不过那些常年在岛上苦熬的兵卒——真见了粮食财物,谁能保证个个守规矩?
朱由桦拿起一颗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噙着点淡笑:“军纪要盯,但甜头也得给。毛文龙在岛上熬了这么多年,手下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总不能光让人家卖命,不给好处。”
他抬眼看向沈毅,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两层深意:“再者,东江镇孤悬海外这么久,也该慢慢归置了。先借着协同作战的由头,把粮饷、军械的补给权攥在朝廷手里,等弟兄们习惯了按期领饷、领冬衣,再谈调遣拆分,阻力就小得多。这叫先给甜头,再收权柄,急不得。”
“还有一层。”他指尖点了点舆图上辽南的屯堡位置,“毛文龙部专袭后金屯户、烧粮草,辽南守军必然要向盛京要粮要兵。皇太极本就跟地方守将互相猜忌,要得多了,嫌隙自然就深了。再者,后金苛待辽民,东江只杀鞑子不扰百姓,日子久了,民心自然往咱们这边靠。等日后大军南下,事半功倍。”
沈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着朱由桦拱手躬身,语气里满是佩服:“殿下深谋远虑,属下远不及。既用其力,又解其弊,还能离间敌营、收揽民心,一举四得。”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映得朱由桦眼底明暗不定。他望着舆图东江镇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毛文龙守土有功,只是性子太野、权柄太重,长此以往必成隐患。给他个体面收场,也算对得起他这些年的苦劳.
第五四一章 凤翼筹边,炮打青峪
凤凰城的守将衙署里,烛火跳了一夜。
林晚卿一身银甲未卸,案上铺着镇江堡、凤凰城、汤站堡三处的防务图,旁边摆着刚清点完的火枪、佛朗机炮账目。她刚把两堡的兵员、军械调配妥当,亲兵便领着阿吉客走了进来。
阿吉客是去年从后金投过来的女真将领,生得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对东线守将阿巴泰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进屋先行了礼,林晚卿抬手请坐,直奔主题,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冰泉:“阿吉客将军,阿巴泰如今驻浑河堡、辖连山关一线防务,此人脾性、用兵长短,你最熟。咱们该怎么应对,还请你据实说说。”
阿吉客也不客套,端起热茶抿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便一条一条掰开了讲,声音洪亮,跟敲锣似的:
“林将军,阿巴泰这人,是个实打实的猛将,不是玩阴的性子。他是大汗的庶兄,军功攒了一大堆,可因为生母地位低,一直不受重用,心里常年憋着股怨气,脸上也常带出来。但他只是不服待遇,从没想过叛大金,想招降他,难。”
“用兵上,他最擅长正面硬打、堡寨防守。如今守浑河堡到连山关一线,隘口多、山道险,正是他的长处。兵力足的时候,他就一步步往前推,稳扎稳压;守隘口也稳,城墙、箭楼、滚木礌石安排得明明白白,硬攻伤亡小不了。他打仗敢冲在前头,手下的兵也愿意跟他死战,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说到短处,阿吉客语气顿了顿,搓了搓大手才接着道:.
“但他也有毛病。头一条,不擅长山地战。最烦钻山沟搜小股队伍,咱们要是派兵从凤凰城、汤站堡进山,绕去连山关侧翼袭扰粮道、摸哨卡,他顶多派小股人马追,绝不会把主力拉进山,就守着主干道不放,死脑筋得很。
第二条,性子傲,吃不得激。你要是骂他缩头乌龟、不敢出战,拿他庶出的身份戳他痛处,他大概率会恼羞成怒,贸然出兵追出来,容易露破绽。
第三条,不爱分兵。就喜欢把大部队攥在一块儿,不擅长几路分兵周旋,咱们多股袭扰的话,他顾头不顾尾。”
一番话说得通透,把阿巴泰的脾性、长短处扒得明明白白,连对方小时候因为庶出被兄弟欺负的旧事都顺嘴提了两句。
林晚卿听得认真,指尖在舆图上浑河堡、连山关外围的山地轻轻点着,甲片碰得桌面发出细碎的轻响,心里慢慢有了章法。
等阿吉客说完,她起身拱手道谢,语气沉稳笃定,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多谢将军解惑。我心里有数了——他善正面,咱们就不跟他硬拼;他厌山地,咱们就派小股人马天天进山袭扰粮道、烧他的草料场,让他睡不安生。他性子傲,咱们就时不时派人去关下骂阵、挑衅,撩他火气,但不跟他主力接战,耗着他的耐心。”
她指尖落在连山关侧翼的几条羊肠小道上,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核心就一条:靠堡寨守,靠山地扰,靠后勤耗。不贪速胜,慢慢磨他。只要把他钉在浑河堡、连山关一线,不让他分兵去救青苔峪,咱们就算赢了。”
阿吉客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赞这位女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几句话就抓住了要害,分寸拿捏得极准。换了别的将领,说不定就想着怎么硬攻关隘了,她倒好,直接奔着对方的软肋下刀子,又稳又准。
阿吉客告退后,衙署里重归安静。林晚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群山隐在夜色里,像蛰伏的巨兽。她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指尖触到冰冷的铜柄,心里一片踏实。
青苔峪外的山坳里,残雪积了半尺厚,被炮风掀得雪沫子乱飞,跟撒了一地盐霜似的。十门牛击炮沿土坡一字排开,炮口斜挑着城头垛口,却没个齐射的准谱——每个时辰零零散散轰个两三炮,有时候崩半块女墙,有时候溅半片雪,炮声闷沉沉顺着山谷滚出去,震得城头碎雪簌簌往下掉,活像村口顽童蹲在坡上瞎砸石头玩儿,没个正形。
赵率教裹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蹲在炮阵侧边的雪窝子里,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边啃边瞅城头动静,嘴角噙着点按捺不住的坏笑。麦饼渣子掉在胡子上,他也不在意,抬手蹭了蹭,蹭得满脸麦屑,跟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伙夫似的,哪有半点主将的模样。
旁边亲卫搓着手哈气,冻得鼻子尖通红,凑过来低声问:“将军,咱们炮这么多,集中火力轰开城门冲进去得了,这么零敲碎打的,何时是个头?弟兄们都憋着劲想冲进去捞功劳呢。”
“你懂个屁。”赵率教嚼着麦饼,渣子噗噗喷了副将一脸,“围而缓攻。真把城门轰塌了,鞑子反倒没了念想,转头合起伙来对付咱们。就这么吊着,让辽阳、连山关的鞑子都猜——猜咱们到底是要打堡,还是要围点打援。”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指着城头西侧:“你看着,再过半个时辰,往西门偏两炮,故意露个破绽,让他们以为咱们要攻西门。守将一慌,就得往辽阳要援兵。援兵来少了不够用,来多了,辽阳就空了。这叫虚虚实实。”
亲卫心里直嘀咕:将军吃相比炮还猛,心眼比筛子还多。嘴上连忙应着,一副受教的模样。
赵率教心里还藏着一层没说:新炮新兵,正好借着这实弹校射,既磨了鞑子,又练了炮手,还省了专门拉去校场的弹药钱,一石三鸟。他嚼完最后一口麦饼,拍拍手站起身,雪沫子从斗篷上簌簌往下掉:“传令,再轰两轮,往西偏半寸,给西门加点料。”
果不其然,又过半个时辰,两门炮故意往西门偏了半寸,“咚咚”两声砸在西门箭楼边上,炸飞半片木檐,碎木屑混着雪沫子溅起半天高。城头守将果然慌了,一边调人往西门堵,一边派人快马往辽阳告急,说明军主攻西门,兵力甚众,眼看不支。
军情顺着驿路一站站往北传,先到辽阳,再递到盛京崇政殿,每份塘报上都写着“明军火炮甚众,攻势甚缓,意图不明”十六个字,字里行间全是拿不准的慌张。
辽阳城内,阿拜捏着塘报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是皇太极的三哥,性子稳,生平不爱冒险。旁边阿济格正啃着烤羊腿,油手抹了把嘴,满不在乎:“三哥慌什么?不就一座破堡?赵率教那小子也就会咋呼。真要攻城,他早玩命往上冲了,还能在那儿慢悠悠放炮?依我看,就是虚张声势,想把咱们的兵钉在这儿。”
话虽这么说,他转头就冲亲兵递了个眼色,嘴上还叼着肉,声音却含糊不清却清楚:“传令,各墩台加双岗,夜巡加一轮,别让明军摸了空子。赵率教那小子鬼得很,别栽他手里。”
阿拜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素来看着莽撞实则心细,也没戳破,只沉吟着点头。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说大汗旨意到了——着正蓝旗固山额真冷格里,领两千正蓝旗兵南下,支援青苔峪防务,沿途听阿拜调度。
阿济格嗤了一声,骨头啃得嘎嘣响:“大汗也太小心了。有我在辽阳,还能让明军打进来?”话虽这么说,他也没拦着。冷格里本来就是正蓝旗的老人手,去守青苔峪,总比派别人放心。
冷格里接了旨意,半点不敢耽搁,点齐一千轻骑先行,步卒与辎重随后跟进。轻骑昼夜兼程,沿山地驿路疾行,三日后午后便抵达了青苔峪堡下。刚上城头,就赶上明军又一轮炮轰,一炮砸在旁边的箭楼上,半块墙砖塌下来,碎渣溅了他一身。
冷格里抹了把脸上的灰,探头往明军阵地方向望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怪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胡茬上还沾着灰,“明军炮不少,看着得有十来门,可打得也太散了。东一炮西一炮,半天不轰城门,这不像是要攻城的架势。”
旁边守将苦着脸解释:“将军您是不知道,这帮明狗缺德得很!每个时辰就轰两三炮,指不定打哪儿。到了夜里,还派小股人马摸近了放鸟铳,专打值夜的弟兄。这段时间,弟兄们白天不敢卸甲,夜里不敢合眼,都快熬垮了。末将正想着组织人马冲一次,打掉他们的炮阵。”
“别冲动。”冷格里立刻摆手,“这摆明了是钓鱼。就想引咱们出城野战,然后伏兵四起。你没看他们营盘扎得稳得很?真要是想攻城,早集中火力轰城门了。依我看,就是牵制,想把咱们钉在这儿。”
他转身走下敌楼,拍了拍手上的灰:“传令下去,各垛口加派人手,轮流值夜,不许擅自出战。他爱放炮就放去,咱们不理他。看他能轰到什么时候。”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打鼓——明军到底有多少人?后面还有没有后招?琢磨了半天,还是修书一封,往辽阳送,说“明军意图不明,疑为牵制,卑职谨守不出,乞令定夺”。稳妥为上,宁肯慢半拍,也不能踩进圈套里。
城头有个小兵,刚才躲炮的时候手里端的热奶茶洒了小半袖,趁上官没看见,赶紧低头舔袖子上的奶茶渣,还咂咂嘴,半点没浪费。心里还嘀咕:这炮早不轰晚不轰,偏等老子端奶茶的时候轰,晦气.
第五四二章 阵临关下,老将藏锋
青苔峪的炮声还在零零散散地响,南边岫岩堡方向,却已经炸开了锅。
祖大寿领着六千精锐到了岫岩堡下,没歇脚就摆开了阵势。五门牛击炮架在堡北一里的土坡上,炮口对准了北门城楼。祖大寿举着千里镜望了半刻,放下镜子时脸色平静,只挥了挥手:“集中轰城门。三轮齐射,步卒准备冲城。”
“将军,这堡小是小,可墙也有一丈多厚,五门炮……够用吗?”旁边的参将迟疑了一句,眼里带着点疑虑。
“够用。”祖大寿语气笃定,披风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这牛击炮是京里新改的,比老式佛朗机劲大。轰这种废堡,三轮足够。”
话音刚落,炮声便轰然炸响。五炮齐射,实心弹砸在城门上,木屑、砖石四处飞溅,整个门楼都跟着晃。守城的金兵本来还仗着堡废城小、明军远路而来疲于奔命,没放在心上,头一轮炮轰完,城门就裂了道寸宽的口子,守城的佐领当场就变了脸色,喊着“搬石头堵!”
没等他们搬动石头,第二轮炮又响了。这次对准了裂缝处,又是五炮齐发,城门“哗啦”一声塌了半扇,碎石混着木屑飞出去几丈远。守城兵惨叫着往后退,有人想上前堵缺口,刚露头就被线膛枪打翻在地。
祖大寿见城门破了,也不废话,拔刀一指:“往里冲!拿下堡子!”
前锋营的士卒顺着缺口往里冲,鸟铳兵压在阵前,对着城头齐射,压得守军抬不起头。不到两刻钟,先头的士兵就冲上了城头,大刀一挥,砍翻了身边的金兵,反手就把明军的旗子插在了垛口上。旗子被风一吹,猎猎作响,像一柄直插进去的钢钉.
前后堪堪一个时辰,岫岩堡便换了大明的旗号。
堡里的守军本就只有五百多老弱屯丁,能打的战兵不到两百,哪里挡得住六千精锐的猛攻。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不到正午,堡内便肃清了。
祖大寿踩着碎砖进了堡,披风扫过地上的血污,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他一边吩咐清点俘虏、粮草、军械,一边下令:“留两千步兵驻守,立刻加固城防,把坍塌的城门砌死,箭楼重修。剩下的人马,就地休整。”
他走到城墙边,往东北方向望。那边是连山关,山影重重,藏在云雾里。拿下岫岩堡,等于在海州东北方向楔了颗钉子,控扼山间河谷通道,既能盯着连山关西南出口的动静,又能掩护海州主力的北侧侧翼,往后大军南下盖州,也有了前沿跳板。
“传令,把捷报送往宁远,报殿下。”祖大寿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再探一探连山关方向的动静,看看鞑子有什么反应。”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胜在出其不意,胜在火器犀利。真要往连山关深处打,就是阿巴泰的主场了,犯不上冒进。先把钉子钉牢,再慢慢往前磨,才是正道。
岫岩堡失守的消息还没传到连山关,关下的明军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尚可喜领着八百步兵、一百骑兵,大摇大摆在关前三里列开了阵。四百名线膛枪兵分成三排,站在最前头,枪托抵肩,枪口对着关城头,也不开枪,就那么列着阵,像专程来遛枪似的。
城头上的守兵看得莫名其妙,赶紧往下禀报。守将刚要派人出城驱赶,就被副将拦住了:“将军别急,明军就这么点人,敢列阵关前,摆明了是激将。说不定两边林子里藏着伏兵呢。咱们守好关就是了,犯不着出去跟他们置气。”
守将愣了愣,想想也对,就没下令出战,只让弓箭手往城下射了几轮箭,射程不够,都落在了阵前空地上,像给明军挠痒痒。
城头有个小兵,手里端着碗热奶茶,正探头往下瞅,听见下面枪响吓了一跳,手一抖,奶茶洒了一身。他趁上官没看见,赶紧低头舔袖子上的奶茶渣,还咂咂嘴,半点没浪费。心里还嘀咕:真是邪门,哪儿都有打炮吓老子喝奶茶的。
尚可喜见城头只射箭不出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也不着急,下令:“前队,放一轮枪,给鞑子打个招呼。”
四百杆线膛枪齐齐击发,枪声脆得像炒豆子,子弹打在城砖上,溅起一溜白烟。城头上的守兵赶紧缩头,有个探身看的小兵没躲及时,当场就被掀了天灵盖,一头栽了下来。
这一下,城头炸了锅。
守将气得跳脚,就要开城门出战。正闹着,身后传来马蹄声,原来是德格类领着人到了。
德格类是奉了皇太极的旨意,从叆河上游撤回来协防连山关的。他领着五千人马,进了关就问怎么回事,听完守将禀报,又趴在城头望了半天明军的阵型,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嗨,我当什么大事。不就几百个明狗子在那儿叫阵?别理他们不就完了。他们还能飞进来?真要攻城,早就大队人马冲过来了,就这点人?摆样子的。”
他拍了拍守将的肩膀,一脸无所谓:“弟兄们常年守边也累了,别那么紧张。该吃吃该喝喝,他们总不能用枪把城墙打塌了。”
说完,他转身就下城去了,径直往官署去,还吩咐亲兵:“弄两坛好酒,再烤只羊,这一路冻坏了。”
守将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去找主将阿巴泰。
阿巴泰此时正在叆阳堡大营里,对着舆图出神。他驻叆阳堡,协防连山关一线,算是东线的主将。听完守将的禀报,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舆图上“连山关”三个字上点了点,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他沉声道,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明军在……这是牵制,想把咱们的兵都钉在各隘口,不让咱们互相支援。”
旁边的参将急道:“将军,那咱们要不要支援青苔峪?或者出兵把连山关前的明军吃掉?”
阿巴泰拳头“咚”地砸在案上,怒声道:“区区几百明狗,也敢欺到老子头上!”
骂完他又深吸一口气,牙关咬得咯咯响,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他是庶出身份,本就不受大汗信任,真要是出战损了兵,反倒落了“擅开战端、损兵折将”的口实。忍一时,总比丢了前程强。
“不行。”他沉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怒意,“这是激将法。咱们一出兵,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各隘口都得守,不能轻易分兵。传令下去,连山关、叆阳堡都加派巡哨,闭门坚守,不许出战。谁敢擅自开城出战,军法从事。”
关下的尚可喜挑衅了半天,见城头始终闭门不出,连个对骂的人都没有,自觉没趣。他本来就是来牵制的,不是来攻坚的,目的达到了就行。当下一挥手,带着人马慢悠悠撤回凤凰城,走的时候还故意让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气城头的守将。
城头上的守将气得直跺脚,可主将有令不许出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军大摇大摆走了,气得一拳砸在城砖上,震得手都麻了。
各处的塘报,陆续递到了盛京崇政殿。
皇太极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青苔峪、连山关、岫岩堡三处的军情,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半天没说话。范文程站在阶下,垂着手,也陪着沉默。殿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响,火星子炸起来,又落下去,像极了此刻的战局。
范文程站久了腿麻,悄悄换了只脚,刚动一下,就被皇太极瞥了一眼,赶紧站正,老脸微微发热。
“你怎么看?”皇太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的空气都颤了颤。
范文程躬身半步,缓缓道:“大汗,依臣愚见,明军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海州、鞍山驿、岫岩堡三处:“明军新占海州、鞍山驿,立足未稳,当务之急是稳固新占之地,不是大举进攻。如今三路出兵,青苔峪牵制冷格里,连山关牵制阿巴泰,取岫岩堡作前沿支点,全是为了把防线往东推,扎稳脚跟。看似攻势凌厉,实则全是牵制,没有一处是真要决战。”
“他们就不怕朕发大军反扑?”皇太极冷笑一声,指尖在“辽阳”二字上重重一点,“朕若调辽阳阿济格的骑兵绕后,再令阿巴泰出叆阳堡合击,尚可喜那几百人,还有岫岩堡的守兵,还能跑了?”
“大汗明鉴。”范文程微微颔首,“可大汗也得虑及内里。代善大贝勒尚未班师,杜度还在十方寺,多尔衮两白旗还在科尔沁。真要大举调兵东线,万一代善、多尔衮那边有什么异动,反而腹背受敌。再者,明军新胜,士气正盛,真要决战,咱们也未必占优。”
他顿了顿,说出了核心的判断:“明军就是算准了咱们内争未平,不敢轻易大举调兵,才敢这么步步蚕食。依臣之见,不如将计就计,令各隘口坚守不出,不与明军争锋,先把内部理顺了再说。只要咱们内部稳了,明军占的那点地方,迟早能拿回来。”.
第五四三章 灵柩归京,暗调旗兵分隘口
皇太极沉默良久,指尖在御案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他心里门儿清。范文程说的是实话,可还有一层没说透:借着明军压境的由头,把东线防务逐步交到嫡系手里——派冷格里接掌青苔峪,用阿巴泰稳东线,慢慢把原两红旗、镶蓝旗的东线兵权收归自己。同时借着“军情紧急”催代善班师,用外患压内部,加速收权进程。这买卖,稳赚不赔。
“传朕旨意。”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着各隘口守将,谨守封疆,不许擅自出战。冷格里守青苔峪,阿巴泰总督叆阳堡、连山关一线防务,德格类协防。辽阳防务听阿拜、阿济格调度。各处墩台烽燧相接,有警立刻传报。”
“再催代善,尽快率两红旗主力班师回京,萨哈廉的丧事也该办了。”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杜度仍驻十方寺,盯着多尔衮。他不动,咱们也不动。”
说白了,就是先缩回来,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再回头跟明军算账。
旨意一道道传出去,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层层涟漪。各隘口的金兵都缩了回去,凭险死守,任明军怎么挑衅、怎么骂阵,都闭门不出。
宁远总督行辕里,朱由桦看着各处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沈毅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各隘口的鞑子都缩回去了,闭门不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朱由桦指尖在舆图上岫岩堡、青苔峪、连山关三处慢慢划过,“本来就是要把钉子钉进去,不是要一口吃成胖子。钉子钉稳了,就成功了一半。”.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案边,又道:“正好,京城新造的十门牛击炮刚运到宁远。传令下去,拨五门给祖大寿部,加上他原有五门,凑够十门轻便型牛击炮。告诉祖大寿,抓紧整训兵马、囤积粮草,等岫岩堡城防稳固了,伺机增兵南下,攻打盖州卫,把战线再往南推一段。”
“是。”沈毅躬身领命,转身去拟令。
廊下,李二狗派来送塘报的小兵正蹲在台阶上啃冻梨,啃得咔嚓响,跟只松鼠似的。见沈毅出来,赶紧把塘报递上去,嘴里还含着梨肉,含糊不清地说:“大人,梁房口李百总让小的送来的塘报,说海路一切太平,没见着鞑子的船!李百总还说,他天天盯着呢,连海鸟飞过去都知道公母,绝对出不了岔子!”
沈毅接过塘报,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是看海鸟还是看敌船?”
小兵愣了愣,挠挠头:“李百总说,都看!敌船来了看敌船,没事就数海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毅笑着摇了摇头,挥手让他下去了。
朱由桦听见廊下的对话,指尖轻轻敲着案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各守封疆?皇太极打得好算盘,想借着这功夫理顺内部,收束兵权。
他抬眼望向窗外,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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