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摆摆手,止住二人的争论。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算计:“杜度?代善现在自顾不暇,哪敢动咱们?再说了,咱们走了,皇太极才更放心——他巴不得咱们离盛京远点,省得碍他收权的事。”
他点着舆图上漠北的鄂托克部,指尖敲了敲:“这地方,素来跟着皇太极走,牛羊多,人口多,草场肥。每年秋里都给盛京送牛羊、送皮毛,是皇太极的钱袋子之一。咱们在这儿耗着,粮草也紧,不如去抄他一票。”
“但有一条。”他语气一沉,“只抢辎重、人口、牲畜,不许恋战,不许深追。得手立刻回师,谁要是贪功耽误了时辰,军法处置。这一路积雪没膝,只能轻装,不带攻城器械,也不碰硬寨子,专拣游牧的营地下手。抢完就走,绝不停留。”
多铎沉吟着点了点头——风险是有,但收益也大。抢这一趟,科尔沁的实力能涨一截。
阿敏更是摩拳擦掌,早就想给皇太极添点堵了。
多尔衮当即分派:多铎率两千正白旗精骑为中军护卫,正蓝旗参将托儿莫领一千骑打左翼,镶白旗佐领吾七合领一千骑打右翼,三路齐出,奔袭鄂托克部。
“抢来的人口、牛羊,按军功分,各部都有份,谁也别争。”他补了句,堵死了内部闹矛盾的由头。
“末将领命!”三人齐齐抱拳,转身出帐点兵。
片刻之后,营门开处,三队骑兵悄无声息没入夜色。马蹄都包了厚布,士兵们衔枚疾走,只有雪粒打在甲叶上的沙沙声,像三股黑色的洪流,往漠北方向流去。
多尔衮站在帐前,望着骑兵远去的方向,披风被风灌得鼓鼓的,像只蓄势待飞的鹰。
他回头瞥了一眼盛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在盛京收你的权,我在漠北抢你的粮,咱们各玩各的,看谁先撑不住。等这次回来,科尔沁的实力再涨一截,看你还能不能坐得稳那个位子。
他心里也早打好了算盘: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应付皇太极的诘问。说辞现成的——就说鄂托克部犯边劫掠,咱们是追剿过去的,师出有名。他抓不住把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三路骑兵没入夜色,像三股黑潮,往漠北卷去。
宁远高台堡的校场上,风卷着军旗猎猎作响,吹得人脸上生疼。
林跃站在将台前,裹了裹身上的旧披风,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他是东江镇的总旗官,这次奉命来高台堡见瑞王殿下,路上就一直忐忑——他当年受袁督师亲点,潜伏皮岛监视毛文龙,这事除了林晚卿没人知道。殿下突然召见,有什么事?好像袁督师就是被瑞王分的权。但是林晚卿说殿下是在保护袁督师。
这些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当年给袁督师送的那些密信,会不会落到瑞王手里?
正胡思乱想着,朱由桦从帐后走出来,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份卷宗,开门见山,一句话就让他浑身一震:
“林跃,万历四十七年入行伍,天启七年受袁督师亲点,赴皮岛监军毛文龙,从步卒积功至总旗官。崇祯元年,林晚卿曾到镇江堡外围无名小岛,单独联系你,打听皮岛情况,你问是谁安排,林晚卿说‘能托付之人’,可对?”
林跃“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冻硬的地上生疼,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殿下明鉴,末将……”
“起来吧。”朱由桦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林晚卿提及的‘能托付之人’就是我。安排她去镇江堡的事,我知道。当年袁督师的安排,我也清楚。你没做错什么,不用紧张。”
林跃愣了愣,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手心全是汗。
朱由桦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的金州卫、旅顺口一线,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擢你为双岛参将,总领岛上两千守军。再加拨高台堡四百火器营,都是新换的改良鸟铳,归你临时调度。率部伺机袭扰金州卫、旅顺口一线,烧粮草、劫辎重、毁墩台,不用打大仗,就盯着他们的后路骚扰,牵制后金东线兵力,配合正面战场。”
林跃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爆发出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行伍出身的总旗官,不是没想过能混到参将,但是这么快,连想都不敢想。更别说还给他四百火器营——那可是实打实的精锐,放别处都是宝贝疙瘩,平常人碰都碰不到。本来以为要掉脑袋,结果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砸得他头晕眼花。
可狂喜之余,又泛起一层后怕。自己的底细,殿下摸得一清二楚。当年潜伏的事,天知地知袁督师知,殿下能说得一字不差,说明自己的把柄全在人家手里。往后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干,没有别的路。
“末将……末将领命!”他再次“噗通”跪下,声音都带着点颤,头磕得咚咚响,“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好好干。”朱由桦点了点头,“仗有的打,功劳也有的立。我听林晚卿提到过你,熟悉海路,也熟悉金州一带的地形,按能力给你个参将都屈才。记住,保存实力为主,打不过就往海上撤,有船接应你。别硬拼,把人留住了,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还有,你我今日这番话,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双岛也是鱼龙混杂,你去了先站稳脚跟,别露锋芒。”
“末将明白!”林跃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激动掩都掩不住。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飘,跟踩在云里似的。风卷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第五四七章 两军合流,斥候联动
青苔峪堡的城头,明军的红旗刚插稳没两个时辰,晨霜就给旗面裹了层薄冰,风一吹硬邦邦地响,拍得旗杆嗡嗡发颤。墙根下的金兵尸体横七竖八歪了一地,血泡在雪地里冻成了紫黑色的冰坨,踩上去滑溜溜的。赵率教蹲在城垛口上,就着晨风啃半块冻硬的麦饼,牙口好得惊人,嚼得咯吱直响,旁边亲兵捧着个粗布口袋,里头全是从金兵尸首上摸来的干粮,渣子都漏到了袖口里。
“将军,海州卫的援兵到了!”亲兵顺着城墙往下指,声音里带着点喘。
赵率教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低头往下瞅。就见北门处两千步卒裹着寒风拥进来,后头十架骡马驮着弗朗机炮,炮管铜锈沾着雪沫,沉甸甸压得木架吱呀响。带队的周参将刚跳下马,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上——城门口的血冰太厚,跟抹了猪油似的.
“劳烦老第守家。”赵率教从城墙上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北山隘口和东门那条羊肠小路,“青苔峪堡地方不大,但是位置太特殊。魂阳堡、连山关的鞑子随时可能反扑,你记着——隘口守紧,佛朗机炮炮架抬高点,山道上见着人影就轰,不许出城浪战。”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眼里闪着点粗中有细的精明:“拜托了,老弟!”
周参将抱拳应下,瞅了瞅城墙上还在往下淌的黑血印子,又看了看赵率教裤腿上结的冰碴子,心里暗暗咋舌——这位爷真是个急性子,城刚打下来,气都没喘匀,这就要往下赶。
赵率教确实没打算多待。青苔峪是颗钉子,钉在辽东后腰上不假,可盖州才是辽南的棋眼。钉子钉稳了,锤子就得往主阵地上砸。当日午后,他点齐七千主力,留两千人守堡,剩下的全带上,拔营南下,直扑盖州外围。人马走得急,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把钝刀子,往盖州的包围圈上狠狠扎过去。
差不多同一时辰,祖宽也带着五千关宁军精锐,绕着青沙岭星夜赶了回来。
进大营的时候,正赶上炮声隆隆,盖州城头的火光映得半边天发红。祖宽兜鍪上都结了层霜,掀帘子进帐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风雪气,撞得帐里的烛火晃了三晃,连案上的炒米袋都跟着颤了颤。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祖宽抱拳,甲叶子撞得叮铃响,嗓门大得震得帐顶雪渣簌簌往下掉,“束昌堡那边,何可纲已经领着主力造声势去了,旌旗插了半座山,白天马拖着树枝跑,晚上火把点得跟星星似的,辽阳的鞑子探马远远瞅了一眼,转头就跑,估计这会儿正跟皇太极报‘大军压境’呢。”
祖大寿站在舆图前,闻言点了点头,冻得发青的下颌线松了松。他扭头冲帐外喊了声“再添袋炒米”,转头跟祖宽笑道:“跑了一路,先垫垫。”
祖宽也不客气,伸手抄起一把炒米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嚓响,眼里都亮了几分——赶了一天一夜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闻着这炒米香,比什么都强。
帐里炭火噼啪响,三人围着舆图合计打法。祖大寿指尖在图上点了三处,声音沉稳:“法子有三,咱慢慢说。头一个,合兵攻坚。人马都凑一块儿,不怕城内反扑,也不怕援军穿插。可盖州城厚墙坚,硬冲的话,伤亡小不了。目前复州、金州的鞑子都来支援盖州,这里估计也有万余人马。”
“可以奇袭复州。”赵率教咽下嘴里的炒米,伸手点在复州的位置,眼里闪着光,“咱率七千部绕开盖州,直扑复州。打下来,盖州就成了孤城,辽南全盘皆活。”
这话听着公心,底下也藏着私心——复州打下来,东江军首功,往后在辽南的话语权自然水涨船高。他是东江出来的,跟关宁军不是一路人,打仗自然要替自家争分量。
祖宽在旁边插嘴:“这法子险吧?要是复州久攻不下,盖州鞑子分兵出城牵制,咱们不就腹背受敌了?”
“险是险。”赵率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收益也大。”
祖大寿没接话,指尖又移到碧河口:“还有第三个法子。进占碧河口,掐断连山关往盖州的山间粮道,靠饥饿耗垮守军。坏处是碧河口孤悬在外,山岭挡着,大营难以及时支援,咱们自己的粮道也难走。再者,山间小路多,鞑子能分多路运,未必能彻底封死。”
帐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响。赵率教捏着半把炒米,嚼得咯吱响,心里也在掂量。他知道祖大寿是关宁主帅,担着全责,必然要稳字当头。真要硬争奇袭,闹僵了反倒不好。
半晌,祖大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主帅的分量:“依我看,奇袭太险,分兵驻点太散。全军合营,先啃盖州。打下盖州站稳脚跟,再图复州、金州,步步为营,最稳。”
他抬眼看向赵率教,带着几分征询,话里却藏着定调:“赵帅觉得呢?打下盖州,首功记你山海关镇的。”
这话给足了面子,也摆明了主帅的位置。赵率教把最后一口炒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行,就听祖将军的。稳扎稳打,错不了。”
他不是不服气,是心里透亮——祖大寿是主帅,担着全责,稳字当头本就没错。再说,真把盖州打下来,功劳也跑不了。犯不上为了抢功坏了大局。
正说着,帐外亲兵高声通传:“将军,西山营周千总奉瑞王殿下钧令,率一百亲锐入营听候调遣!”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起身往外迎。
周文博一身玄色劲装,腰刀悬在左侧,刀鞘磨得发亮,脸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下,被雪光映得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一百名西山营锐卒,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刀,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连呵出的白气都比旁人短半截,跟一排标枪似的。
“周千总远道而来,有劳了。”祖大寿拱了拱手。他知道这西山营是瑞王亲练的精锐,周文博虽是千总,却是瑞王的亲卫,论分量不比寻常参将轻。只是心里难免犯嘀咕——殿下派这人来,是监军,还是帮着打仗?
赵率教也点头:“殿下有什么吩咐?”
“末将奉殿下钧旨,前来协赞军务。”周文博躬身行礼,动作利落,“此前已有四百名西山营士卒拨在将军麾下,专司前哨侦缉、阵前突进。加上末将带来的一百,共五百锐卒,听凭两位将军调遣。”
进了帐,分主次坐了。祖大寿叹了口气,指着舆图上的粮道:“不瞒周千总,正愁粮道的事。鞑子绕着山间小路运粮,神出鬼没的。派大军去堵吧,路窄人施展不开,还容易中埋伏;不堵吧,城里粮草源源不断,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文博,带着几分试探:“周千总从殿下身边来,可有高见?”
周文博沉吟片刻,倾身指着舆图上三条蜿蜒的山径,指尖稳得很:“将军,瑞王殿下在宁远手绘一副舆图,末将看了数遍。末将以为,不必大军去断粮道。用西山营加东线斥候网,足矣。”
他指尖顺着山径划过去,条理分明:“此前鞑子小股分散运粮,走零散小路聊胜于无,堵不胜堵。可如今盖州告急,阿巴泰集中了大规模粮队,要走马队辎重能过的谷道,碧河口是最顺的一条。末将请命,带麾下五百西山营潜入碧河口一带设伏,再请凤凰城、镇江堡、岫岩堡三处斥候联动,把侦察范围扩出去,盯着浑阳堡、连山关的粮车动向,摸清规律就打伏击,打了就走,不用占地驻守。”
祖大寿眉头微蹙:“碧河口路杂,你怎么确定粮队必走此道?”
“将军放心。”周文博语气笃定,“一个兵背一袋米,不够他自己路上吃的,真要补盖州,必得马驮车运,逃不过斥候的眼睛。西山营的弟兄,都是山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十里外的马蹄声都能辨出多少人马。”
“斥候联动,走漏了风声怎么办?”祖大寿又问。
“三处斥候前推十五里,三人一组,五哨一巡,昼看烟尘,夜看火光,用旗语传讯,旗角裹白布,远看跟积雪似的。”周文博答得丝毫不漏,“殿下早前便有钧令,东线各堡侦缉事宜,俱听西山营调遣。号令统一,绝不会走漏风声。”
祖大寿闻言,心里那点顾虑渐渐散了。他原以为周文博年轻气盛,只会打打杀杀,没想到思虑这般周全,连斥候布局、传讯方式都想得明明白白。再听说是瑞王早前就理顺了跨堡调遣的机制,便再无疑虑。当即传令:各路人马斥候,俱听周文博调遣,侦缉截粮之事,全权委之。
令传下去,东线各堡立刻动了起来。
凤凰城的城头,尚可喜收到消息,林晚卿一身银甲,肩上的披风被风掀得猎猎响。她听完传令,当即拔剑出鞘,剑锋指着山外:“斥候前推十五里,专查山间粮道踪迹。三人一组,五哨一巡,见着粮队就传讯,不许擅自行动。”她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告诉各组,雪地里脚印扫平了,谁露了行迹,军棍伺候。”
旁边的小校低着头应命,心里暗道:林将军这股子狠劲儿,比爷们都足。
镇江堡的孔有德正擦着腰刀,听完传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嘞!咱正愁手痒呢。”他当即把镇江、长奠、永奠三堡的巡哨范围各扩二十里,沿着山脊线布了一串瞭望哨,白天看烟尘,晚上看火光,连山坳里的兔子跑过都能数清几只。
岫岩堡的游骑也动了起来,沿着山梁搜索,专查能走马匹的谷道。
一张覆盖辽南东山的情报网,悄然在雪岭间铺开,网口张得大大的,专等后金的运粮队撞进来.
第五四八章 碧河设伏,斩腕立威
周文博当日就点齐了五百西山营轻骑,衔枚夜出,直奔碧河口。临走前,祖大寿亲自送到营门口,递给他一袋干粮:“小心行事。不求多杀,能断粮道就行。”
周文博接过干粮,抱拳应了声,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没入夜色。马蹄裹了布,踩在雪地上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落雪盖住。
行至半途,队伍暂歇。有个小兵冻得肚子发胀,憋了半天没憋住,“噗”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惊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旁边的伍长抬手就要打,吓得他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周文博摆了摆手,低声道“赶路”,那小兵才松了口气。等队伍重新开拔,同袍们憋着笑戳他胳膊:“你这屁声,差点把鞑子都吓跑了!回头首功得记你头上。”
周文博听见了,嘴角也极淡地勾了一下。心里忽然闪过一句:殿下当年教的“守险击半”,果然管用.
碧河口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雪坡,坡上长满了黑森森的林子,风卷着雪沫子在谷口打旋,吹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周文博把人马藏在两侧的雪林里,选了两处最窄的谷道设下暗桩。五百人分作三队,前后堵口,中间突击,白天不生火,夜间不点灯,连干粮都啃冷的,就怕冒了烟、漏了光。山顶设了瞭望哨,用旗语传讯,旗角裹了白布,远看着跟块积雪似的。
蛰伏了两天两夜。
头一天,风大,没动静。有个小兵冻得手指发麻,把手指塞嘴里咬,也不敢出声。第二天午后,前哨传来旗语:有哨骑。
周文博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埋在雪窝子里,只露俩眼睛瞅着谷口。
没多会儿,八十余骑的哨探队沿谷道而来,马蹄踩得冰面咯吱响,带队的牛录佐领勒着马左右张望,手搭凉棚瞅了半天,没见着人影,又打了个呼哨,后头的运粮队才慢慢悠悠进来了。
六队运粮马队,足足七百多匹马,驮得全是鼓鼓的粮袋干粮,前后各有游骑哨探,时不时吹一声短哨,传递信号,反侦察的章法严得很。带队的是个正蓝旗甲喇额真,裹着厚皮袄,腰上挎着弯刀,时不时挥着鞭子催:“快点!盖州那边等着粮下锅呢!磨蹭什么!”
等全队都进了伏击圈,周文博掏出竹哨,放嘴边一吹。
“咻——”一声尖利的哨响划破山谷的寂静。
紧接着,山谷两侧手铳齐鸣,“砰砰砰”的枪声撞在山壁上,回音叠着回音,震得人耳朵嗡鸣。礌石顺着雪坡轰隆隆往下滚,当即堵死了谷口前后的退路。雪块混着碎冰劈头盖脸砸在金兵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连马都惊得人立起来,把背上的粮袋甩出去老远。
鸟铳的烟火在雪谷里形成白茫茫的雾,呛得人马直咳嗽。混乱间,雪坡上瞬间站起黑压压一片明军,挺着腰刀、短矛,踩着雪就往下冲,专砍马腿、斩人手,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发颤。
运粮的金兵猝不及防,前头的马被砍中腿,惊得人立起来,骑手摔在雪地里,没等爬起来就被一刀结果了。阵型瞬间崩溃,金兵乱成一团,有的想往前冲,有的想往后退,挤在狭窄的谷道里,根本施展不开。人马相踏,哭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可金兵也不是泥塑的。有个披甲的金军悍勇得很,挥着弯刀虚晃劈向两个明军士兵,正要往山坡上冲,被周文博抬手一枪打中肩膀,翻身栽倒,刀“哐当”掉在雪地里。
不到两刻钟,谷道里就没了站着的金兵,死伤近六百,血把雪地染得通红,顺着冰缝往下渗,黑得发亮。
周文博提着刀站在谷中央,靴底踩着血冰,脸上的刀疤沾了点血珠,看着格外凶悍。亲兵押着三个俘虏过来——正是那甲喇额真,还有两个牛录佐领,都捆得结结实实的,嘴里塞了布,呜呜直哼。
“扯出来。”周文博声音平平的。
亲兵把布扯出来,那甲喇额真刚要骂,就看见周文博手里的刀抬了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梗着脖子硬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投降,休想!”
周文博笑了笑,没理他,转头问旁边的亲兵:“那两个审出来了吗?”
“审出来了。”亲兵躬身回话,“魂阳堡共十个牛录轮运粮草,三四天发一队,走东路山径绕碧河口入盖州,单程七天。城里粮草……也就够撑半个月的。”
周文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两个牛录佐领身上,抬了抬下巴。
旁边的士兵会意,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两人膝盖窝,“噗通”一声两人跪倒。另一个士兵抽出短刀,抓住一人的后领,刀刃一横。
“咔嚓”两声轻响,两颗人头滚落在雪地里,血溅了一地。
那甲喇额真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周文博用刀鞘挑起他的下巴,语气平淡:“我不杀你。”他手腕一翻,刀光一闪。那甲喇额真惨叫一声,右手齐腕被剁下,鲜血喷了一脸。
“回去告诉魂阳堡的守将。”周文博收刀入鞘,“往后再敢往盖州运一粒粮,就不是砍手这么简单了。”
他挥了挥手:“滚吧。”
那甲喇额真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见周文博侧身让开了路,才反应过来,捂着断臂,跌跌撞撞往谷口逃,连自己的马都不敢牵,生怕对方反悔。
周文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他回去,就是要让恐惧在运粮队里传开,比杀十队人都管用。
“打扫战场,粮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周文博收回思绪,“留两队人在这儿接着蹲,剩下的跟我回大营复命。对了,把干粮都留给留守的弟兄。”
亲兵应了声,麻利地收拾起来。雪地里的血很快就冻住了,暗红的一层,像给山谷镶了道边。两个牛录佐领的首级被码在谷口最显眼的地方,雪落了薄薄一层,盖不住那狰狞的切面。
粮队被劫、碧河口全军覆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山风飞快传开。
魂阳堡的衙署里,阿巴泰听完探马的禀报,往前跨了一步,抓住探马的衣领,指节都捏得发白:“你说什么?!粮队全没了?”
探马喘着粗气,连连点头:“回贝勒,甲喇额真……两个牛录佐领被斩了,首级堆在谷口。甲喇额真被砍了一只手放回来的,这会儿就在后面,血流了一路……”
阿巴泰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探马,背着手在雪地里踱了两圈,靴子踩得雪咯吱响。他深知盖州缺粮的后果,城里本来粮草就不算充裕,全靠浑阳堡这边接济,粮道一断,用不了十天就得乱。
可他手里就一万五千人,需要兵驻守洒马吉、新安、险山各隘堡,沿连山关一线,分兵去护粮,兵力就更薄了。愣了半晌,他猛地站住,一连下了两道令:
“传令固山额真拉牧,再凑三个牛录的人,下次运粮改走西岔沟小路,绕开碧河口。多派哨探,分批走,别凑成堆给人当靶子!”
“选五百轻骑,绕青石岭伺机偷袭明军后方粮道。他断我的,我也断他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阿巴泰望着南边,眉头拧成了疙瘩。绕着小路走,处处受制。这仗打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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