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咱们先算无地佃户。曹珖指着黄册上的条目,原丁银三钱二分,新政后全免。省三钱二分。
他又翻到第二页:自耕农,有田十亩,原丁银加田赋共七斗,摊丁入亩后六斗三升,减了七升。七升粮够一家三口吃五天。
有田百亩的地主,他翻到第三页,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众人,原赋税共九石,摊丁后十石二斗,增了一石二斗。
算完一笔,他就问对应的里老:张老丈,你们村西头李家是不是这个数?被点到名的里老凑上去看了又看,手指头在账册上点了半天,末了点头:差不离,原先丁银按人头收,穷人家三四个壮劳力,一年光丁银就得交一两多,确实重。
赵老丈,你们村刘秀才家百亩地,之前交多少?另一个里老盘算了一下:九石左右……这上头写十石二斗,多了点。曹珖点头: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原本摊在无地贫户身上的丁银。往后不用他们交了,由有田之家分担。赵老丈,你说这公道不公道?
赵里老沉吟片刻,拍了下大腿:公道!凭什么没地的人还得交丁银?有田的多出点,原也该当!
曹珖放下算盘,环视众人:诸位回去,把账一笔一笔给村里人算明白。谁免了、谁减了、谁多交了,都摆到明面上。是不是苛政,算过账就知道,用不着听旁人瞎嚷嚷。真要是不信,让他们来县衙,本官亲自给他算。
众里老齐声应下,有人当场就掏出旱烟袋蹲在门槛上算起了自家村的细账,烟斗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这些人在村里说一句话,比县衙十张告示都管用。等他们回去把账一算,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扬州忙着稳民心,淮安府那边直接闹到了县衙门口。
天刚蒙蒙亮,两三百号乡民堵在石阶下,带头的蓝布衫老妇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青天大老爷别收新税啊!老婆子三亩薄田本来就吃不饱,再摊丁银,全家都得饿死!她身后十几个泼皮跟着喊求免新税官府不能逼死人,烂菜叶、小石子往县衙门上扔,砸得门板咚咚响。旁边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淮安知府站在门后急得直转圈,差役拦在门口苦口婆心地解释:乡亲们!摊丁入亩是给无地人免丁银!地少的交税比以前还少!那老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放屁!我娘家侄子在府衙当差,说每亩要多收半斗粮!差役气得脸红:你侄子是谁?叫他出来对质!老妇人顿时卡壳,随即又拍着大腿干嚎,半个字不接话——她本是城东张乡绅家的奶娘,拿了五百文来带头闹事,哪来什么府衙侄子。
好在里正及时赶到,带着几个老乡亲挤到前头,大声道:别听她瞎说!咱们村的账我刚算过,没地的全免丁银,五亩以下的减了两成粮!她婆家三亩地,本来就该减,她在这胡闹什么!
老妇人被当众戳穿,脸上挂不住,拍地拍得更响了,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官府骗人。可周围围观的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张家奶娘吗?她家三亩地,哪有她说的那么苦?合着是被人雇来闹事的?
趁着这股松动,差役们赶紧把告示贴出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又让里正们挨个给村民解释。到傍晚,人散了大半,剩下几个泼皮也被悄悄按住了。淮安知府后怕地擦了把汗,连夜写了封密报送往扬州,信末附了一句:幸得里正及时出面,否则恐酿成大祸。可见舆情的根子在基层,光靠上头喊话没用。
徐州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更萧条也更棘手。
南关市集上一半铺子摘了幌子上了门板,粮铺、布铺全关着,只剩几个卖菜老农蹲在墙角,蔫头耷脑像霜打了的茄子。佃户们听信了田涨租、米涨价的传言,成群结队跑到地主家要求退佃,地主们得了乡绅的招呼,故意拖着不松口,就等着朝廷把新政拖黄。街面上连条狗都懒得跑,风卷着碎纸屑打着旋儿,更添了几分萧瑟。
苏清宴在徐州分号坐了半天,约好的几个大商户一个都没来。派伙计去请,人家要么说卧病在床,要么说家有丧事,明摆着是被士绅打过招呼,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姑娘,怎么办?商户都不配合,丁银代缴的业务推不动啊。账房先生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越拨越乱。
苏清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静:不急。他们怕出头,咱们就自己先做样子。先从咱们苏家的商号、佃户做起,免了多少丁银、减了多少负担,一笔一笔记清楚,贴到分号门口去。再找几家常年合作的中小商户,把他们家的税负也算明白,人家一看真能减负,自然会动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分号库存的现银也都摆到柜台上。跟扬州一样,敞开兑付,存取自由。真金白银摆在那儿,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清楚,江南文臣玩了几十年的舆论软刀子,轻车熟路,想靠几张告示就掰过来,难。这事得慢慢磨,一点一点把人心焐热。
京城礼部右侍郎府的书房里,钱益谦刚看完江南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捻着山羊胡,提笔蘸墨,铺开宣纸,回了一封密信,写得极快,笔锋凌厉,只有八个字:顺民所言,缓推其事。
这法子是老套路了。当年张居正推一条鞭法,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官府推新政,他们就借着百姓的嘴造谣,把善政说成苛政,等民怨起来了,再顺应民意把新政废掉。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还能落个为民请命的好名声。
殿下啊殿下,你还是太年轻。钱益谦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眼底的算计像深潭里的暗影,看不透也摸不着,朝堂上你能靠陛下撑腰,民间的口水,照样能淹死人。
他已经算好了,早朝把江淮塘报一摆,言路诸臣一起造势,崇祯必然妥协。到时候新政暂缓,江淮的空缺正好让他们江南同仁填上去。稳稳摘了这颗桃子,还能把罪过全推到瑞王头上。这盘棋,他布局几十年,从没输过。一个年轻藩王想翻盘?做梦.
第四五五章 朝堂角力:缓推之议
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笃定的棋,越容易被人一剑捅穿。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上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益谦捧着一摞奏报第一个出班,语气沉重得像在吊孝,连官袍的袖口都在微微发颤:陛下!江淮三地民怨沸腾啊!扬州官银号遭挤兑,淮安县衙被围堵,徐州商户闭市、乡民惶惶,新政旨意未行已是如此,若强行推行,恐激成民变!届时漕盐受阻,辽东军饷断供,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奏报高高举过头顶,腰弯得极低,字字句句都站在民生社稷的立场上:臣以为,瑞王殿下操之过急,不察民情。摊丁入亩看似均平,实则扰乱地方;官银号看似便民,实则搜刮民财。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安抚士民,以固国本!
话音刚落,十几名言官齐刷刷出班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金砖上。那架势像是约好了似的,连措辞都大同小异,越说越慷慨激昂,仿佛新政不是惠民利国,而是祸国殃民的邪说。有个年轻御史一激动,牙牌差点甩出去,慌忙攥住,脸涨得通红。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反对便是恶政,岂可强行?
瑞王以宗藩之身干预财税已是越权,如今激起民变,难辞其咎!
臣请停办官银号,以安民心!
官银号本就是与民争利之举,江淮富庶之地尚且不堪其扰,若再往北推,怕是要激起更大的乱子!
崇祯坐在御座上,眉头越皱越紧。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言官背后有人撑腰,可架不住满朝都喊民怨沸腾。江淮是朝廷的钱袋子,真乱了漕粮盐课全完,辽东军饷就断了炊。钱的事能拖,兵的事拖不得。相比之下,新政晚推两个月,似乎也能接受。
他下意识往宗室班列里瞟了一眼。朱由桦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那些砸向他的唾沫星子跟他毫无关系。崇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个弟弟,总能在最乱的时候稳得住,可稳得住归稳得住,朝堂上这股风向,眼看着就要把他淹了。
内阁首辅站在班列之首,始终没吭声。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钱益谦和朱由桦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在掂量两边的分量。等言官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步出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新政初衷是好的,只是推行过急,民情未通。臣有一折中方案:江淮试点暂缓半月,由州县派员下乡宣讲章程,待民心稍安再行推进;宗藩庄田事关祖制,牵涉甚广,不宜轻动,可留待日后再议。稳字当头,方为上策。
这话一出,不少中立官员纷纷点头。户部几个务实官员私下议论,新政确实是富国的路子,可一下子推得太猛,地方上胥吏再从中做手脚,好事也能办成坏事;吏部的人则担心江南士绅抱团真闹出事来,漕粮盐课断了,国库先扛不住。左右一合计,都觉得暂缓一下没什么不好,先稳住局面再说。
满朝文武大半低着头,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结论出奇一致:暂缓一步,稳妥。
钱益谦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稳了。只要暂缓的旨意一下,新政就等于半死,等拖过夏收黄金期,再想推,就得从头再来。到时候他们有的是法子再拖一年半载。温水煮青蛙,最忌的就是火突然灭了,灭了就再也烧不起来。
朱由桦站在班列里神色平静,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缓步出班躬身:陛下,臣弟有话说。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殿内嘈杂的议论声瞬间矮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谁都想知道,这个被群起攻之的年轻藩王,还能有什么办法翻盘。
江淮三地,无地贫民占四成。朱由桦语气平稳,字字砸在金砖上,按新政章程,这四成百姓全免丁银,是实打实的减负。如今民怨四起,根源不在新政,在刻意造谣。有人借着乡民不懂章程,把免丁银说成加田赋,把便民说成害民,挑唆百姓闹事。臣弟想问问诸位大人——他目光缓缓扫过方才言官们的脸,谁亲眼见过新政害民了?谁亲手算过新政加赋了?若有实据,臣弟当场自请论罪;若无实据,风闻言事便是构陷。
殿下此言差矣!钱益谦立刻反驳,义正词严,山羊胡都气得一翘一翘的,百姓皆有目共睹,难道全是被挑唆的?数百上千人围衙挤兑,难道全是假的?殿下不从自身找缘由,反倒怪百姓愚昧,这岂是贤者所为?
刑科给事中陈良训跟着补刀:总不能全天下百姓都错了,只有殿下对了吧?
一句话堵得没法再辩。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说你们都是被江南文臣忽悠的傻子,反倒落个狂妄自大的名声。毕自严想出班说话,张了张嘴也没拿出速效方案——总不能派兵挨家挨户解释,那更坐实了苛政的名头。
朝堂舆论一边倒,连内阁大学士都面露犹豫,觉得暂缓推行更为稳妥。
崇祯坐在御座上,指尖把扶手敲得笃笃响,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满朝都反对,不暂缓行不通,一个说桦弟说的有道理,退了就矮三分。他登基这两年,最烦的就是被文官架着脖子走,可这会儿又实在拿不出硬顶的底气。他看了看朱由桦,又看了看满朝低着的脑袋,最终叹了口气: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散朝之后,他低声吩咐王承恩:去,把瑞王请到平台来。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先暂缓两月,等流言平息再说。稳字当头。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反驳——退了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平台暖阁里熏香袅袅,暮春的暖阳透过棂格洒在金砖上。崇祯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江淮塘报,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纸边,见朱由桦进来,叹了口气:桦弟,你也看见了,朝堂吵成这样,江淮也乱。朕想着,新政是不是先缓一缓?等夏税收完,民心稳了,再推不迟。
朱由桦站在下面,听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领旨。他抬眼看向崇祯,目光坦荡而沉静:陛下以为,暂缓之后,流言就会停吗?
崇祯一愣:你什么意思?
不会。朱由桦语气笃定,缓步上前,字字清晰,今日他们能借加税造谣逼停新政,明日就能借官银号害民逼停银号,后日就能借清田扰民逼停核田。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直到把所有新政都废掉,回到老样子——士绅不纳税,宗室吞田地,百姓扛全部赋税,国库年年见底,辽东军饷年年拖欠。陛下,退一步容易,想再迈出去,就难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陛下,臣弟有一策,非但不用暂缓,还能破了这流言困局。
哦?崇祯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连茶盏都放下了,你说。
请陛下下旨,将开封、河南二府宗藩庄田核查,纳入新政试点。朱由桦字字清晰,像刀刻在石板上,江淮查士绅瞒田,河南查宗藩占田,两地并行,互为对照。
崇祯猛地站起身,脸上全是震惊,差点带翻了案上的茶盏:你说什么?河南宗藩?这怎么行!河南宗室盘根错节,福王、周王都在那儿,闹起来比江淮还麻烦!桦弟,你这是火上浇油!
陛下,正因为他们闹,才要查。朱由桦不慌不忙,竖起手指,一条条说得清楚透彻,像在下一盘早已算好的棋,
其一,破舆论。如今民间流言说朝廷夺百姓之利,咱们就去查宗藩隐田。让天下人看看,到底是官府盯着百姓那几亩薄田,还是权贵占着万亩良田不纳税。江淮的百姓一听连王爷都查了,自己那点丁银免了反倒是好事,流言不攻自破。到时候谁再喊苛政,百姓第一个不信。
其二,拆联盟。江南文臣和河南宗藩不过是临时抱团,各有各的算盘。两边同时动手,他们自顾不暇,没法联手对付朝廷。江南想救士绅,就顾不上河南;宗藩想保自己,也顾不上江南。联盟一拆,咱们各个击破,比跟他们打群架省力十倍。
其三,控风险。试点就限定在开封、河南二府,地方不大,真出乱子就地处置,不会蔓延全国。且由宗人府派员会同河南布政司办理,依祖制而行,名正言顺。只核隐占投献的私田,不碰祖制所赐的庄田,给足半年自行清退期限,退了就既往不咎,绝不轻易兴大狱。比起全面铺开,稳妥得多,也体面得多。宗室那边就算想闹,也找不到闹的理由。
其四,担责任。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臣弟请旨,亲赴江淮坐镇,河南核田也由臣弟统筹。成了,是陛下圣明,江山社稷之福;败了,臣弟一力承担,回京领罪,绝不连累朝廷,也不连累陛下。陛下只需在京城坐镇乾坤,万一真有人闹得不像话,陛下再出面调停,既不损天子体面,又能收放自如.
第四五六章 加码核藩,以攻代守破困局
暖阁里静了许久。窗外的风拂过柳梢,沙沙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崇祯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里翻江倒海——这步子迈得太大,直接动宗藩,简直是捅马蜂窝。他素来忌惮宗室抱团,更怕落下苛待宗亲的骂名。可另一边,被江南文臣用民意拿捏的滋味也实在难受,像被人架着脖子走,退一步就矮三分。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朱由桦脸上。年轻人神色坚定,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甚至带着几分臣弟早有准备的从容。崇祯忽然想起,当年万历朝福王就藩,占了多少田地,耗了多少国库,朝野敢怒不敢言。这些藩王代代繁衍,庄田越占越多,宗禄越欠越重,早就成了朝廷的包袱。借着这个由头,先试探试探宗室底线,顺便把舆论的火从官府害民引到权贵逃税上,倒也不失为一步险棋。真闹大了,大不了把责任推给朱由桦,自己居中调停;成了,既能增收,又能打压宗室气焰,怎么算都不亏。
他停下来,盯着朱由桦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宗室勋贵联手反扑,口水都能淹死你.
朱由桦微微一笑:臣弟怕什么?臣弟是太祖子孙,为的是朱家的江山,天下的百姓。他们占着朝廷的田地不纳税,掏空国库,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臣弟但凭公心,问心无愧。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期许:好!朕就信你这一回!你比朕敢赌。
他当即拍板,语速都快了几分:
传旨:江淮摊丁入亩试点照常进行,着瑞王朱由桦亲赴扬州坐镇,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再旨:以考订祖制、厘清宗禄为名,核查开封、河南二府宗藩庄田。由宗人府派员会同河南布政司办理,凡在籍赐田逐一核验,隐占投献者限期半年自行清退,逾期不报者以隐田论处,绝不姑息。此事亦由瑞王统筹,河南布政司配合,宗人府协办。
说完他拍了拍朱由桦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难得露出几分兄弟间的关切:真扛不住了就回京,朕给你兜底。别硬撑。
臣弟谢陛下信任。朱由桦躬身行礼,心里却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可退路这种东西,本就是给自己留的后手,而不是用来走的。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天,再退也不迟。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陛下非但没停新政,反而加码了,连河南宗藩都动上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朝野上下,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议论:瑞王殿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连王爷们的田都敢查!
礼部值房里,钱益谦手里的茶杯哐当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袖,烫得他手背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陛下怎么会同意?他脸色煞白,山羊胡都气得翘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跟着抖,动宗藩?他朱由桦疯了不成!
陈良训也急得团团转,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金砖咚咚响:钱大人,现在怎么办?咱们本来想逼停新政,结果反倒把事情闹大了。河南那边要是查出点什么,牵连到江南……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宗藩占田逃税是真,士绅占田逃税也是真。真把河南的盖子掀开,江南这边还能藏得住?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一个家在苏松的中年言官率先打了退堂鼓,压低声音道:钱大人,要不咱们先退一步?核田就核田,反正先定则例,又不加征。真闹僵了,对咱们也没好处。我家在松江那两千亩……
退什么退!钱益谦厉声呵斥,眼底却飞快地转着算计。他本以为拿捏住了民意这张牌稳赢不输,没想到朱由桦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把宗藩拉下水,把舆论焦点从官府加税引向了权贵逃税。这一手太狠,直接撕了他们精心编织的民生遮羞布。江淮百姓现在算明白了账,谁还会信苛政的鬼话?舆论这张底牌,已经被废了大半。
可让他认输,没那么容易。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当即布下三层后手,语速极快,条条都是老谋深算:
第一,传信给言路,让他们明日上奏。别说新政不好,就说瑞王殿下刻薄宗亲,有伤太祖睦族之制,是离间天家骨肉。拿祖制、宗亲之情做文章,站在道德高地上骂。藩王查藩王,这顶帽子扣上去,比苛政好使得多。
第二,派人快马去洛阳,把旨意透给福王府,怂恿福王带头抗旨。再联络河南宗室旁支,让他们一起上疏哭穷,把水搅得越浑越好。福王那性子,一戳就炸,让他冲在前头当炮灰。
第三,咱们不在朝堂硬顶核田。明日我会上奏,说若核宗藩,则江南士绅田产亦应一体核查,方显公允。把江南士绅的利益全绑进去,逼朝廷投鼠忌器——他真敢连江南带河南一起查?真逼急了,咱们就鱼死网破。陛下总得掂量掂量,江南的钱袋子能不能动。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这三招环环相扣,比光喊民变高明多了。刚才还慌慌张张的人,瞬间又稳了下来,一个个重新端起茶盏,仿佛又找回了胜券在握的底气。
钱益谦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朱由桦,你想拿宗藩当枪使,也得看这枪扎不扎手。你捅了马蜂窝,就别怪马蜂先蛰你。
旨意传到洛阳福王府时,朱常洵正倚在铺了三层玄狐皮的软榻上啃冰糖肘子。油光光的肘子皮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咬得满嘴流油,旁边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接他吐出来的骨头,铜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
听完王禄磕磕巴巴念完圣旨,他手里的肘子啪地砸在银盘上,汤汁溅了小丫鬟一脸,她吓得跪在地上连擦都不敢擦,肩膀缩成一团。朱常洵猛地想站起来,奈何身子太重,腰腹一使劲没起来,反而晃了两晃,像一坨晃动的猪油,差点连人带榻翻过去。两边太监赶紧伸手扶,七手八脚才把他搀得坐直了。
反了!反了!朱常洵拍着紫檀案几,震得果盘里的蜜枣、核桃蹦起来老高,滚了满地。他指着京城方向破口大骂,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朱由桦个毛头小子,敢查到本王头上来!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宗室不纳粮不服役,他算什么东西,敢动本王的田产!
他喘着粗气在厅里来回踱步,肥肉抖得像波浪。骂了半天,才阴沉着脸吩咐王禄,语速极快,吐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第一,立刻联络周王、赵王各府,联名上疏哭穷!就说河南灾荒连年,宗禄拖欠,王爷们都快揭不开锅了,朝廷还要核田,是要逼死宗室!让河南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也跟着上折子,造声势,能拉多少算多少!
第二,照着江淮的法子来。让庄子里的庄头挑唆佃户,就说核田之后要加租加税,让佃户去府衙门口闹,就说核田害民,把水搅浑!钱不是问题,每人发两斗米,让他们去喊上三天!
第三,他声音陡然压低了,凑到王禄耳边,带着几分杀鸡抹脖子的狠劲,给熊耳山那边送些钱粮过去,让他们的人往河南府边境窜一窜,多抢几个村镇。地方一乱,我看他还有心思核田!记住,只在边境闹,不许深入,更不许打着咱们的旗号。事成之后,银子管够,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第四五七章 各怀心思,藩王士绅皆动念
王禄连声应着,刚要退下,朱常洵又补了句:还有,把藏在别处的田产,赶紧往旁支宗亲名下转一转,能藏多少藏多少。真查过来,就说都是族里人的,跟王府没关系。再给河南知府、开封同知各送两千两银子,让他们到时候仔细点查,别什么实底都往外漏。手脚干净点,别留账目。
骄横归骄横,该耍赖的时候,他比谁都熟练。真要谋逆他是不敢的,可借着流寇造势、转移财产、贿赂地方官,都是轻车熟路的老手段。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闹一闹,拖一拖,等朝廷烦了自然就放过他了,又不是真的要谋反。可他忘了一件事——这次递到他面前的不是软刀子,是铡刀。
可并不是所有宗藩都像他这么横。
卫辉府的潞王府里,朱常淓正坐在书房里临帖,听长史念完旨意,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恰好落在知字的最后一捺上,整幅字废了大半.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疲惫:别跟着福王瞎闹。朝廷既然给了缓冲期,咱们就主动清退点隐田,做做样子。真闹僵了,对咱们没好处。福王府占了半府之地,咱们才多少?犯不着跟他一起往悬崖上跳。
长史面露难色:王爷,福王那边派人来递话,说宗室同气连枝,该抱团就抱团……
抱团?抱到最后一起掉脑袋?朱常淓嗤笑一声,拿起茶盖拨了拨浮沫,福王自己树大招风,占了多少地他心里有数。他那些田产,光河南一省就跨了三府,他当朝廷是瞎子?咱们府里超额的庄田才多少,犯得着跟他一起玩命?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自己庄田超额不多,主动清退一部分,正好向朝廷示好。前些日子他托人打探移藩杭州的事,一直没下文,正好借着配合核田的由头再提一提。用几百顷隐田换个富庶地方的王府,再换点增禄的恩典,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目:清退两千亩差地,损失不大,换来的实惠却实实在在。
你去账房查一查,朱常淓吩咐道,语气笃定,投献来的私田,挑差一点的先清退两千亩。再写个折子,说臣本宗禄充足,自愿清退隐田、报效朝廷,顺带提一提移藩内地的想法,措辞恳切些,别显得咱们在讨价还价。再备份厚礼送给宗人府的王爷,礼数要足,让人家知道咱们是真心配合。
长史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应下。王爷这哪里是懦弱,这是借着东风谋实惠,比跟着福王瞎闹高明多了。他快步退出书房去安排,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宗藩联盟刚搭起来没几天,就裂了一道大口子。福王喊着同气连枝,潞王已经悄悄拆了自个儿的梯子。
江淮这边,民心也在悄无声息地转变。
最先动的是乡里。各县里老从县衙回去,挨村挨户算账,拿着算盘蹲在晒谷场上、祠堂门槛上、井台边上,谁家几亩地、原先交多少、现在交多少,一笔一笔拨给众人看。无地的佃户丁银全免,少地的自耕农赋税减了一截,只有田多的地主多交些。
算完账,晒谷场上议论声此起彼伏。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眯着眼算了半天自己的两亩薄田,忽然咧嘴笑了:真免丁银啊?我家三个儿子,原先每年要交九钱六分,这就免了?那今年能多买两斗米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凑过来看自家那块地,手指头在纸上点了半天:可不是嘛,我家五亩地,算下来比往年少交一升多粮。合着之前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骗你干啥。里正蹲在石碾上,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我亲眼看着官老爷算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我听里正说,是那些大地主怕自己多交税,故意编瞎话吓唬咱们。你想想,真要加税,干嘛先免了没地人的丁银?
紧接着是官银号的晒银起了效。一连三天,银箱就摆在大堂里,取多少给多少,从没人为难。先前慌慌张张取银子的人,见了那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反倒不好意思了。挤兑的人越来越少,还有不少人把取出来的银子又存了回去——官银号利息比钱庄高,还安全,何苦把银子埋床底下被老鼠啃。
张老头就是头一个回头的。他攥着那二两银子在门口转了三圈,听见里面伙计笑着跟人说存取自由,利息一分不少,又探头往里瞅了瞅满柜台的银锭,终于一跺脚走进去了:伙计,再存上。我琢磨着,朝廷连王爷都敢查,应该坑不了咱们这点银子。
伙计笑着给他办手续:大爷您放心,咱们官银号存取自由,利息一分不少。您要是存满半年,利息还能多算两成。
河南核田的消息,也先是在官绅圈子里传开,再顺着茶馆、市集慢慢渗透到市井百姓耳朵里。这话像石子投入死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越荡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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