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桦瞥了一眼礼盒里的东西。那几根山参个头倒是不小,可芦头干瘪发空,须子一碰就碎,明显是搁了好几年的陈货。云锦的缎面倒是鲜亮,可凑近了能看出织得不够密实,边缘还有几处抽了丝,怕是在库房角落里压了许久了。
他面上没露半点声色,只笑着点头:“国丈太客气了。福伯,收下吧。回头给国丈府上也备一份回礼。”
周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老夫就是来看看殿下安顿得如何,哪能要殿下的东西!”他说得客气,可脸上那点算计的神色到底没藏严实,像一颗露在棉袄外面的线头,怎么看怎么扎眼.
第三八八章 客登门庭暗有局
又聊了一阵,周奎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脸上的笑也带上了一层更深的盘算:“殿下,老夫今日来呢,一是拜望殿下,二呢……也有件小事,想跟殿下打听打听。”
来了。朱由桦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国丈请讲。但凡本王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就是……辽东那边屯田、互市的差事。”周奎搓着手,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活泛,“老夫那犬子周鉴,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挂个闲职,没什么正经差事。殿下在边关经营得红火,手底下想必也缺些管账、盘货的稳妥人手。若是能有合适的文职缺儿,能不能……提携提携?不用多大的官儿,能跟着殿下历练历练、学点本事就行。”
他特意挑了个“文职”“管账盘货”,绝口不提兵权——外戚沾兵权是灭族红线,他这辈子别的不行,自保的嗅觉却比谁都灵。盯上的是辽东屯田、互市的油水,管着账目、过着手,银子自然就来了,既安稳又安全,风险半点不沾.
朱由桦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温和,端茶抿了一口:“国丈说笑了。封赏的事,陛下自有圣断,本王也不好多置喙。至于令郎,若真通账目、会盘算,朝廷自然有他的位置。只是眼下边关刚稳,各处账房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时半会儿怕是腾不出合适的缺儿。再者辽东苦寒,令郎金贵,怕是受不住那份罪。”
软钉子不软不硬地碰了一下,周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是是是,殿下说得是。不急不急,以后有机会再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又东拉西扯了半天,从京营操练说到山西灾情,从物价涨落说到宗室俸禄,句句都在试探朱由桦在朝中、尤其是崇祯面前的分量,想看看这位刚立了大功的藩王,到底能不能成为周家往后能靠得上的大树。话里话外反复带出“咱们都是自家人”“皇后娘娘也常念叨殿下能干”,拼命往亲戚关系上靠,仿佛两人真是什么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朱由桦始终不咸不淡地应着,既不疏远,也不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暗自打量着周奎。这人贪、圆滑、眼皮子浅,满脑子都是自家那点利益,说起话来瞻前顾后,连求个差事都要拐十八个弯儿,怎么也不像敢毒杀内阁首辅的人。
约莫聊了近一个时辰,周奎见实在捞不着什么实底,也没什么好处可拿,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目光扫过堂侧小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很自然地笑着伸手拿了一块揣进袖筒:“这糕看着精细,带回去给小孙子尝尝。”
话说得冠冕堂皇,半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王怀安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撇着嘴,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殿下,这国丈也太抠了吧!说是老山参,属下偷瞄了一眼,须子都快掉光了,掂着轻飘飘的,指不定是放了几年没人要的陈货。那云锦摸着糙得跟粗布似的,还不如咱府里丫鬟做鞋面的料子!这哪是送礼啊,这是来清库房的!临走还顺走一块桂花糕,真是开了眼了!”
朱由桦没接话,走到堂口,目光落在周奎轿子远去的方向。雪地里的车辙印子歪歪扭扭的,很快被后头跟着的仆人踩乱了,看不出去了哪儿。
“你觉得,他像能毒死韩爌的人么?”
王怀安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不像。他那胆子,也就敢克扣下人月钱、收点小官的孝敬,买个菜都要跟菜贩子争三文两文的。真让他沾人命……还是内阁首辅的人命,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说了,韩阁老活着的时候,跟周家八竿子打不着,没仇没怨的,他犯得着么?”
是啊,没仇没怨,仅凭一句“银钱往来”,定不了杀人的罪。周奎可以暂时排除直接动手的可能,却未必完全干净。晋商那么大的油水,国丈府真的一分都没沾过?宫里皇后娘娘的打点、外头宅子的置办,靠他那点俸禄和赏赐,哪里撑得住这么大的排场。
“让人盯着周府。”朱由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用盯太紧,别打草惊蛇。看看他平日里跟什么人来往,银子从哪儿来的,往哪儿去的。另外,让人往张家口那边走一趟,查崇祯元年前后那些往京城走的晋商商号,顺着银子的流向往上摸。”
“明白!”王怀安应声,掏出天书歪歪扭扭地记,把“国丈”写成了“国仗”,自个儿还琢磨了一下:国仗是啥?国家打仗的仪仗?想不通,干脆在旁边画了个小旗子当记号。
朱由桦瞥了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先把字练明白。”
“哎!”王怀安嘿嘿一笑,把本子揣回怀里,“殿下,刚才可是属下提醒的地名儿,这算不算功劳?”
“算。”朱由桦笑着点头,“回头赏你两斤桂花糕。”
王怀安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又掏本子记上,生怕殿下赖账。
凤阳,皇陵西侧那座土墙草顶的篱笆小院,地上的雪还没化净,草檐上积着厚厚的白,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啄食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啄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屋里暖得很,地龙烧得正旺,埋在炭灰里的银炭悄无声息地发着热,半点烟气都没有。魏忠贤穿着件半旧的灰布僧衣,领口磨得发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盘腿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条旧棉褥子,手里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眼皮耷拉着,瞧着像个老老实实守陵的老人家,波澜不惊的。
可若是掀开他那眼皮,就能看见底下偶尔闪过的精光——那眼神跟十几年前权倾朝野时一个样,藏在灰堆里的火星子,看着是灭了,可风一吹,立刻就能燎起来。
李朝钦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袖口沾着刚才劈柴时蹭的灰,压低声音道:“干爹,京城那边放了信了。西山营的暗骑接了,这会子怕是已经递到瑞王案头了。”
魏忠贤“嗯”了一声,佛珠在指尖慢慢捻过一颗,珠子相碰的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周奎那边呢?他有动静没有?”
“暂时没有。不过瑞王今儿前两天见了他,聊了大半个时辰,周奎还顺了块桂花糕走。人还是那副德行,见便宜就想占。”
魏忠贤嘴角动了动,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夜里的水面被风拂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贪便宜好。贪便宜的人最好用。不贪的人,才难摆布。”
李朝钦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嗓子问:“干爹,您说这朱由桦,真能顺着咱递的线往下摸么?咱跟他打过几次照面,这小子鬼得很,别一眼就看穿了,反倒把咱折进去。”
魏忠贤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又继续捻起来,缓缓道:“看穿了又怎样?晋商走私是真的。就算他知道有人故意递消息,也得顺着往下查——放着这么大的漏洞不补,他这藩王就白当了。查,就得得罪周奎、得罪后宫;不查,就是纵容走私。他没得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满足:“这叫阳谋。明知道是个坑,也得往里跳。”
李朝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魏忠贤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积雪上,微微眯了眯眼。朝堂越乱,东林党越不堪用,崇祯就越会想起当年阉党制衡文官的好处。等君臣猜忌、党争四起的时候,皇帝总会想起他这个“会办事”的老奴才。
他等的就是那一天。当然是后话,他也在两边下注。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盐末。
凤阳的风刮过皇陵檐角,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暗处低声说话。草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京城瑞王府的书房里,朱由桦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雪地上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灰蒙蒙的,把院子里的腊梅衬得格外素净。
王怀安蹲在门槛上翻他那本天书,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殿下,您说,给咱递信的那位‘好心人’,到底图啥呀?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朱由桦没有回头,望着屋檐下那串滴答淌水的冰凌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图啥?图我们踩进坑里,图两败俱伤。好让他在暗处看热闹,看够了再伸手捡便宜。”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亮光却格外笃定:“不过没事。他既然想借我的手,那我就帮他查。查到最后,是谁的坑,还不一定。”
窗外雪又密了些,落在枝头上,压弯了那几根还没落尽叶子的细枝,簌簌的,像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子赶路。
灶上那锅汤刚好烧沸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滴答的水珠落在炭火里,滋啦一声,很快被热气吞没了。
各位客官,麻花致歉,上午陪孩子去报补习班,耽误点时间。没有在中午前完成更新。麻花叩首致歉!.
第三八九章 闽饷入柜,洛阳光景
凤阳皇陵侧的篱笆小院,雪后初晴,檐角的冰锥子滴滴答答淌着水,砸在墙根冻硬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像被谁拿手指头戳出来的。外头瞧着是寒酸农舍,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院墙的土坯也裂了几道缝,可一迈进门槛,扑面而来的热气能把人的眉毛都蒸化了。
里屋的地龙烧得滚烫,埋在地砖底下的炭火昼夜不熄,热气顺着砖缝往上烘,把整间屋子煨得跟三伏天的暖阁似的,半点儿守陵的清苦气都没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账册的油墨味,还夹杂着些微海货的咸腥气——那是从闽浙沿海运来的干货,搁在墙角两口大樟木箱子里封着,原是给魏忠贤吃的,可他牙口不好,嚼不动鱿鱼干,便让李朝钦拿去换了银子。李朝钦正心疼着,被魏忠贤一眼看穿:鱿鱼干换碎银子,你亏了三成。李朝钦讪笑:干爹眼毒,儿子下次找那贩子补差价。魏忠贤嗤了一声:补什么差价,下回换你押货,路上自己扣回来。
李朝钦捧着账册进来的时候,裤脚沾着泥点,鞋帮子上还粘着半片枯草叶子,是刚从城外二十里的暗库赶回来的。他躬着身子站在炕边,压着嗓子回话,声音轻得怕惊飞窗台上落着的几只麻雀。
干爹,闽浙那边的银子到了。二十五万两,分三批走的海船,转了三道商号洗白,前后耗了一个半月才落定,都存进城外的暗库里了。盐商、海商各出了一半,领头的几个还带了话,说年关前再补一批年货过来,给您添些用度。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双手捧着递上去,账册边角被他捂得温热,封皮上还沾着点没干的泥水。
魏忠贤盘腿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褥子,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僧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齐整挺括。他手里捻着串乌木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油亮光滑,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可那眼皮底下藏着的光,比屋外的日头还毒三分。听见数字,他眼皮也没抬,只佛珠顿了一顿,又慢悠悠转起来。
还算他们懂事。当年老夫留了活路,没把海贸的老底掀了,这份香火情,他们还记得就好.
哪敢忘啊。李朝钦赔着笑,把账册轻轻搁在炕边小几上,趁魏忠贤闭眼的工夫,指尖飞快地往袖筒里塞了两锭碎银,手法熟练得跟变戏法似的。可刚塞进去,就听见魏忠贤慢悠悠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寒风:袖口里留五两给你打酒,剩下的交公库。老夫的账,没那么好混。
李朝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地把银子掏出来,堆着笑往账册边放:干爹眼尖,儿子就是手痒摸了摸,哪敢真拿。心里却直嘀咕:都落魄到守皇陵了,账还算得这么细,连五两碎银子都逃不过他老人家的耳朵,这本事要是用在正道上,大明的国库也不至于年年亏空。
魏忠贤嗤了一声,语气里几分不屑,又几分落寞,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李朝钦听: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当年老夫在的时候,海贸、盐引样样规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现在换了崇祯小子,天天喊着清海禁、查私商,裁这个撤那个,他们哭都没地方哭去。也就老夫还念着点旧情,替他们兜着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李朝钦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旧情,是他仅剩的保命钱。崇祯登基后清算阉党,地方上的旧部抓的抓、散的散,如今能用的核心人手只剩几十个,传一次信要换三个据点,去年还折了两个在东厂手里,害得他蛰伏了大半年不敢动弹。这些银子都是当年藏匿的私产路子,吃一笔少一笔,哪有闲情念什么香火情。
他搅乱京城的局,从来不是痴心妄想再当九千岁。一是恨崇祯毁了他半生权势,二是怕哪天皇帝想起他来,一道圣旨赐死守陵。把水搅浑,朝局乱了,边关乱了,宗室也乱了,朝廷才顾不上他这个发配的废人;真闹到不可收拾,他还能趁乱逃去闽浙,投奔旧部保一条命。困兽之斗,求的先是活,再是不甘。
洛阳那边呢?他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件事,声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提到福王,李朝钦精神一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干爹,福王那边顺当得很。咱们派去的几个庄头、护院,都在王府站稳脚跟了。借着守庄子、防流寇的由头,这大半年攒了两千多庄丁——有当地的泼皮闲汉,有逃荒的饥民,还有些当年裁撤的边军旧部,都混在民团里。兵器也偷偷运进去两千多件,刀枪弓弩都有,藏在王府地窖和城外废庙里,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咧嘴笑了笑:福王殿下高兴得很,天天跟底下人说,等开春了再扩招些人,把周边庄子都护住。还说咱们派去的人会办事,要给赏钱。他还真以为咱们是帮他看家护院呢。
魏忠贤听到这儿,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陷在松弛的眼皮里,精光一闪,像藏在灰堆里的火星子,看着是灭了,可风一吹,立刻就能燎起来。眸子里没多少喜色,反倒闪过一丝讥诮,像看个不懂事的孩童:朱常洵那个蠢货,除了搂银子、睡女人,还懂什么。真以为拉几千人就能防流寇?乌合之众罢了。
话虽刻薄,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他要的从来不是福王能成事。福王越蠢,越好操控;福王的民团越闹腾,地方就越乱。再撺掇着福王联络几个宗室藩王,联名跟朝廷哭穷要减免捐饷,宗室一闹,崇祯就得头疼。这把钝刀砍不穿江山,却能搅浑一池水,够了。
顺天府这边,咱们的人也都就位了。李朝钦又补了一句,语气压得几乎像蚊子哼,宫里的眼线、东厂的旧部,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两个千户,都打点妥当了。只是不敢常走动,怕被盯梢。周奎和朱由桦那边,按您的吩咐又放了风声,说瑞王查到国丈府跟晋商有勾连,准备动手了。
急什么。魏忠贤打断他,重新闭上眼,佛珠又慢悠悠转起来,珠子相碰的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现在还不是时候。辽东刚打完仗,朱由桦那小子还在京城蹦跶,东林党也还没彻底失势。再等等,等开春陕西流寇闹得再凶点,辽东再耗几场,崇祯小子焦头烂额、无人可用的时候,咱们再加柴。
他顿了顿,声音像冬日寒风钻过墙缝,凉飕飕的:辽东那边也递个信,就咬得越凶,朱由桦就越顾不上京城的事。
是!儿子明白!李朝钦躬身应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落魄到守皇陵了,还能把千里之外的朝堂、藩王、边关都拨弄得团团转,这等手段,放眼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冰锥滴水的滴答声,一唱一和,像敲着什么隐秘的节拍。李朝钦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一缕热气跟着他涌出门缝,又在寒风里迅速散尽。没人会想到,这座不起眼的草庐里,藏着搅动朝局的暗线。雪水顺着草檐往下淌,在地上汇出细细的水流,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悄无声息地漫向京城、洛阳、长安……漫向大明的每一处角落.
第三九〇章 宗藩怨怼,说客登门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秦王府的正殿里却没半分晴日的暖意。
朱墙琉璃瓦,殿宇连绵,透着两百多年宗藩的富贵气派,廊下的汉白玉栏杆被雪盖了薄薄一层,檐角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着,听着挺热闹,可殿里紫檀案上摊着的那页户部咨文,却让气氛比腊月的西北风还沉上三分。
秦王朱存枢坐在紫檀椅上,手指捏着那页咨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眉心掐出一道深深的竖纹。纸上字不多,却字字扎眼:因辽东军需吃紧,着秦藩再筹粮两万石、银三万两,开春前务必解送边关。
又要粮又要银,当本藩的王府是开粮铺的?他啪地把咨文往案上一拍,声音里憋着股火气,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跳,上个月刚捐了一万石,这才多久,又要两万石!真当陕西的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的雪还没化呢,他们张嘴就要!
下首站着的王府长史苦着脸劝,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王爷,您消消气。朝廷也是没办法,辽东刚打了胜仗,要守地盘,要养新兵,开销确实大。再说了,瑞王殿下那边……毕竟是拓土有功,朝廷也是为了边防安稳。
别提朱由桦!朱存枢一听这名字更气,又拍了下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滚了两支,骨碌碌掉在地上,本藩就纳闷了,都是太祖子孙,凭什么他朱由桦在边关领兵打仗、风光无限,本藩就得在长安给他凑粮凑饷?还有肃王、庆王,跟本藩一样,每个月额定的宗禄都要扣三成,美其名曰协济边饷。这点银子对秦王府来说不算什么,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盘剥,谁心里舒服?
他越说越气,在殿里来回踱步,锦袍下摆扫得地砖呼呼响,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崇祯是本藩堂弟,朱由桦也是本藩堂弟。这俩小子,一个在京城当皇帝,一个在边关掌兵,合起伙来就知道拿捏我们这些就藩的!当年神宗爷在的时候,哪有这些破事!宗禄按时发,田地没人动,哪像现在,天天催捐催粮,跟讨债似的!.
骂归骂,真让他抗旨,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崇祯登基就收拾了魏忠贤,手段硬得很;瑞王更厉害,带着兵拓地百里,手里握着实权。两个堂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也就敢在自己王府里发发牢骚,出了门还是得老老实实充藩王。
骂够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仰头咽下去,瞅着那道咨文心疼得龇牙咧嘴,跟长史吩咐:你去回户部,就说陕西雪大灾重,先凑五千石应付着。剩下的,等开春麦子熟了再说。
长史心里吐槽府里粮仓都快溢出来了,去年收的麦子还堆着两万多石没动呢,嘴上却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多说半句。
正发着牢骚,门外管事匆匆进来禀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王爷,洛阳福王府来了位客卿,说是奉福王之命,给王爷送年礼来了。人在二门外候着。
福王?朱存枢愣住了,眉头皱得更紧,茶水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朱常洵?本藩跟他素来没什么交情,八竿子打不着,他送的哪门子年礼?
陕西和河南离得不算远,可秦藩和福藩一向各过各的,除了节庆往来公文,私下几乎没走动。福王突然派人来,还带着年礼,太蹊跷了,像旱地里冒出来的水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人都来了,总不好拒之门外。长史低声劝,王爷见见也好,看看他想干什么。福王殿下那边,最近也被朝廷催捐催得紧,说不定……是来跟王爷商量怎么应付朝廷的。
朱存枢沉吟片刻,手指在案沿敲了两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本藩倒要看看,朱常洵想耍什么花样。
不多时,一个穿青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跟着管事进来,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下巴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眼神活络得像水里的泥鳅,一看就是久在江湖走动、能说会道的主儿。他进门就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透着恭敬:晚生张绎,奉福王之命,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安。
免礼吧。朱存枢坐回椅上,端着藩王的架子,语气淡淡的,眼尾扫了一眼来人,没多少热络,福王王叔有心了,还特意派人送年礼过来。本藩多谢了。
张绎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命人把礼盒抬上来——两株老山参、四匹云锦,还有一匣子圆润的珍珠,珍珠个头匀称,光泽温润,在殿内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分量不算轻,比周奎送朱由桦的陈货实在多了。
朱存枢看着礼物,心里的狐疑更重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福王向来以吝啬闻名,跟铁公鸡似的,今儿出手这么大方,必然有所图。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开口,等对方先把来意亮出来。
果然,寒暄了没几句,张绎就把话题往朝政上引。先是叹边关将士辛苦,又说朝廷开销浩大,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替藩王不值的意味:说起来,也是难为各位藩王殿下了。天下是朱家的天下,可打仗、筹粮、安民,哪一样不是压在藩王身上?就说殿下您吧,守着陕西这么大地方,既要防流寇窜境,又要协济边饷,出钱出力,可朝廷呢?除了下旨催粮,还给过殿下什么?实权半分没有,苛责倒不少。
这话正戳中朱存枢的痛处,像拿针尖挑了挑他心里那道陈年伤疤。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脸色却明显缓和了些,不再是刚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等着听下文。
张绎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恳切,像多年老友在诉苦:反观瑞王殿下,倒是风光无限。领着兵,掌着权,拓地百里,威名远扬。可这粮草军饷,还不是靠各地藩王凑?功劳是他一个人的,钱粮是大家出的,这道理,说到哪儿去也说不通啊。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全是掏心窝子的口吻:再说了,都是太祖子孙,总不能让就藩的王爷们,个个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晚生来时,福王殿下特意交代,说眼看年关了,朝廷催捐又紧,不如几位王爷联名上一道折子,跟陛下说说宗藩的难处,请朝廷减免些岁禄扣减,也放宽些藩禁田产的规矩。法不责众,几位王爷一起开口,陛下总得掂量掂量。
全程不提掌兵,不提朝政,只说钱粮生计,句句都在合法维权的圈子里,半点儿不碰政治红线,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把人往坑里引。
朱存枢心里动了,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荡。联名上书,福王挑头,他跟着凑数。成了,能少捐几万石粮食,宗禄也能少扣点;败了,有福王顶着,他最多跟着挨句申斥,没什么大风险。稳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话虽如此,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边防要紧,咱们做宗室的,分忧也是应当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没把话说死,留了一道缝,等着对方往里钻。
张绎是什么人,一听就懂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当即笑着打圆场:殿下说得是。只是分忧也得有个限度,总不能让王爷们自己饿肚子。福王殿下也是这个意思,先试试,能成最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点到为止,再多说就过了。他当即起身告辞,又说了几句年关保重日后常往来的场面话,便躬身退了出去,半点儿不拖泥带水,走得干脆利落。
人走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的细响。长史低声问:王爷,您看福王这是……
哼,还能是什么。朱存枢冷笑一声,目光却落在那匣珍珠上挪不开,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匣沿滑润的漆面,朱常洵那点心思,本藩还看不出来?他是被朝廷逼急了,想拉着本藩一起跟朝廷哭穷。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下令跟福王府断来往。指尖在案上那道催粮咨文上点了点,又收了回来,眉头皱着,心里已经在盘算——联名的话,加上肃王、庆王,一共四家藩王,朝廷总不能全得罪了。能省一万石粮食,也是好的。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谁在暗处搓着手笑。长安城里的这股藩王怨气,被洛阳来的说客轻轻一挑,就像埋在灰里的火星子,慢慢燃了起来。虽还没成燎原之势,可等春风一吹,谁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张绎出了秦王府,拐进没人的胡同,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后背的里衣已经湿了一层。他长出一口气,跟跟随行的小厮嘀咕:秦王这老狐狸,油盐不进,也就银子能打动他。回去还得跟上面说,下次得多备点礼,光靠嘴皮子,悬。
他只知道是福王府的幕僚吩咐办事,哪里晓得背后真正的推手,是凤阳皇陵边那个守陵的老太监。雪又密了些,落在他的青缎肩头,很快被体温融成了水渍。
辽南的雪,比京城下得更勤,也更厚。凤凰城的城头积了厚厚一层白,垛口上的积雪被风吹得起了棱,像一排排白浪凝固在半空。守城士兵穿着厚棉甲,在垛口间来回巡哨,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吹散,甲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走一步就簌簌往下掉细碎的冰碴子。
城楼下的街市却比刚破城时热闹多了。沿街铺子开了大半,卖炭的、卖粮的、卖皮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把炉子支在街角,甜丝丝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百姓裹着棉袄穿梭其间,有的挎着篮子买菜,有的蹲在铺子门口挑拣冻梨,烟火气慢慢盖过了战火的痕迹,像一道旧伤疤上慢慢长出了新肉。
林晚卿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一身素色披风裹着利落的劲装,肩头落了点雪,她也没拍。她是接到瑞王朱由桦的亲笔钧旨,有正式的临时调防授权。和尚可喜、孔有德虽品级相当,可她代传王命,又素来治军严整、战功卓著,二人都敬她三分,见了面都是规规矩矩行接钧旨的礼,半点儿不敢怠慢。
此刻她手里攥着防务册,正跟尚可喜、阿吉客交代诸事——孔有德驻守镇江堡,水路要冲离不得人,便托尚可喜一并领了话.
第三九一章 叆阳堡,老将愤懑
瑞王殿下有令,东线暂取守势,先稳根基,再图进取。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瓷盘上,我明日便启程回高台堡,督办火器工坊扩建和水师补给。凤凰城这边,尚将军为主,总管城防、屯田、民政一应事务;阿吉客将军麾下骑兵分拆三队,分别配属凤凰城、汤站堡、镇东堡三处,由尚将军统一调度,专管斥候、游骑与连山关一线袭扰。遇事二位多商议,拿不准的,六百里加急送高台堡转呈殿下。
末将遵钧旨!尚可喜抱拳应道,姿态恭谨,腰板挺得笔直。他知道林晚卿虽是女流,却跟着瑞王打了不少硬仗,守城、野战样样过硬,半点不含糊。
阿吉客也微微颔首,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女真汉子的爽利,像铁片刮过磨刀石:放心。
他原是莽古尔泰的随身侍卫,镶蓝旗出身,当年莽古尔泰遭两黄旗排挤暴毙,他也受了牵连,对两黄旗积怨极深。降明之后,他带着镶蓝旗残部次次冲锋在前,打后金格外拼命,几场硬仗下来战功赫赫,手底下的兵都服他。瑞王特意拔擢他,却也留了分寸——骑兵不单独成军,分拆配属各处,既用其勇,也防其变。阿吉客心里清楚,却也不在意,能杀两黄旗的人,比什么都强,至于谁管着他,他懒得计较。
尚可喜指着城外的屯田区,语气沉稳,像在念一本已经背熟了的账册:林将军放心。城外三千亩军屯已经翻好了地,雪层厚正好保墒,开春就种麦子和豆子,加上商路税赋,能自给一半口粮。城防工事也在加固,瓮城缺口补好了,西侧炮台再加两门重炮,开春前就能完工。城内流民也安置妥了,年轻力壮的编入民团,老弱的去工坊帮工,没闹过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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