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和朱梅虽然没抢到主攻,心里有点遗憾,可也知道殿下说得在理,便都没再争执。能分着助攻的差事,还能捞着点火器红利,已经不算亏了。
议题一转,落到了攻坚火器上。
“马总兵。”朱由桦看向旁边看热闹的马世龙,“蓟镇武库现存的十五门改良牛击炮,全数调往海州,配属赵将军部攻坚。”
马世龙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往前跨了一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模样跟剜了他心头肉似的:“殿下,这可不成啊!这批炮上月才运抵蓟镇,刚列装了一个多月,将士们还没练熟呢!蓟镇边墙百余里,察哈尔人最近蠢蠢欲动,没了火炮守御,万一...?”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拉得比驴还长,刚才那副看好戏的闲散劲儿半点不剩,活像有人抢了他的养老钱。厅里大半人都只闻改良牛击炮的名,不知其详,见他这副模样,更觉这炮是稀罕宝贝。
孙元化适时出列,捻着胡须补了句背景,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火器账册:“诸位将军或许不知,这款牛击炮是去年京营火器坊以京式荷炮改良而来,轻便可驮运,两匹马就能拖着走,最适合辽东山地攻城。臣上月刚在西山验过炮,射程三里有余,威力虽不及京式荷炮,却比老式佛朗机强三成,炸城垛、轰步卒都合用。炮身铸有编号,炸膛率比旧炮低了六成,打一天都不用凉炮膛。”
一句话便把火器的来龙去脉说透了,众人心里都有了数,看向那十五门炮的眼神更热了几分,跟饿狼见了肥肉似的。赵率教更是眼睛发亮,恨不得即刻就把炮拉去城下试试响。
马世龙还在肉疼,脸皱得跟干枣似的,嘴里念念叨叨“察哈尔犯边怎么办”“蓟镇防务不能松”,磨磨唧唧不肯松口。朱由桦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点促狭:“马总兵别急啊。没说让你白出。全新一批二十门牛击炮,下月便能出关运抵蓟镇,还额外多配五门佛朗机子母炮。这批先调去海州应急,总比现造新炮耽误工期强。”
“当真?”马世龙眼睛一下就亮了,刚才的愁容瞬间散得干干净净,跟变戏法似的,当场就拍着胸脯道,“嗨,殿下早说啊!不就十五门炮吗?别说调去应急,就是全送给赵将军都成!我回去就安排人押送,包管一门不少、准点送到海州!路上要是冻着碰着,我提头来见!”
前后变脸比翻书还快,看得赵率教都忍不住笑了:“马总兵倒是痛快。”“那是!”马世龙嘿嘿一笑,又抱着胳膊站回去了,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十五门旧炮换二十门新炮,还多五门佛朗机,血赚!这买卖,傻子才不做。刚才的愁云惨雾全是装的,就等着殿下给甜头呢。
祖大寿一听“牛击炮”三个字,眼睛也亮了。他在束昌堡跟后金对射,最清楚京式荷炮笨重、转不动的毛病,这轻便的牛击炮简直是为辽东山地量身定做的。当下就接话道:“殿下,赵将军打完青苔峪,大军还要南下收四卫,这火炮……总得有个分拨吧?末将束昌堡防线也得补几门,防着后金反扑。”
“就是。”朱梅也跟着搭腔,“鞍山驿是正面屏障,也得配八门,不然守着也不踏实。”
刚消停没片刻,几个人又盯上了火炮分配,跟赶集抢年货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生怕自己分少了。
朱由桦抬手压了压,早有定算:“首批十五门中十门,配给赵将军,打青苔峪集中使用,先把城破了再说。其他五门给祖将军,再从京城调五门合计十门,南路攻坚全靠你。朱将军的鞍山驿,后续补八门,侧重防守反突击。”
他顿了顿,又安抚道:“诸位也不必争。京里的工坊正在扩产能,往后牛击炮、佛朗机只会越造越多。仗有的打,炮有的补,不差这几日。”
几句话说得明明白白,谁主攻谁多拿,谁防守谁适配,人人都有份,只是先后不同。众将心里都顺了气,没人再争执。毕竟殿下向来言出必行,说给的,迟早会到。
接下来便是分防定责,一桩桩一件件,敲得清清楚楚。
“赵将军,回海州后即刻筹备,十日内完成兵力、粮草、火器集结。不求急进,但求必克,青苔峪拿下来,就得守得住。”“末将领命!”赵率教抱拳应声,又补了句,“末将已备下两百匹驮马、三百民夫,走河谷山道运炮运粮,十日之内必能集结完毕!”辽东冬季山道积雪泥泞,重炮粮草转运极难,他早把运输的难处算在了里头,足见是真的用心筹备了。
“祖总兵、何副将,合营驻束昌堡,正面佯攻辽阳各处墩台,牵制敌军主力,别让他们腾出手去救青苔峪。等堡子稳住,祖总兵部即刻整兵,攻打岫岩堡准备南下。”
“何将军,返回束昌堡后全力整饬周边军屯,监控各屯粮秣,加固侧翼墩台,保障大军粮道安全。屯务与堡寨防务都要盯紧,绝不能出纰漏。”
“末将领命!”“末将尊命!”
“朱将军,死守鞍山驿,加固城防,多设哨探。辽阳方向有任何异动,即刻传报各处。你这道防线稳,咱们前线才能打得安心。”
“末将领命!”
“马总兵,即刻返回蓟镇,安排火炮押送事宜,接换新炮后稳住蓟辽侧翼。林丹汗已经西迁,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
“末将领命!”
五员大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方才争功的火气,全化作了临战的锐气。炭火盆里的火仿佛都被这声气掀得旺了几分,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映得众人甲胄上寒光闪闪.
第五三八章 水师策应,海陆合围
朱由桦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打青苔峪,不能打得太快,也不能打得太慢。太快了,多尔衮和皇太极还没来得及互相猜忌,明军就破了堡,反倒会逼着他们放下矛盾联手;太慢了,辽南守军缓过劲来,反倒容易出变数。最好的节奏,是围而缓攻,把救援的压力丢给后金内部——多尔衮救慢了,皇太极会骂他拥兵自重;皇太极不救,又会寒了辽南守军的心。
仗要赢,更要赢了之后继续让他们内斗,绝不能帮着敌人整合内部。这层算计,不必跟众将明说,自己拿捏住节奏就好。
他指尖敲到第三下时,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皇太极想借明军压力逼多尔衮低头?做梦。这一仗,就得打得不紧不慢,让他们兄弟俩的嫌隙,比这辽东的雪还厚。
众将告退之后,甲叶铿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帅厅里只剩炭火噼啪作响,反倒显得更静。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外面偷偷撒沙子.
朱由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对着门口道:“二狗,进来。”
李二狗在外头早等得脚都麻了,听见喊声赶紧整了整甲胄,进门“咚”地单膝跪地抱拳,嗓门洪亮,却没了往日的拘谨——毕竟是跟了殿下多少年的老人了,熟得很:“末将李二狗,参见殿下!”
前头几位大将刚走,厅里还留着甲胄的寒气和烟火气。他一个百总级的军官站在当中,显得格外瘦小,可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抬头看向朱由桦的眼神里,全是熟稔的热乎劲,跟见着自家亲哥似的。
朱由桦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旧疤,想起刚夜探崔呈秀密室,就这小子枪林箭雨里没皱过一下眉。心里微动,语气也比对着大将时随和了不少,带着点旧部相见的松弛:“起来吧,跟我还来这套虚礼。”
李二狗嘿嘿一笑,站起身挠了挠头,倒也不客气:“这不是在帅厅嘛,得讲规矩。殿下叫我来,可是有差事吩咐?”他说着,眼睛还偷偷瞟了瞟案上的茶点,心里嘀咕殿下还是爱喝这口松萝茶,跟当年一个味儿。
“你在高台堡跟着林将军练了一年多火器,熟稔骑射炮术,也懂海路警戒。”朱由桦指尖点了点舆图上梁房口的位置,语气认真了几分,“本王给你个差事:带你本部百人,临时驻扎海州卫外围墩台,专司监控梁房口一带海路。后金惯会派小股人马从海上绕后袭扰,你多设暗哨、多派巡船,但凡有动静,即刻飞报海州大营,准你临时调度海州卫人马。”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旁人没有的信任:“海路是咱们的后路,也是鞑子最爱钻的空子。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我踏实。”
这话一落,李二狗胸膛一挺,眼睛亮得像烧着两团火,当场就拍了胸脯,拍得咚咚响:“殿下放心!末将就是瞪着眼不睡,也把梁房口盯得死死的!半只鞑子的船都别想靠岸!当年在高台堡海边蹲哨,连海鸟飞过去我都能数清几只,这点差事绝出不了岔子!”
“别光顾着逞能,海边风大雪大,注意身子。”朱由桦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去吧,差事办好了,回来赏你两斤高粱酒,再加半斤酱牛肉。”
“哎!多谢殿下!”李二狗笑得合不拢嘴,重重抱拳,退着出了厅,腰杆比来时挺得更直了,脚下都带着风,跟踩了棉花似的,美得不行。
走到辕门外,他冻得通红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心里美滋滋地想:等打完这仗,拿着赏酒跟营里弟兄显摆显摆,看谁还敢说我李二狗是靠混资历上来的!
李二狗走后,帅厅里只剩下朱由桦和孙元化二人。炭火噼啪响着,光影落在舆图上,明明灭灭,像战局一样变幻不定。
“孙大人,”朱由桦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辽南海岸线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浅淡的温度,“南路南下收四卫,陆路山多路险,粮草弹药转运太难。这副担子,就得压在登莱水师肩上了。”
孙元化上前一步,捻着胡须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极是。从登州、莱州发船,走海路直抵辽南沿岸,补给效率比走陆路高三四倍不止。臣来之前,已经传令登莱水师整备,粮船、战船都已点齐,随时可以出发。粮秣、弹药、药材都备足了,够支撑大军三个月用度。”
“不止是补给。”朱由桦指尖在旅顺口、金州卫两处点了点,指腹微微用力,“等陆军兵锋抵近盖州,水师要封死半岛南端的海路,别让后金残兵坐船逃跑。其二,后金主力都聚在北线的时候,水师可以联合东江毛文龙将军派战船袭扰金州、旅顺口沿岸,放炮烧营,牵制他们的兵力,配合陆军推进。”
“臣明白。”孙元化躬身应道,语气笃定,“登莱水师有大福船十艘、海沧船二十余艘,载着佛朗机炮抵岸轰城没问题。只要陆军打到盖州,水师便能同步行动,运粮、袭扰、封海,三件事都误不了。登陆口岸、信号接应的细则,臣回去便拟好章程,送过来请殿下过目。”
二人又对着舆图细议了半个时辰,从补给航线、登陆口岸,到烽火信号、接应暗号,一处处漏洞都补上了。海陆协同的路子,越聊越清晰,像在棋盘上慢慢布下一张网,等着辽南的后金兵往里钻。
孙元化告退后,帅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朱由桦站在舆图前,望着青苔峪的位置,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他心里清楚,这一仗看着顺,实则处处是险。皇太极不是傻子,多尔衮也精明,一旦明军攻势太猛,真逼到了他们的底线,兄弟俩随时可能放下私怨联手。青苔峪能不能拿下来,不仅关系到辽南全局,更关系到能不能继续在后金内部埋钉子——要是打得太急太狠,说不定反倒帮皇太极完成了内部整合。
火候,得慢慢拿捏。就像炖肉,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熟,得温着火慢慢熬,熬得他们内部先烂了,才好下筷子。
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上,后金的内讧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僵局里。
索尼在十方寺的营帐里焦急地等待。这已是他来的第五日。当初双方议定的三日停战期限,早过了三四天,可多尔衮始终不松口。今日推说粮草未齐,明日说部众军心不稳,始终含糊其辞:既不说要真的和代善开战,也不答应领兵回师驰援辽南,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拖着,耗得索尼心里直发沉,跟揣了块冰坨子似的。
这日午后,雪停了些,天头稍稍放晴。索尼揣着两匣上好的老山参,名义上是“给十四贝勒送些补身子的药材”,实则是再探一次口风。进了大帐,先寒暄了几句草原天寒、军务辛劳,见多尔衮始终端着奶茶碗打太极,半句不提回师、也不提停战,索尼沉吟片刻,放下茶碗,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藏着分量。
“十四贝勒,算上今日,停战的日子已经过了四天了。南边明军占了海州、鞍山驿,还在往东边推,辽南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盛京那边,大汗盼着十四贝勒以八旗大业为重,先放下嫌隙,共御外侮。”
多尔衮摩挲着奶茶碗的银边,指腹蹭过细密的缠枝纹,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扯出点淡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索尼大人急什么?本贝勒的人马刚经历我二哥两红旗的围殴,伤兵满营,总得歇透了才好动身。总不能让弟兄们带着伤往回赶,半路遇上明军截杀,平白折了八旗的底子。”
这话听着是顾全八旗,实则还是拖着不动。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太极这是缓兵之计——先哄着他回去挡明军,等解了辽南之危,转头就能腾出手收拾他和阿敏。这种赔本买卖,他才不干。拖着,耗着,明军打得越凶,皇太极越离不开他两白旗的兵马,他要价的底气就越足。等价钱谈够了,再动身也不迟。
索尼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话也说得隐晦,点到为止:“十四贝勒的难处,奴才心里清楚。这些年两白旗在外征战,损耗确实大,大汗也记着十四贝勒的功劳。”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多尔衮,目光诚恳,像在替自家主子递台阶,“只是奴才多句嘴:咱们八旗内部,再怎么掰扯,也是自家兄弟的事。就算暂时谈不拢,不联手御敌也罢,总不能真的刀兵相向,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真耗损了八旗的元气,让明军占了便宜,往后再想收拢人心,可就难了。”
这话没挑明了骂多尔衮拥兵自重、故意观望,只说“别内战、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既敲了警钟,又给足了台阶。潜台词很明白:你想保存实力、跟大汗讨价还价,我们都知道,也能容;但你要是敢真的和代善开打,坐视明军蚕食辽南,那就是跟整个八旗作对.
第五三九章 敛兵守隘,兵逼青峪
多尔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叩,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没接这话茬,反倒转了话题:“索尼大人多虑了。本贝勒心里有数,断不会让八旗子弟的血白流。辽东的天,还没到变的时候。”
既不承认自己有二心,也不承诺什么时候回师,软钉子碰得恰到好处,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
索尼见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点到为止便够了。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内烛火下的多尔衮,对方正望着舆图出神,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索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位十四贝勒,野心是越来越大了,往后怕是更难驾驭。
大帐里重归安静,多尔衮望着帐外呼啸的风雪,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索尼的话,他听懂了。皇太极是容不得他一直耗在这里的,只要不真打内战,什么都好谈;真要是和代善开了战,那就是撕破了脸,八旗上下都不会答应。可就这么乖乖回去,他又不甘心。手里没筹码,回去也是任人拿捏。
盛京崇政殿里,四尊兽面铜盆烧得栗炭噼啪炸响,橘红火舌舔着盆沿,把殿角的盘龙柱映得忽明忽暗。可满殿的暖意,偏生烘不散那股沉得能冻住铅块的低气压.
皇太极端坐正中御座,玄色貂裘一直裹到下颌,露在外头的半张脸冷得像檐下挂的冰溜子。他指尖捏着刚递到的鞍山驿败报,桑皮纸的边角被指腹揉得发毛起卷,活像团被猫抓烂的棉絮。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这是他动真怒的征兆,真要是拍桌子骂人生气,反倒还有转圜的余地;这般压着火气,那是心里已经把账一笔笔记死了。
阶下只站着范文程并三四名留守章京,个个垂手躬身,鼻尖快贴到衣襟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代善领着两红旗还在十方寺跟多尔衮僵持,索尼去科尔沁斡旋了五日没个准信,汗廷里能拿主意的人本就少,连番败报砸下来,更显得殿内空得发慌,掉根针都能撞出几圈回音。
“好一个多尔衮,好一个代善。”
皇太极忽然冷笑一声,将败报往御案上轻轻一掷。声响不大,却震得阶下众人后背齐齐一紧,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自家兄弟在科尔沁草原打得头破血流,转头就让明军啃走辽南两块重地。八旗的脸面,都让他们丢去浑河喂鱼了。”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少火气,可范文程心里明镜似的——大汗这是动了真格的。真要是盛怒之下劈头盖脸骂一顿,事情反倒好办;这般压着性子记账,后头的板子只会更重。
他上前半步,躬身缓声道:“大汗息怒。如今明军兵锋正盛,内部纷争终是癣疥之疾,御外侮才是头等要务。十四贝勒虽拥兵在外,却也断不会真坐视辽南失守;二贝勒那边新丧萨哈廉贝勒,军心浮动,也不宜再催逼过甚。索尼大人的塘报前日也到了,说十四贝勒虽不肯依附,却也收了兵锋,不再跟两红旗正面冲突,已是存了余地。依臣之见,不如先按下内讧,敛兵守隘,把明军的势头按住再说。”
皇太极沉默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笃、笃、笃,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他心里门儿清。多尔衮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攥着两白旗跟他离心离德不是一天两天;代善老谋深算,两个儿子接连病死,心里未必没有怨气。可眼下真把这两家逼反了,明军直接就能打到盛京城下,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明白。
气归气,江山要紧。
更要紧的是,这仗未必不是好事——明军压得越狠,多尔衮越要靠盛京的名分撑着,他也正好借明军的手,磨一磨两白旗的棱角。真等青苔峪打起来,援兵慢半拍,折损的是他多尔衮的侧翼兵力;守住了,功劳也算不到他头上。
“多尔衮想借明军的势跟朕讲条件,朕便借明军的手磨一磨他的棱角。”他在心里淡淡盘算了一句,“这江山还是朕的。”
至于代善,召回盛京厚葬萨哈廉,看似是体恤宗室,实则是把这头老狐狸放回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留杜度守十方寺,用旁支宗室盯着两白旗,既分了代善的兵权,又免得一家独大。帝王制衡的分寸,他拿捏得炉火纯青。
“传我旨意。”
他声音冷得像殿外檐下的冰锥,字字清晰,砸在地上能砸出坑,“着代善领两红旗主力即刻班师回京休整,萨哈廉丧仪按贝子礼制厚葬,八旗一体致祭。杜度领五千人马留驻十方寺,盯着科尔沁方向——只要多尔衮不往南来,就别主动挑事。他不动,咱们也不动。”
“再传阿济格所部即刻从西线撤回辽阳,防务听三哥阿拜调度,务必把辽阳南大门守牢,不许明军再往北推进一步。”
“传旨德格类,别在叆河上游跟那些野人女真耗着了,部落翻不了天。令他立刻拔营回师连山关,把住盛京东南门户。随阿巴泰协防连山关、魂阳堡一线,两处互为递进。”
几道旨意颁得干净利落,先稳内部、再守隘口,既给了多尔衮缓冲的余地,又把东南防线层层叠叠扎成了铁桶;明着是收缩防守,暗地里却把宗室兵权重新梳理了一遍。范文程躬身应下,当即退下去拟旨用印。驿卒翻身上马,顶着风雪冲出盛京城门,马蹄踏碎冻硬的积雪,往十方寺、辽阳、连山关各处疾驰而去。
殿内人都退尽了,皇太极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辽东舆图前。他倒要看看,朱由桦吞了海州、鞍山驿,胃口到底有多大。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案边的奶茶碗沿,粗陶的碗边被捏出几道细浅的裂纹,凉透的奶茶晃了晃,却没洒出来。他眉头皱了皱,想摔碗泄火,手抬到半空又顿住,缓缓放回了案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汗王的体面,摔不得。
可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等辽南这阵风过去,再跟那帮兔崽子慢慢算。殿外的风雪声裹着寒气钻进来,他盯着舆图上海州的红圈,眼底的怒色慢慢沉成了深不见底的算计。
宁远的军令一出,辽东各路人马立刻动了起来。暴雪初歇的官道上,甲叶铿锵作响,马蹄踏碎冻硬的积雪,扬起细碎的冰碴子,像撒了一地碎银。
头一路是赵率教。
他从海州大营点了七千精锐,十门牛击炮全拆成散,用厚棉絮裹着驮在马背上,沿着河谷往东摸。先锋营先一步封死了海州通往青苔峪的东西要道,沿路设了三处哨卡,连只打野的兔子都别想窜去堡里报信。
大军行至距青苔峪五里的山谷扎下营盘,赵率教披着件灰扑扑的斗篷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望远处的堡墙。青苔峪依山而建,墙高两丈,箭楼林立,正卡在山道最窄的地方,果然是块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胡茬上都结了细霜,他却浑然不觉,摸了摸下颌的胡茬,嘴角噙着点按捺不住的锐气,像个瞅见肥羊的老猎手。
“传令下去,深沟高垒扎营,围而不打。”他放下千里镜,声音被风刮得发哑,却透着股笃定,“按射程把牛击炮架到东侧土坡上,先轰三天城垛子,磨磨鞑子的锐气。”
旁边的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兵多炮足,何不直接……”
“你懂个屁。”赵率教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殿下特意交代了,围而缓攻。既要打疼他们,又不能打得太急。你想啊,咱们围得越凶,盛京那边就越慌;可咱们要是一下子把堡子啃下来,鞑子反倒没了念想,转头就该合起伙来对付咱们了。”
他背着手往坡下走,靴底踩得积雪咯吱响,嘴里还嘀咕:“就得这么吊着,让皇太极跟多尔衮俩互相猜——猜对方会不会救,猜对方是不是故意借明军的手消耗自家弟兄。猜来猜去,嫌隙就大了。殿下这招,叫什么来着……对,离间计!学着点。”
副将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道殿下果然是高人,连敌人心里想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
赵率教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跟猫抓似的痒——十门新炮啊,轰在城墙上得多过瘾。到了后半夜,他索性披了件旧斗篷,偷偷摸到东侧炮阵边上,蹲在雪窝里摸着冰凉的炮管叹气:“好东西啊,要是能轰个痛快多好。”指尖顺着炮膛纹路慢慢滑,像摸什么稀罕宝贝,连冻得发麻的手指都没察觉。
转天一早,他又板着脸站在将台上,沉声下令:“再轰一天垛口,不许轰城门。谁要是敢贪功打塌了城门,仔细军法从事。”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半点看不出昨夜蹲在雪窝里摸炮的馋样.
第五四〇章 东江授命,暗伏归局
第二路是祖大寿的关宁军。
束昌堡一线总兵力一万八千,祖大寿点了八千人马分兵两路,余下一万尽数交给何可纲留守。一路由游击将军率领两千人,增防耀州驿。这地方上次收复海州时就被朱梅部顺带夺了,如今增兵驻守,既能牵制辽南四卫的后金兵不敢轻易北上,又能护住赵率教部的南侧侧翼。
另一路由祖大寿和副将祖宽亲自领着六千精锐,往南直扑岫岩堡。那是座废弃多年的古堡,只驻了几百老弱守军,本来无足轻重,却是控扼东部山区通道的关键节点——占了这里,便能牢牢盯住凤凰城、连山关方向的后金援军,掩护耀州、海州主力的侧翼安全,日后大军南下盖州时,也不怕东线敌军抄后路。
束昌堡的防务则全数交给了何可纲。
临行前祖大寿拍着何可纲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个趔趄:“北边就交给你了。堡子稳,我们南边才能打得踏实。佯攻辽阳那边声势造大点,让鞑子以为咱们要端他老巢。”
何可纲稳稳站住,抱拳应命,神色还是一贯的沉稳:“总兵放心。有末将在,束昌堡丢不了,后金兵也别想轻易南下。周边军屯的粮秣、墩台的警戒,末将都盯紧了,绝不让粮道出半点差错。”.
他素来话不多,做事却扎实。祖大寿最信他这点,点点头便翻身上马,领着大军扬尘而去。
何可纲站在堡门前,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转身便吩咐亲卫:“传令各屯,今日起加派巡哨,粮秣出入一律登记造册。墩台守军两班倒,烽火台多备柴草,一有动静立刻举烟。再把各屯的民勇组织起来,帮着加固侧翼工事。”
他手里攥着军屯清册,页角都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着各处屯点的存粮、丁口、墩台位置。束昌堡周边这十几处军屯,是大军的粮袋子,也是后路的眼睛,半分马虎不得。
第三路海路的李二狗,就热闹多了。
他领着本部一百火器兵,外带海州卫拨的两百巡河兵,浩浩荡荡进驻了梁房口墩台。白日里派小船沿着海岸巡逻,帆篷扯得高高的,来回晃悠;夜里在滩头点起十几堆篝火,把稻草人套上札甲、插上小旗,隔几步摆一个,远远望去像驻了上千人马。
李二狗裹着件厚棉袄,蹲在墩台顶上望海,寒风吹得他鼻尖通红,冻得直吸溜鼻子,却笑得一脸满足。手下的兵卒劝他下去暖和暖和,他摆了摆手,嗓门大得能惊飞海鸟:“殿下把海路交给咱,咱就得盯死了!连海鸟飞过去我都知道公母,这点差事绝出不了岔子!”
说着他掏出怀里皱巴巴的小册子,就着雪光歪歪扭扭记巡逻时辰,字写得跟爬似的,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当年殿下教他认的字,如今都能用在差事上了。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瓜,是王怀安捎来的,一直舍不得吃。他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结果海风一吹,糖瓜粘在了胡子上,扯都扯不开。
他憋着劲偷偷用手扯,扯得生疼嘶嘶吸气,还扯掉了两根胡子,旁边的兵卒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李二狗脸一红,嘴硬道:“笑什么!这是本官的防冻秘方!糖霜护着,胡子不结冰!”说着索性把剩下的糖瓜全塞嘴里,鼓着腮帮子嘟囔,“笑什么笑,耽误了巡哨,仔细军法从事。”
正闹着,巡哨的小船划了回来,禀报说沿岸几十里都没见着后金船只的影子。李二狗点点头,摸着胡子上的糖渣,心里嘀咕:这鞑子也太不经吓了,自己这疑兵摆得是不是有点多余?转念又一拍大腿——多余也得摆!小心驶得万年船,殿下说了,海路是后路,容不得半分差池。
总督行辕的偏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两碟炒花生、一壶热酒,酒气混着花生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毛文龙坐在下首,粗布战袍洗得发白,脸上带着海风吹出来的糙红,一双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刚进来时他还绷着神色,腰杆挺得笔直,一副镇守一方的大帅模样,听见朱由桦说袭扰的差事,起先还点头,等听到后半句,眼睛越听越亮,到最后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毛帅镇守东江多年,将士们守岛御敌,功在社稷。”朱由桦指尖敲着案沿,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军饷、粮草、冬衣,朝廷会按期拨付登莱,再转运东江,断不会让弟兄们饿肚子、受冻。这次辽南开打,你们不用正面攻坚,就盯着镇江堡、双岛、复州湾这沿线。相机行事就登岸袭扰营寨、截粮草,兵多了就退回。还要留意敌军的小路渗透。”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也正是这句话让毛文龙心头一震:“袭扰所得的粮草、军械、布匹、牲畜,全数归你们东江镇自行处置,不用上缴。只一条军规——只许对后金兵卒动手,不许扰害辽民百姓。谁要是敢杀良冒功、劫掠百姓,本王的军法,不认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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