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67章

  听说了吗?朝廷要去河南查王爷们的田地了!说王爷们占了好多地不纳税!

  真的假的?不是说朝廷就盯着咱们老百姓那几亩地吗?

  嗨!那都是谣言!你想啊,真要是想抢钱,干嘛不先查王爷的,反倒盯着咱们这点碎银子?我看之前那些话,都是有钱人家故意放出来的!

  有道理!我家就两亩地,以前丁银交得肉疼,这回说免就免了,本来就是好事。我看是那些大地主怕交税,故意造谣!

  街面上、茶馆里,百姓们议论纷纷。原先对流言深信不疑的人,也开始犯嘀咕——是啊,真要是官府想捞钱,放着王爷的万亩良田不查,盯着老百姓这点碎银子折腾,说不通啊。

  民心的天平,悄无声息地开始倾斜。但不是一下子倒过来,是一笔笔账算出来、一锭锭银摆出来、一句句口耳相传慢慢磨过来的。河南核田只是推了最后一把,真正让百姓踏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减负。那些躲在暗处散播流言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嗓门没那么响了。

  曹珖接到旨意时,正在跟下属核对平粜粮账目。看完之后长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好!好一个以攻代守!他拍着案几笑出声,震得茶盏都跳了跳,殿下这一手,直接把球踢回去了。我看他们还怎么拿民意说事!福王的田在河南,江南文臣的手伸不过去,这盘棋一下就活了。

  苏清宴也立刻调整了部署。她让各地分号把新政细则、免丁银的实例一笔一笔记清楚,印成单页,贴到最显眼的地方,还请乡老、里正来现场算账,让百姓亲眼看看,新政到底是减了负还是加了税。她还特意让分号留出几个柜台,专门接待不识字的老人,伙计一笔一笔念给他们听,连比划带讲,直到对方听明白为止。

  更有意思的是士绅内部也开始分化。那些只有几百亩地的生员、小地主,私下里算过账,发现摊丁入亩后,丁银摊进田赋,总额度没涨多少,有的甚至还降了。他们本就不想跟着大族趟浑水,只是不敢得罪人,如今见朝廷态度强硬,还动了宗藩,心里的天平就更歪了。大多数人选择观望,不再跟着起哄。自家那点田产,犯不着跟王爷们一起冒险。

  齐浙闽系的官员们更是摩拳擦掌,之前被江南文臣压着打,如今终于能扬眉吐气了。几个山东籍的御史已经在磨墨写奏疏,准备附议新政、力挺瑞王。春风得意马蹄疾,正是借势翻身的好时候。

  而京城钱府的书房里,钱益谦盯着河南方向的地图,手指在洛阳两个字上缓缓划过,像在摸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面沉如水,嘴里喃喃低语:福王,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窗外暮色正浓,最后一抹夕光落在洛阳方向的远山上,像一道即将裂开的伤口.

第四五八章 南下启程,驿馆火起

  京城瑞王府里,王怀安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他怀里抱着半袋糖瓜,背上扛着布包,里面塞着那本卷了边的天书、几支炭笔,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桂花糕。他把糖瓜小心翼翼地放在布包最里面,又拿出来怕压碎,折腾了三四回,最后索性揣在了怀里。

  殿下,咱们先去扬州还是先去河南?他仰着头问朱由桦,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出门撒欢的小狗,听说河南的烩面可好吃了,羊肉汤烩面,配着烧饼,绝了!还有胡辣汤,辣乎乎的,冬天喝一碗能暖一天!

  说着他又挠挠头,随口念叨:前几日听街头泼皮嚼舌根,说河南福王爷的田连州跨县,银子多得能埋半座城,我原先还当是瞎编的,原来竟不是空穴来风。也难怪殿下要查,占那么多地不纳税,国库哪受得了。

  朱由桦正站在窗边看舆图,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先去扬州,把江淮的事稳住了再去河南。就知道吃。烩面又不会长腿跑了,先把正事办了。

  嘿嘿,吃饱了才好办事嘛。王怀安挠挠头,利落地把布包系紧,顺手掏出天书借着窗外的天光画了起来。炭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画得认真,画两个小人:一个胖得像球,穿着团龙锦袍,气呼呼地掀桌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福王爷;一个瘦条条的背着手站着,嘴角微微翘着,旁边写着咱家殿下。胖小人的桌子底下,画了一堆撒出来的蜜糕、糖瓜和肘子,旁边还画了个流口水的小人,大概是自画像.

  画完他小声嘀咕:福王爷真浪费,好好的糖瓜都掀地上了,可惜了。

  朱由桦走过去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弹了弹他的脑门:就你嘴贫。好好收着,回头到了河南,给福王也画一幅,送他当见面礼。

  那可不成!王怀安赶紧把本子往怀里塞,义正词严,属下的天书是机密,哪能随便给人看。

  正说笑着,沈毅从外面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靴子上还带着点路上的尘土,躬身道:殿下,车马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暗卫已经先行南下,沿途都安排妥当了。另外,扬州那边传回消息,曹大人已经稳住了民心,河南那边宗人府也派了人先行过去摸底,说开封、河南二府的宗藩庄田数额比预期还多出三成。

  朱由桦点点头,抬头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舆图上,把墨线染得发亮。舆图上江淮和河南两个点连在一起,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剑,剑锋直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心里清楚,这一路不会太平。江南文臣不会善罢甘休,福王更不会坐以待毙,前面还有无数明枪暗箭等着。京城里的钱益谦还在布局后手,洛阳的福王正在串联宗室,熊耳山边的流寇也许已经开始磨刀了。

  可他也更清楚,退无可退的时候,往前冲,就是唯一的路。有些仗可以慢慢打,有些仗必须一口气冲过去。

  走吧。他拿起官帽,大步往外走去,袍角被风带起,脚步声坚定沉稳。

  王怀安赶紧扛起布包跟上去,嘴里嘟囔着:等等我!我的糖瓜还没装好!

  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晨光,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车辙深深,碾过的不只是尘土,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利益格局。扬州的民心正在回暖,河南的田亩正在被翻出水面,而京城里的暗流也一刻没停——钱益谦的密信已经送往洛阳,福王的庄头们正在磨刀霍霍,熊耳山边的篝火映着几张陌生的脸。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次的加码,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而朱由桦坐在颠簸的马车上,闭着眼轻轻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听着像是某段市井俚曲,又像是他自己随口编的。王怀安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是哪出戏,忍不住问:殿下,您唱的啥?

  朱由桦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唱的是——有些人要睡不着了。

  福王府的花厅里,朱常洵正靠在铺着三层玄狐皮的软榻上啃冰糖肘子。那肘子炖得酥烂,琥珀色的酱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旁边跪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铜盆接骨头,一个拿湿帕子随时预备着擦他下巴上的油。厅里熏着沉水香,甜丝丝的香气裹着肉味,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管事王禄就挑这个空当跑了进来,弓着腰,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王爷,宗人府的张大人到了,带着钦命核田的旨意,人已经到了二门,洛阳知府也陪着。奴才拦了,可张大人说‘奉旨办事,不敢怠慢’,死活要见您。”

  朱常洵眼皮都没抬,把啃干净的那块骨头随手往铜盆里一扔,骨头砸在盆底发出一声脆响:“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本王府上闯?就说本王偶感风寒,起不来床。”

  王禄苦着脸:“王爷,人家亮了宗人府的牌票,是加了‘奉旨核察河南宗藩庄田’衔的经历司经历,正五品的钦差分官……不见,怕是不妥。再说洛阳知府也在旁边陪着,万一传到京里,说您抗旨……”

  “麻烦。”朱常洵哼了一声,两手撑着榻边想坐起来,腰腹上的肥肉晃了三晃,愣是没支棱起来,活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旁边两个小丫鬟赶紧上前架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得靠在迎枕上。他拢了拢袍子,沉下脸:“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五品的官儿,敢在洛阳地界撒什么野。”

  张子可进来时,一身青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清正。见了朱常洵,他只按宗人府规制行了个礼,半分谄媚都没有。宣完旨意,他抬眼直视朱常洵,声音硬得像块城砖:“福王爷,宗人府核对过底册,您名下钦赐庄田是两万顷。可河南布政司报上来的数,您府上报的投献田就有四万顷,差了一倍还多。按旨意,半年之内超额隐田得自行清退,不然朝廷要按律追责。”

  这话像往油锅里浇了瓢冷水,“啪”地就炸了。朱常洵一巴掌拍在紫檀案几上,案上的蜜饯碟子蹦起老高,金丝枣滚了满地,两个丫鬟吓得往后一缩,大气不敢出。“放肆!百姓自愿投献本王,干朝廷屁事!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宗室不纳粮不服役,你个五品主事,也敢管到本王头上来?”

  “王爷,投献隐占本就违制。”张子可寸步不让,他往前迈了半步,语速不疾不徐,“当年万历爷赐您的庄田明明白白是两万顷。多出来的这些,占的是民田,逃的是国税,说轻了是违制,说重了是欺君。”

  “你敢骂本王欺君?!”朱常洵气得肥肉乱颤,指着门口吼,“滚!给本王滚出去!洛阳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洛阳知府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拽着张子可的袖子往外打圆场:“张大人息怒,王爷一时气话,咱们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张子可甩袖挣开,临走前丢下一句:“下官奉旨办事,该说的都说到了。王爷要是执意抗旨,宗人府和朝廷那边,下官自会如实回禀。”

  人走了半天,朱常洵还在厅里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忽然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砸,成化窑的青花瓷顿时碎成十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小丫鬟一裙子。“反了天了!区区小官也敢骑在本王头上拉屎!王禄!”

  “奴才在!”

  王禄“扑通”跪下。

  “去,给城南驿馆打个招呼,断他们的水饭!驿卒也不许伺候!饿他两天,磨磨他的锐气!”朱常洵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得老高,“让他知道知道,洛阳是谁的地界!还有,告诉知府衙门,就说本王这段日子‘偶感风寒’,不见客!”

  王禄连忙应着退下去,心里却明镜似的——王爷也就敢断个水饭。杀钦差那是谋逆灭族的大罪,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沾边。

  可他们都没料到,有人敢。

  当夜,洛阳知府在城南驿馆摆了薄酒给张子可压惊。同席两个本地乡绅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福王就是脾气暴,没坏心眼,让张主事别往心里去。张子可心里憋着气,酒到杯干,二更天就喝得酩酊大醉,被随从架着回了上房。随行的四名书吏、两名护卫也喝得东倒西歪,歪在偏房睡得死沉,只有前院两个杂役酒量浅,早早歇了。

  子时三刻,风突然大了起来。初夏天干物燥,后院墙角堆着一捆没用完的枯柴,风一吹,柴堆里不知怎么先冒出一缕青烟,接着火苗“腾”地窜起来,顺着墙根一路舔上了上房的窗纸。

  最先闻到焦糊味的是前院的杂役,迷迷糊糊爬起来,就见后院上房红光冲天,火苗子舔着房檐往上窜,木柴爆裂的噼啪声盖过了风声。那杂役光着脚冲到后院,水井里的桶刚提上来一半,火舌已经卷上了房梁,整间屋子成了火球,连房顶的青瓦都烧得噼啪炸裂。

  “走水了!走水了!”杂役扯着嗓子喊,连鞋都没穿就往后院跑,可火势太猛了。窗户纸早烧没了,木框烧得通红,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端着半桶水泼上去,水落在火里“滋啦”一声就成了白汽,半点用都不顶。

  驿馆外头巡夜的更夫听见动静,敲着梆子喊人,附近的住户也纷纷跑出来,提着桶、端着盆泼水。可这火烧得太邪性了,像是有人提前浇了桐油,寻常泼水根本压不住,反倒把碎瓦片烫得炸开,崩得人满脸灰。闹到天蒙蒙亮,火势才渐渐弱下去,整间上房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杵在瓦砾堆里,像几根烧完了的骨头.

第四五九章 凶迹藏嫁祸人人怀私念

  洛阳知府踩着焦黑的瓦砾跑进来时,官靴底被烫得冒烟,他也顾不上。等差役把房里的人抬出来,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七具焦黑的尸身蜷成一团,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皮肉混着桐油味的恶臭,熏得他直干呕。

  “查!给我查!”洛阳知府嗓子都抖了,“昨晚谁来过驿馆?有没有生人进出?”

  驿卒们你看我我看你,全摇头。驿馆后门落着锁,前门两个差役守了一宿,都说没见外人进出。烧塌的门窗看不出撬动痕迹,地上全是焦土碎瓦。有差役在门槛下的焦土里扒出半块烧焦的腰牌残片,上面只剩个模糊的“福”字,是王府护卫的制式。

  洛阳知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让人把残片收了,对外只字不提。他心里打着算盘:一边打发心腹去福王府递话,说“下官勘验过了,就是意外走水,绝不敢无端攀扯王爷”;另一边提笔写塘报,措辞却隐晦得很,只说“火场勘验有异,死者死因存疑,事涉宗藩,臣不敢专断,请布政司、按察司示下”。两边都不得罪,把皮球稳稳往上踢。

  县衙殓房里,老仵作戴着布口罩,对着最完整的那具尸身翻验了一个时辰,最后直起腰,摇了摇头。

  “怎么样?是烧死的吗?”洛阳知府凑过去,嗓子发紧.

  “不是。”老仵作拨开尸身咽喉处的焦黑皮肉,露出一道极细极薄的刀口,“你看这切口,平整得很,深断气管,一刀毙命。死在起火之前。”他又指了指尸身的口鼻:“嘴里喉咙里干干净净,半点儿烟灰都没有。要是活着被烧,肯定会呛灰。这是先杀人,再放火,焚尸灭迹。”

  “凶器能看出是什么刀吗?”

  老仵作皱着眉,用竹签比了比创口弧度,沉吟半晌:“不好说。这刀口窄,刃口带点内收,不是寻常雁翎刀、朴刀,也不是屠户刀。倒像是……宫里内操用的那种短刃?老奴早年在布政司当差,见过一次,大概是这个形制。民间极少有。”

  洛阳知府听完,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先杀后烧,无痕无迹,凶器是宫中形制,现场还留了半块福王府腰牌……这哪里是寻常仇杀?这是冲着核田、冲着朝廷来的,好像还摆明了要嫁祸福王。偌大个洛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干净的手笔?他蹲在殓房门口,只觉得头大如斗——查不出来,乌纱帽保不住;真查到实处,脑袋保不住。左右都是死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河南,跟着六百里加急往京城、扬州飞。各方势力接到信,没谁先想着找真凶,都先在心里扒拉起了算盘。

  最先慌的是福王朱常洵。

  他刚起床,正捧着冰糖肘子啃得满嘴流油,王禄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像鬼:“王、王爷!不好了!城南驿馆走水了!张大人他……他烧死了!七个人,全没了!”

  “什么?!”朱常洵手里的肘子“哐当”砸在银盘里,油汁溅了满袍都浑然不觉。他猛地撑着榻边要起身,起得太急脑袋一阵发晕,晃了两晃差点栽回去,太监们赶紧扶住。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声音都发颤:“死了?怎么会死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叫好,是惊雷似的四个字——栽赃嫁祸。早上刚撕破脸、放了狠话,晚上人就死在驿馆,还死得这么蹊跷。全天下第一个怀疑的,不就是他朱常洵?杀钦差那是谋逆大罪啊!削爵圈禁都是轻的,弄不好就得赐白绫!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朱常洵在厅里来回踱步,肥肉甩得波浪似的,“本王就是说断他水饭,没让杀他啊!这谁干的?谁这么缺德,往本王身上泼脏水!”

  王禄也慌了:“王爷,那咱们怎么办?”

  “写折子!马上写!”朱常洵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语速快得像放炮,“第一道折子,痛骂奸人谋害钦差、蓄意嫁祸宗室,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请陛下严查真凶!第二道……第二道,就说本王愿意率先清退超额隐田五百亩,全力配合朝廷核田,以证清白!”

  他咬了咬牙,肉疼得腮帮子都抽了抽,又补了句:“还有,把王府护卫全撒出去,给本王查!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栽赃本王!查出来,本王扒了他的皮!”

  五百亩,是他能吐出来的极限。既做了自证的姿态,又不至于伤筋动骨。真要逼紧了,再慢慢加也不迟。王禄心里暗叹王爷这步走得稳,嘴上连声应着,赶紧下去安排。朱常洵瘫回软榻上,胸口还在起伏,伸手去拿碟子里的蜜枣,手指却抖得捏了几次都没捏起来,最后索性一拍案几,碟子里的蜜枣又滚了满地。

  午后的卫辉府的潞王府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常淓正临《兰亭集序》,笔锋刚落到“惠风和畅”的“畅”字上,长史拿着急报快步进来,低声把洛阳的事说了一遍。朱常淓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正好糊在“畅”字上。他放下笔,拿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知道了。”

  长史急道:“王爷,福王这事怕是要牵连咱们宗室。要不要上道折子,跟他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太刻意,反倒落人口实。”朱常淓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石榴花,“是不是福王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他对着朝廷干,没好果子吃。”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上一道折子,请朝廷严查真凶,还宗室清白。另外,吩咐下去,咱们府里超额的两千亩隐田,三日内全数清退,动作快点。再给河南各府旁支宗室写封信,劝他们量力自清,别跟着福王瞎闹,免得引火烧身。”

  长史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借案子向朝廷示好,顺势跟福王撇清干系。之前提了好几次的移藩杭州,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个由头有转机。这算盘,比跟着福王瞎闹高明十倍。“属下这就去办。”

  一天后,京城那边,钱益谦接到密信时,正和陈良训几个言官在值房喝茶。看完信,钱益谦捻着山羊胡,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陈良训急着问:“钱大人,钦差死了?这……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天赐良机。”钱益谦放下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死得好,死得太是时候了。”

  众人面面相觑。钱益谦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布置得条理分明:“明日早朝,咱们分两路走。一路由刘御史领头,专劾福王跋扈抗旨、有戕害钦差之嫌,请宗人府严加勘问,削爵减禄;一路由你陈良训领头,说瑞王操切行事,核田逼得地方生变,钦差殒命,请求暂缓河南核田、江淮新政。”

  “可是……”一个言官犹豫道,“万一不是福王干的呢?”

  “是不是他干的,重要吗?”钱益谦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百官觉得是他干的,百姓觉得是他干的,那就够了。核田一停,新政暂缓,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真凶是谁,有什么要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上个条陈,说地方官查宗藩多有掣肘,请陛下派东厂内监赴河南协查。”

  众人一愣:“大人,宦官干政……”

  “水越浑,才越好摸鱼。”钱益谦冷笑,“他们想重新伸手,咱们就递个梯子。真让内监去了河南,财税这块就乱了,新政还办得下去吗?”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暗地里,钱益谦早已派人快马给河南士绅递信,让他们趁机散布“朝廷要借核田抄家,拿士绅家产补国库”的流言,把命案的恐慌引向对新政的抵触,双管齐下。

  第二天早朝,奉天殿果然吵翻了天。十几名言官轮番上阵,一边痛斥“宗藩跋扈”,要求严查福王;一边高呼“新政祸国”,要求停核田缓新政,慷慨激昂,唾沫星子乱飞。

  崇祯坐在御座上,脸黑得像锅底。钦差奉旨办事,死在官驿还被焚尸灭迹,这简直是抽朝廷的脸。他第一反应也是福王嫌疑最大,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劲:朱常洵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刚撕破脸就杀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干的。他下意识往宗室班列里扫了一眼,朱由桦不在,又想起朱由桦正在扬州坐镇,心里那股烦躁越发按不住。

  吵到最凶的时候,户部尚书毕自严捧着一册账本出班,沉声道:“陛下,江淮八府首月摊丁入亩数据已汇总。免丁银之后,报税逃户归乡者一万两千七百余户,夏税应征额较往年同期稳中有升,百姓并无抵触。所谓‘新政激变’,言过其实。臣以为,有人借命案攻讦新政,名为查案,实为阻政。”

  这话一出,言官们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几个御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站得住脚的数据支撑,只能闭嘴。

  崇祯压着怒火,沉声下旨:“着河南布政司、按察司联合会勘洛阳驿馆命案,限期一月查明真凶;宗人府派员赴洛阳,核实福王庄田实情。核田新政照旧推进,朝廷没有因为一个案子停新政的道理。谁再拿命案说事阻挠新政,朕就治谁一个‘构陷宗藩、动摇国本’之罪。”

  散朝之后,崇祯回到暖阁,越想越烦。他倒了杯凉茶灌下去,指尖敲着案沿,当即吩咐王承恩:“暗令锦衣卫北镇抚司,派得力人手去洛阳密查此案。另外,六百里加急把案卷送去扬州,问问瑞王的主意。告诉他,命案归命案,新政归新政,让他沉住气,别被带偏了节奏。”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这种乱局,也就朱由桦能找出破局的法子.

第四六〇章 逆势推新政,借局固民心

  扬州官银号后堂里,朱由桦正和曹珖对着账册,核对夏税的首笔入库数。算盘珠子噼啪响,曹珖拨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泰州那边报上来,首月丁银免了之后,百姓报税的积极性高了不少,逃户都回来不少。淮安那边的粮价也稳了,原先闹事的那批佃户,拿到丁银减免凭证之后,反倒成了新政的铁杆……”

  话没说完,门外亲兵疾步进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火漆封着的急信:“殿下!河南六百里加急!洛阳驿馆出事了!”

  朱由桦接过信拆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曹珖见他神色不对,停下算盘:“殿下?出什么事了?”

  “宗人府的张子可,死在洛阳驿馆了。”朱由桦把信放在案上,指尖在“焚尸灭迹、无线索可查”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先杀后烧,干干净净。”

  “什么?!”曹珖猛地站起来,胡子都翘起来了,“钦差遇害?这……这是谁干的?福王?”

  朱由桦摇了摇头:“不是他。朱常洵没这么干净的手笔。他要是想收拾张子可,最多让庄丁打一顿扔出去,闹得满城皆知,绝不会做得这么滴水不漏。这是有人故意杀人,嫁祸福王,想把河南的水搅浑,逼停核田。”.

  曹珖皱着眉坐下:“那咱们怎么办?朝堂上那些言官,肯定要借着这事大做文章,要求停新政、停核田。”

  “停?”朱由桦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案几,“他们想让我停,我偏要往前推。死了一个张子可就停核田,那以后谁还敢替朝廷办事?随便杀个官就能逼朝廷让步,朝廷的颜面往哪儿放?我朱由桦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洛阳和扬州两个点上。“曹大人,你记一下。”朱由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立刻上折子给陛下,陈明案情蹊跷,是有人蓄意阻挠新政。河南核田不但不能停,还要加速。让户部再选两个主事,带着底册副本即刻赴河南,接替张子可的差事,由锦衣卫暗中护送。江淮这边的摊丁入亩,照常推进,不受任何影响。”

  “第二,传沈毅过来。让他带六个最精干的暗卫,立刻动身去洛阳。不用管地方官府那一套,暗查真凶。不用急着拿人,先摸清楚背后是哪股势力、动机是什么。查案就从‘谁最受益’入手。”

  曹珖听得眼睛发亮:“殿下这是……以攻代守?”

  “不然呢?”朱由桦挑眉,“对手想用血案吓住咱们,让咱们缩回去。咱们要是退了,才正中下怀。不但不能退,还要借着这个由头,把步子迈得更大。”

  他顿了顿,又道:“再给潞王朱常淓写封信。告诉他,有人故意挑唆宗室和朝廷的矛盾,想让河南乱起来。请他以宗室贤王的身份出面,安抚各府宗室,带头自清隐田,既是自证清白,也是帮朝廷稳住局面。之前他想移藩杭州,这事我记着,办好了,我帮他在陛下面前说话。”

  曹珖连连点头:“妙啊!潞王本就有自己的盘算,咱们递个台阶,他肯定愿意下。他一带头,其他中小宗室肯定跟着走,福王就孤立了。”

  “就是这个道理。”朱由桦淡淡道,“宗室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利益。福王想抱团,咱们就给他拆了。”

  当天下午,沈毅就领命出发了。一身青布长衫扮成走货的布商,带了六个暗卫分批次出城,悄无声息往洛阳去。连王怀安都只知道沈毅去河南办差,追着问了半天河南烩面正不正宗,被沈毅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苏清宴那边也得了消息,立刻安排下去。第二天一早,扬州、淮安、徐州三地的官银号门口,都贴出了新告示。告示上没细说血案,只说宗人府张大人为核清隐田、减免百姓丁银,不幸遭奸人谋害,朝廷深为痛惜;新政绝不因此停滞,摊丁入亩、免丁银的章程一字不改,全数兑现。

  真正让民心稳下来的,不是告示,是口口相传的实在事。第一批办完免丁银手续的佃户和少地自耕农,拿着盖了红印的完税凭证从县衙出来,逢人就说“丁银真免了,以前一年要交五分银子,现在只交田赋,省了一半还多”。都是街坊邻里,亲眼见着熟人拿到了实惠,原先半信半疑的人,先信了七成。

  原先受士绅指使、天天在茶馆散播“加税”谣言的两个泼皮,这天又在菜市口说新政是先甜后苦,后面要抄家补税。刚巧几个办完手续的佃户路过,当场就怼了回去:“前儿你还说丁银免不了,今儿人都拿到凭证了!张大人为了给咱们减赋都被害了,你还在这儿造谣,莫不是跟害大人的歹人是一伙的?”

  周围百姓跟着附和,指指点点。泼皮见势不对,灰溜溜钻巷子跑了。乡绅花银子搭起来的舆论阵线,从老百姓这儿先破了防。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