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市井里慢慢传开了两件小事:一是张子可到洛阳后,福王派人送过千两银票想让他高抬贵手,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二是他住在驿馆里,乡绅请酒一概不去,天天就着咸菜啃干粮核底册,是个实打实的清官。这么一来,“张子可”三个字不再是公文里的官名,成了百姓心里为他们减赋而死的好官。对新政的信任,也跟着这份共情扎了根。
河南那边,潞王朱常淓接到朱由桦的信,看完之后笑了笑。他本来就打算自清田产示好,现在瑞王主动递了橄榄枝,还承诺帮他提移藩的事,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他当即下令,府里超额的两千亩隐田三日内全数清退,还给河南各府的旁支宗室写了信,劝大家配合朝廷、自清田产,别跟着福王瞎闹,免得引火烧身。
那些中小宗室本来就慌,生怕福王的事牵连自己,见潞王带头,还说得有理有据,纷纷跟着上折子,说“愿遵祖制,自清田亩”。短短几天,河南宗室联盟没等朝廷施压,先散了大半。只剩下福王一个人跳脚,却没人愿意跟着他一起扛了。
消息传到扬州,曹珖拍着案几笑:“殿下这一手真是绝了!他们想用血案逼咱们退,结果反倒让咱们把宗室分化了,民心也更稳了!这买卖,赚大了!”
朱由桦没笑,看着案头张子可的履历,神色有点沉。张子可是他点名让宗人府派的,刚直不阿,最适合核田的差事。就这么死了,说不惋惜是假的。“代价总得有。”朱由桦轻声道,“但不能白死。查清楚是谁干的,这笔账,慢慢算。”
沈毅抵达洛阳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没惊动任何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入夜后翻进知府衙门,悄无声息出现在洛阳知府的书房里。洛阳知府正对着案卷发愁,抬头看见个黑衣人站在跟前,吓得差点喊出声,被沈毅一把按住肩膀,低声道:“瑞王殿下属下沈毅,奉旨查案。把仵作的验尸档、驿馆的口供,还有现场搜出来的所有物件,都拿出来。”
洛阳知府认出了沈毅的腰牌,松了口气,赶紧把所有案卷都搬了出来,连那半块没敢上报的福王府腰牌残片也一并拿了出来。沈毅连夜看完案卷,指尖在那半块腰牌残片上停了许久。乍一看,所有证据都指向福王府——动机足,现场还有物证。可他总觉得不对劲:真要是福王干的,何必留这么明显的证物?反倒像是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第四六一章 三线皆证伪,残牌露阉踪
接下来几日,他带着暗卫四条线索同时排查,一点点拨开迷雾。
最先查的是江南线。案发前三日,有两个操苏州口音的客商住进驿馆对面的客栈,整天不怎么出门,案发次日一早就退房走了,形迹可疑。沈毅顺着踪迹追到开封,在一家青楼后院堵到了两人。两人正搂着姑娘喝酒,被沈毅拎着后脖领拽到巷子里,吓得魂都飞了。
“说,谁派你们来的?来洛阳干什么?”沈毅声音冷得像冰。
两人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做丝绸生意的。沈毅也不废话,拔出短刀在他们手背上划了一下,血立马就冒出来了。“再不说,下一刀就划在脖子上。”
两人立马怂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是江南张家派来的眼线,专门盯着核田进度,顺便散播点流言挑唆百姓闹事。案发当晚两人在青楼喝了一宿,姑娘、龟奴、杂役都能作证,根本没作案时间。
“就你们这点胆子,还敢造谣?”暗卫嗤笑一声,“杀人放火的活儿,给你们十个胆也不敢干。”
沈毅皱了皱眉。江南士族的嫌疑先排除了。他们也就敢动动嘴皮子,玩阴的可以,动刀杀人,没这个魄力,也没这个必要。
第二条线,是本地豪强。洛阳城最大的私钱庄永裕号,案发前悄悄转移了三万两银子,去向不明。永裕号背后是河南本地豪强,手里握着不少投献田,核田对他们影响最大。沈毅半夜摸进永裕号账房,翻了半宿密账,发现那三万两银子确实是转移到了乡下田庄,换成地契藏起来,就是怕朝廷核田追赃。掌柜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听说钦差死了,吓得连夜收拾东西要跑路,连小妾都顾不上带.
沈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城外破庙里啃干粮,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就你这胆子,还敢杀钦差?”暗卫都气笑了,“给你银子让你杀,你都不敢接。”
豪强线,也排除了。这帮人守财可以,玩命不行。
第三条线,是福王府。沈毅顺着腰牌线索查王府护卫的当值记录,发现案发当晚所有护卫都有值守人证,没一个离岗的。倒是查出个管杂物的杂役王二,三年前自己找上门来的,干活勤快话不多,没人知道他底细,案发前一天请假出了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工钱都没结。
沈毅顺着线索摸到城外村子,找到王二之前租的房子。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打扫得干干净净,箱底、墙缝都被人清过,明显是事后回来处理过痕迹。
暗卫翻了半天一无所获,都以为白跑一趟。沈毅却盯着房梁看了半晌,纵身跃起,从梁上缝隙的积灰里,抠出半块指甲盖大的残缺铜牌。铜牌磨损严重,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只能辨出应该是半个“魏”字,和半截模糊的编号。
沈毅心里一沉。当夜他潜入县衙殓房,亲自复验了张子可的尸身。咽喉处的切口窄薄锋利,弧度内收,和他记忆里天启年内操短刃的形制分毫不差——这种短刃是当年魏忠贤专门给东厂番子、内操太监督造的,轻便锋利,适合近身暗杀,民间极少流传。
更关键的发现来自驿馆的灰烬。沈毅在残存的底册里,翻出半张没烧透的账页。账页记的是福王府名下的盐利旧账,角落盖着半个残缺的暗记,是天启年间税监常用的私印。沈毅瞬间明白:张子可核田是明面,暗地里已经摸到了当年阉宦旧属与藩王勾结的黑产旧账。这才是杀人灭口的真正原因,阻挠核田只是顺水推舟。
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阉党余孽。可沈毅没急着下结论。他刚要安排人深挖王二的来历,就有眼线来报,说有人看见王二往河南府永宁县熊耳山方向去了,山匪窝子里好像有他的踪迹。
沈毅当机立断,派两名暗卫带两个本地差役往熊耳山去,自己留在洛阳继续查。可暗卫去了三天,扑了个空,山匪窝子是空的,只有几件故意留下的旧衣服。
与此同时,洛阳城里出了小事:一个帮着核田造册的户房小吏,夜里被人杀在回家的巷子里,钱袋被翻空,伪装成劫财害命的样子。
沈毅看着传回来的消息,指尖敲着桌沿,眼神冷了下来。是对手的圈套。故意放假消息引开人手,再杀小吏销毁线索、混淆视线,既给核田添堵,又把水搅得更浑。这对手,不光敢杀人,还懂反侦察,是老手。
他当即写了密信,派人连夜送往扬州。信末附了一句:三线排查皆非主谋,现场腰牌系刻意嫁祸。疑魏氏阉宦旧属居中布局,张子可死前曾触及盐利旧账,恐为灭口之由。对手反侦意识极强,此案水比预想更深。
密信送到扬州时,已经是深夜。朱由桦还没睡,对着舆图看河南的田亩数据。看完沈毅的密信,他沉默了很久。阉宦旧属。他不是没料到魏忠贤有后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还选了这么刁钻的角度。杀钦差,嫁祸宗藩,挑拨朝廷和宗室的矛盾,同时搅黄新政。一石三鸟,够狠。
“殿下,要不要通知朝廷,搜捕魏氏余孽?”曹珖连夜赶过来,神色凝重。
朱由桦摇了摇头:“没证据。就半块铜牌、一个消失的杂役,定不了案。闹大了,反倒打草惊蛇。而且……这些人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这几个。贸然搜捕,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
“那怎么办?”
“让沈毅继续查。”朱由桦指尖在舆图上的洛阳点了点,“顺着王二这条线挖,挖他背后的人,重点查天启年间在河南当差的税监、北直隶皇庄的旧管事。不用急,咱们不动,他们肯定还要动手。新政推进得越快,他们越慌,早晚会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给河南布政司传个话,就说核田按原计划来,不用因为案子放慢速度。案子归案子,新政归新政,别混为一谈。第二批赴河南的核田官员,让锦衣卫暗中护送,别再出意外。”
曹珖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些阉宦旧属藏得可真深。都倒台两三年了,还出来兴风作浪。”
“权力和银子,尝过的人哪那么容易放下。”朱由桦淡淡道,“当年他们贪墨的巨额财产,大半都隐匿在河南、北直隶的投献田庄里,挂着宗室、士绅的名头。核田清隐一推进,田亩来源、户主底细都要翻个底朝天,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黑产就要露白。这是保命保财的死局,不得不搏。”
正说着,王怀安端着夜宵进来,把一碗莲子羹放在案上,听见“魏氏”“短刃”几个词,挠了挠头插嘴:“殿下,说起这个,早先我听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唠过,说当年魏公公手底下的番子办人,最爱用那种短刃抹脖子,完了放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剩,他们行话叫‘焚身灭迹’,说是不留活证。”
朱由桦闻言抬眼,目光动了动。王怀安无心的一句话,反倒和验尸结果、铜牌残片完美对上了。他摆了摆手让王怀安下去,又补了句:“去,把河南的地形图找出来,给沈毅送过去。再告诉沈毅,注意安全,别硬拼。”
“哎!”王怀安应着,颠颠地跑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殿下,沈大哥走的时候我问了一嘴,他说河南面食确实好,就是没空吃。您回头记着给他放个假,让他尝尝正宗的羊肉烩面。”说完不等朱由桦回话,已经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夜色渐深,扬州城静了下来,可洛阳城里,暗流还在涌动。
城南一条暗巷里,王二低着头,快步走进一间破旧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形消瘦,手指枯瘦,正慢悠悠转着两个铁球。他右手指尖内侧,覆着一层常年握刃磨出的薄茧;长衫下摆微微掀起,腰间露出半截乌木短柄,刃口弧度与张子可咽喉的创口严丝合缝。
“主子,沈毅来了,已经查到小的头上了。属下按您的吩咐,引了两个人去熊耳山扑空,户房那个小吏也处理了。”王二低着头,声音发紧。
男人没回头,铁球转得沙沙响:“沈毅?瑞王身边那条狗?有点意思。”
“主子,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避?”男人冷笑一声转过身,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眼神阴鸷,“为什么要避?他查他的,咱们做咱们的。核田还在推,新政还在办,这一局还没结束。”
他走到王二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去,联系河南府永宁县熊耳山的人,让他们下山劫几处官仓,闹得越大越好,就说是福王府的庄丁逼得民变。再给福王府递点假消息,就说朝廷已经认定是福王干的,锦衣卫马上就到洛阳围王府。越乱越好。”
“那第二批来的核田官……”王二试探着问。
刀疤男眼神一狠:“路上解决。山匪劫道,死于非命。死一个钦差不够,就死两个、三个。死的人越多,核田就越推不下去,这河南的水,就越浑。等陛下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想起咱们这些‘会办事’的人。”
“是。”王二退了出去。
男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笑。风卷着落叶刮过院墙,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慢悠悠转着铁球,目光却落在院墙外一只蹲着的野猫身上,那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弓起背,“喵”了一声窜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男人看着猫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连畜生都知道怕,人倒比畜生蠢。”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第四六二章 局中有局,山雨欲满楼
福王府西花厅的羊角烛烧得噼啪炸花,灯影把紫檀木大案拉得歪歪扭扭,案上蜜渍云片糕凝了一层薄糖霜,水晶蟹黄包的热气裹着肉香飘得满厅都是。换往常朱常洵早甩开腮帮子造上了,今儿却瘫在黑熊皮太师椅里,胖大的身子把红木椅面压出个深深的凹坑,手指抠着扶手吱呀作响,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自打驿馆走水、宗人府主事张子可烧成一具焦尸的消息传开,他连着几宿没睡踏实。白日里对着河南布政司的属官拍桌子放狠话,端着“本王行得正坐得端”的宗藩架子,拍得案上茶碗都跳;夜里躺进龙纹锦被里就翻来覆去烙烧饼,总觉着锦衣卫的缇骑随时能翻墙进来,抖着铁链子锁了他押赴京师。
“王爷,您尝尝这刚蒸的蟹黄包,汁儿都溢出来了。”王禄弓着腰凑上来,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往小几上挪了挪,脸上堆着万年不变的谄笑,“您都愁一天了,好歹垫垫肚子。真要是气出个好歹,这府里上下老小可怎么办?”
“吃个屁!”朱常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肥手一挥,差点把蒸笼扫到地上,“现在就是龙肝凤髓摆到跟前,本王也咽不下去!张子可死在驿馆,外头现在指不定怎么编排本王!朝廷再派个人来,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他越想越慌,猛地坐直身子,满身肥肉跟着晃了三晃,震得案上茶盏都叮当作响:“你前儿说的那个法子,到底靠谱不靠谱?把各州县的庄丁、护院都召回来,真要是朝廷动武,咱们能顶得住?”
“王爷放心。”王禄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眼皮垂着,目光扫过案上名册底页,指尖极快地在“凤阳来投”四个字上蹭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去,“各州县的王庄这些年年年添护院,防流寇、防土匪,都是正经练过拳脚弓箭的。真要是有变故,守住各处庄田粮仓,再把洛阳周边的水闸攥在手里,朝廷仓促之间调不来重兵,咱们就能慢慢周旋。再说了,您是万历爷亲封的福王,当今皇叔,朝廷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围王府吧?真逼急了,天下宗室都得寒心。”
朱常洵摸着下巴上的肥肉琢磨了半晌,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在理。他本来就惜命如金,如今被命案逼到墙角,自保的心思压过了一切,当即“啪”地拍了下扶手:“行!就按你说的办!传令下去,各州县的护院、庄丁,三日内全数召回本庄,分驻各处隘口。兵器、粮草都清点好,名义上就是护田防匪,谁敢多嘴问,就说本王怕流寇窜进河南地界,先做防备。”
“小的这就去办!”王禄应声退下,脚步轻快,转身时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快得像没出现过。
朱常洵看着他的背影,随手抓了个水晶包塞进嘴里,蟹黄的鲜香在舌尖炸开,往常能鲜得他眯起眼,今儿却嚼得索然无味。心里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的——既怕人手不够,真出事了挡不住;又怕人招多了,落个“私蓄甲兵”的罪名,反倒坐实了谋逆的口实.
他只知道年年批复庄头“添人护田”,从来没细算过总数,只当各处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撑死了能凑一支护庄的队伍,足够撑到朝廷查明真相。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午后,王禄抱着厚厚一摞名册,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袍子下摆沾了半尺尘土,脸上神色古怪,说不上是喜是忧:“王爷……清点完了。”
“多少人?”朱常洵正抱着冰糖肘子啃,油顺着下巴滴在团龙锦袍上也顾不上擦,闻言抬头,油光满面的脸上满是含糊。
王禄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河南府八县,二十七处王庄、皇庄,庄丁、护院、巡河弓手加一块儿……合计一万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能拉弓射箭的有四千余,打过流寇、见过血的也有两千出头。”
“噗——”
朱常洵一口肘子肉直接喷了出来,正正喷在王禄前襟上,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憋成了猪肝色。他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一把抓过最上面那本册子,肥粗的手指翻得哗哗响,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他眼晕。他记得前年核过一次总账,才三千出头,这才两年功夫,怎么翻了四倍都不止?
“怎、怎么这么多?!”他声音都变调了,“本王什么时候招了这么多人?你莫不是把种地的佃户都算进去了?”
“王爷,您忘了?”王禄苦着脸解释,语气自然得像早有腹稿,“这几年河南不太平,流寇时不时窜过来,各家庄头年年递帖子添护院,您每次都批‘知道了’,小的们就照着办了。再说……不少人都是当年凤阳那边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灾,投奔王府讨口饭吃,看着都老实,身手也不错,奴才就都留下了,都算在佃户头领的名额里,平日务农,闲时练手,不显眼。”
朱常洵盯着名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二十七处田庄散在八县地界,每庄多则五百,少则三百,名义上全是护庄家丁、佃户头领,分散在阡陌之间,平日各耕各的田,各守各的庄,根本看不出是成建制的私兵。河南府上下官员年年收着王府的常例冰炭钱,对“护院超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怕得罪了这位皇叔,又怕捅上去自己落个“失察”的罪名,索性大家都装糊涂,年复一年,竟攒下了这么大家底。
一万多人啊。
朱常洵心里先是一慌,觉得这要是捅到京城,别说削爵,赐白绫都够格了;可慌过之后,又莫名冒出来几分底气——一万多人,真要是闹起来,洛阳周边都得听他的。朝廷远在千里之外,九边重兵都钉在辽东和陕西,内地卫所那些兵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清楚,拉出来还不如自家庄丁能打。
一念至此,恐慌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像揣了团小火苗,烧得心口发烫,又怕烧到自己。他把名册“啪”地往桌上一扔,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胖大的身子踩得金砖咚咚响,活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熊。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皱着眉嘀咕:“一万多人……一天得吃多少米面?得啃多少肘子?这么吃下去,库里的存粮够撑半年吗?”
王禄差点没绷住脸,连忙低头应道:“王爷放心,各仓存粮加起来够吃几年的,断不了。”
“那就好。”朱常洵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脸,“先……先按着护田的规矩练,别太招摇。兵器粮草都盯紧点,少了一样,我唯你是问!”
“是!”
王禄退下去了,朱常洵却还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他活了快五十年,从皇子到藩王,享尽了荣华富贵,可骨子里那点不甘,从没真的散过。当年国本之争,他差一点就是太子,差一点就能坐上那把龙椅,就因为东林党那帮人从中作梗,他才来了洛阳就藩。
要是……真有机会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瞎想什么!谋反是灭九族的罪,他福王富贵荣华一辈子,犯不上冒这个险。可越摁,那念头反倒越像野草似的,疯了似的往上长,连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坐在金銮殿上,御膳房一排厨子给他蒸肘子。
他没留意,王禄退出去的时候,指尖轻轻叩了三下门框。
同一时间,洛阳城东肃政巷里,正酝酿着一场血色截杀。
户部河南清吏司新派来的两名核田主事,周文茂、李秉衡,都是司里挑出来的干员,性子稳、底册熟,随身带着兵部堪合,由五名锦衣卫乔装成普通差役护送。他们本是和大队护卫一同出京的,为了赶核田进度,特意轻车简从,扮成走货的商人先行进了洛阳,打算等大队人马到了再正式挂牌办公。
谁料行踪早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这肃政巷窄,两侧都是高高的青灰院墙,黄昏时分日头斜沉,巷子里光影昏沉,摆摊的小贩正收拾担子准备回家,行人稀稀拉拉。走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忽然顿住脚步,手“唰”地按上了腰刀——太静了,连挑担子的脚步声都停了,风卷着落叶打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对劲。
“小心……”
他话音刚落,两侧院墙上突然翻下七八道黑影,个个黑衣蒙面,手里握着窄刃短刀,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像一群夜间觅食的猫。没等众人拔刀,黑影已经扑了上来,刀光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直奔咽喉。
交手的声音短促得惊人。
锦衣卫都是好手,可对方人数多、下手狠,又是居高临下偷袭,窄巷里长刀施展不开,刚挡开两三刀,就有人被短刃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印子。周文茂和李秉衡都是文官,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腿都软了,刚想喊“救命”,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巷子里就没了活口.
第四六三章 截官道双臣殒命
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窄巷里,鲜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淌,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搜出两人怀里的底册副本,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又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立刻从怀里摸出东西,扔在尸体旁边——半枚磨损开裂的福王府腰牌残片,还有一颗指甲盖大的蜜蜡珠,是福王府内眷常用的款式,寻常人家根本见不着。
“撤。”为首的人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几道黑影当即分散,有的翻院墙钻进了附近的民宅,有的混进了巷口收摊的小贩人流里,顺着人流往城门方向走,正好赶在闭城前出了城。全程没半点慌乱,像演练了无数遍。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个挑粪的老汉,刚拐进巷子就踩了一脚黏糊糊的血,抬头看见死人,吓得扁担都扔了,“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喊人。
消息传到知府衙门的时候,洛阳知府正对着账册发愁,听闻第二批钦差也死了,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团。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转筋,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你、你再说一遍?!”他指着报信的差役,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周大人、李大人……都、都没了?”
“回大人,全没了!七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差役也吓得够呛,“就在东边肃政巷,死得都一样,都是抹了脖子……现场还、还留了半块福王府的腰牌,还有颗蜜蜡珠子。”
“完了……完了完了……”洛阳知府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一批钦差死在驿馆,二批死在巷子里,全折在他洛阳地界,这乌纱帽铁定保不住了,搞不好连脑袋都得搬家。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一会儿想起崇祯的严旨,一会儿想起福王的跋扈,一会儿又想起那死状凄惨的两批官员,只觉得天旋地转。
师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大人!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得赶紧拿主意啊!要不要上报布政司?要不要围福王府?”
“围?你敢围?”知府瞪了他一眼,声音发颤,“福王是当今皇叔,没有圣旨,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再说了,就凭府里这点衙役,围得动吗?真逼反了福王,咱们第一个死!”.
他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牙一咬脚一跺:“先封锁消息,不许外传!派人把巷子封了,尸体先抬去殓房,让仵作验尸。还有……去请沈先生过来。”
“沈先生?哪个沈先生?”
“还能哪个!瑞王殿下身边的沈毅沈大人!”知府没好气地说,“人家是专办暗差的,比咱们懂行。这事邪性得很,不找他,咱们查破头也查不出来!”
差役领命刚要走,又被知府叫住:“等等!先别声张,就说我请沈先生过府议事,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他心里打着算盘:查出来了,是他调度有方;查不出来,有瑞王的人顶着,怎么都轮不着他背最大的锅。官场混了十几年,甩锅的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
沈毅赶到肃政巷的时候,仵作刚验完尸。巷口拉着麻绳,几个衙役守着,脸色都发白。他蹲下身,没碰尸体,只借着落日的余光扫过死者咽喉的创口——切口薄而齐整,深及颈椎,一刀毙命,和张子可尸身上的创口分毫不差。
“又是这种内廷短刃。”他低声说了一句,眉头拧成了结。
旁边的洛阳知府踮着脚站在巷口,不敢往里走,捂着鼻子问:“沈先生,您看……这、这真是福王府的人干的?您看这腰牌、这珠子……”
沈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半枚腰牌残片和蜜蜡珠摆在白布上,腰牌上的“福”字磨得只剩半边。他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冰:“大人见过杀人之后,特意把自家腰牌掉在现场的吗?福王就算再糊涂,也干不出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手的是老手,步法、出刀都是当年东厂番子的路数,近身锁喉、一刀毙命,福王府的护卫练的是阵前砍杀,没这么干净的手法。腰牌和珠子做得太刻意,反倒露了马脚。”
知府听得一愣一愣的:“您是说……有人故意嫁祸福王?可、可谁有这么大胆子?杀钦差啊!”
“谁最不想让核田办下去,谁就有动机。”沈毅没再多说,只是吩咐,“把尸体抬去殓房,仔细搜身,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另外,查最近三天进出城的生人,尤其是操北直隶口音、形迹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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