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49章

  阿吉客也跟着开口,话不多却句句扎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斥候撒出去了,连山关、险山堡一线,每三十里一个哨卡,配狼烟快马。叆阳堡有动静,两个时辰内能传回来。镇东堡、汤站堡废墟都驻了兵,和凤凰城互为犄角。两黄旗的兵敢来,先让他们在山道上掉层皮。

  林晚卿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连山关像一道沉厚的铁门横在中间,阿巴泰的大军就藏在山那头,像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她知道,如今后金内部乱得厉害,多尔衮、多铎伙同阿敏带着两白旗、正蓝旗还有部分两黄旗人马在漠南拥兵自重,和皇太极分庭抗礼,东线反倒成了相对安稳的一侧。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大意——阿巴泰是征战半辈子的老将,憋着一肚子被边缘化的火气,大概率会趁换防的空当搞点动作。

  她此番过来,明着是交接防务,实则是按瑞王的吩咐布后手,像在棋盘角落悄悄落了几颗暗子.

  记住,只守不攻。她特意叮嘱,语气郑重,目光从连山关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尚可喜脸上,阿巴泰打了一辈子仗,最擅长诱敌深入。别被小股骑兵勾出去,别贪功冒进。守住关隘、稳住地盘就是赢。开春殿下会调新铸的弗朗机炮过来,弹药也备足,到时候再议进取不迟。

  顿了顿,她压低声音补了几句,像在交代一件要紧的家事,语气平,分量重:我走之后,城西山谷里留两百骑兵藏着,西门外设两座空营,多插旌旗。若遇夜袭,先守紧城墙,用火器压着打,等敌军攻势疲了,再出骑兵抄侧翼。阿巴泰老了,求胜心切,大概率会走西门偷袭。

  这是她和瑞王预判好的预案,专门等着阿巴泰送上门。尚可喜和阿吉客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心里各自有了数——原来林将军此行不是单纯换防,是来埋雷的。

  交代完城防,她又问了镇江堡的水师与边贸事宜。尚可喜一一回禀,条理分明,像在念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孔有德守着镇江堡,水路咽喉把得严实,粮草军械走水路补给通畅;和朝鲜的边贸也按规矩来,市价平稳,没起过纷争。

  回去替我转告孔将军,镇江堡是后路咽喉,务必守稳。水师补给船靠岸要亲自查验,严防细作混入。林晚卿嘱咐道,语气淡却认真,边贸按殿下定的章程来,不占便宜,也不吃亏,稳住朝鲜那边,别生枝节。

  末将一定带到。尚可喜抱拳应下。

  诸事交代完毕,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落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金红色,把城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市尽头。林晚卿最后扫了一眼整座城池,街市安稳,巡防有序,半年经营,总算把这座边关要塞从废墟里盘活了,像一棵被踩进泥里的草,又挺起了腰杆。

  她走下城楼时,披风扫过积雪的台阶,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大半。风从连山关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她拢了拢披风,没有回头。

  尚可喜和阿吉客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吉客攥了攥腰间的刀柄,手指在缠绳上收紧又松开,沉声道:凤凰城丢不了。两黄旗的人敢来,我砍了他们的脑袋送高台堡。

  尚可喜笑了笑,转头吩咐亲兵:去街市买两筐冻梨,送到阿吉客将军营帐里。

  阿吉客脸一绷,腮帮子鼓了鼓:我不爱吃这酸甜玩意儿。

  尚可喜只当没听见,笑着摆手让亲兵去了。他方才看得清楚,巡城路过冻梨摊子时,这位号称不爱吃酸甜的将军,脚步都顿了半分,眼神在梨筐上停了足足三息。等入夜没人时,阿吉客还是跟手下分着啃了冻梨,冻得嘶嘶吸气还嘟囔:不如我们老家的甜。嘴硬得很,梨核却啃得干干净净,连果核上的筋都嚼了。

  寒风卷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凤凰城的防线像一颗钉进辽东的钉子,稳稳扎在那里,明面看着是换防后的短暂空当,底下却藏着张网,等着猎物撞进来。林晚卿的身影已经远了,可她在城楼上留下的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守将们的心里,只等一场夜雨,就会破土而出。

  连山关的另一侧,叆阳堡的帅帐里,气氛憋得慌,像暴雨前的阴天,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巴泰坐在帅位上,身子往后靠着虎皮椅背,手里攥着个牛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闷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花白的胡须沾湿了一片,他也顾不上擦。帐下站着几个参将、佐领,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靴尖蹭着地上的毡子,生怕触了这位老帅的霉头。

  自打奉旨驻守叆阳堡、坚壁清野以来,阿巴泰就没顺心过。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太祖时代就跟着南征北战,攻城拔寨冲锋陷阵,什么时候缩在堡里当缩头乌龟过?明军占了凤凰城,杀了托和,拓地百里,他倒好,天天守着关隘不许出战,连派小股骑兵袭扰屯田都要被盛京下旨申斥,说什么不许浪战,守住即可。

  可这能怪谁?如今大金内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多尔衮、多铎伙同阿敏,拉着两白旗、正蓝旗还有不少两黄旗的旧部在漠南拥兵自重,跟大汗分庭抗礼,西边防线形同虚设。皇太极一面要防着内部分裂,一面要盯着明军东进,焦头烂额之下,索性对东线取了守势,只求稳住阵脚,别再出乱子。

  可稳来稳去,稳的是他这些老臣的兵权。皇太极重用年轻一辈,排挤开国老臣,多尔衮那些小辈年纪轻轻就手握重兵,他这个百战老将反倒被扔在东线看大门,想想就窝火,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被扔进了库房角落,落满了灰。

  守守守,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阿巴泰把酒囊往案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案上令箭都跳了跳,箭头碰在一起叮当响,明军就在山那边种地修城,咱们好几万大军,天天躲在堡里看风景?传出去,人家都要说我阿巴泰老了,不敢打仗了!多尔衮那几个小子在漠南拥兵自重,大汗不想着收拾内乱,反倒盯着咱们东线缩手缩脚,这算什么事!

  底下一个参将小心翼翼劝道,腰弯得像煮熟的虾:贝勒爷,大汗也是没办法。西边闹分裂,人心不稳,咱们东线要是再败一仗,怕是更压不住场面。先守住防线,等大汗把西边的事平了,再打回去也不迟……

  平?怎么平!阿巴泰一瞪眼,嗓门震得帐顶都发颤,胡子都翘了起来,多尔衮那小子鬼得很,拉着阿敏占着漠南,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大汗能轻易平得了?真等他们闹大了,咱们大金就得裂成两半!与其等着内斗耗死,不如往东打,打下凤凰城,抢光粮草人口,既能提振军心,也能让那帮窝里横的看看,谁才是真能打仗的!.

第三九二章 雪谷伏兵摧劲旅

  他阿巴泰心里憋着两股火:一股是对着明军的,丢了凤凰城,他这东线守将脸上无光,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另一股是对着内部的,打了一辈子仗,到老了反倒被边缘化,连出战的权力都没有,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老狼,看着远处的羊群却够不着。他要靠一场胜仗,重新拿回东线的话语权,让皇太极知道,老姜还是辣的,还没到该收进灶膛的时候。

  正发着火,帐外亲兵掀帘进来,带着一身风雪,靴子上沾着没化的雪沫子,单膝跪地禀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贝勒爷!派去凤凰城的探子回来了!还有京城暗线递来的密信!

  带进来!阿巴泰立刻坐直了身子,酒意都散了大半,眼神里那点昏沉被锐利取代,像沉睡的老虎被肉香惊醒。

  探子一身猎户打扮,脸上沾着泥雪,冻得嘴唇发紫,进来就躬身道,嗓音因为赶路而沙哑:回贝勒爷!小的探明了,高台堡来的那个林晚卿,明天就要动身回高台堡!凤凰城只留下尚可喜守城,阿吉客带骑兵协防,总兵力六千,主力都在主城,汤站堡、镇东堡只有哨卡!他们正在调防,守军来回调动,看着乱得很!

  紧接着,亲兵又递上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是京城暗线辗转送来的,封口的火漆上还印着个极淡的记号,像梅花又像爪子。阿巴泰拆开扫了一眼,信上字迹工整,说朱由桦在京城被东林党缠住,自顾不暇,辽东主力都在辽河一线,东线无援军可调。

  两重消息凑到一块,简直是天赐良机,像三伏天里忽然送来一坛冰镇的马奶酒,从头凉到脚。

  帐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将领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像憋了许久终于等到放风的猎犬——憋了这么久,天天缩在堡里看内斗的脸色,总算有仗打了!

  贝勒爷,这是天赐良机啊!

  林晚卿一走,凤凰城就少了主心骨!尚可喜是降将,阿吉客是莽古尔泰的旧部,俩人未必一条心!.

  咱们连夜出兵,走后山小道绕到凤凰城西侧,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帐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全是亢奋的战意,像一堆干柴被点着了火,噼里啪啦地烧。

  阿巴泰背着手在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心里那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三更天的连山关后山,雪风跟刀子似的,从峪口灌进来,贴着人的骨头缝儿往里钻,冻得人牙关直打磕。德尔楞裹紧了镶铁皮甲,甲叶子上的冰碴子互相磕碰,叮叮当当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扎耳。他狠狠瞪了身后一眼,几个小校连忙按住甲片,大气不敢出。

  队伍走得极慢,前队已经隐进了鹰嘴峡的黑影里,后队还在谷口外头,曲曲折折拉了三四里长,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正往石头缝里钻。没有火把,只有雪光映着山壁,把人的影子投在冻硬的雪地上,影影绰绰,像一群鬼魂在赶路。

  “将军,前头就过鹰嘴峡了,出了峡口就是凤凰城西侧平川。”斥候贴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嘴里的白气全闷进领子里,“弟兄们探了两遍,近坡没动静,烽火台全黑着。”

  德尔楞“嗯”了一声,攥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发僵,心里却烫得厉害。他是阿巴泰麾下最得力的山地战将,打过多少场夜袭了,哪一回不是一锤定音?只要过了这道峡,天亮之前就能烧了明军的屯田和粮仓,等到凤凰城里的人反应过来,他们早沿着山道缩回叆阳堡了。这份功劳拿回去,大汗赏两匹好马是起码的。

  他越想越美,催马往前走,脚下踏雪声细碎而急促。两侧的峭壁在雪夜里黑黢黢的,顶上压着沉甸甸的雪,偶尔有一小坨被风刮下来,砸在士兵肩头,凉得人一哆嗦。可没有人抬头往上看——天寒地冻的,谁会疯到在雪窝子里趴一整夜?明军守着城池不出战才是常理。

  “走快些!天亮前要摸到城西!”他压低嗓子呵了一声,马蹄又加快了几分,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五千人马像一条灰黑色的长蛇,蜿蜒着往峡谷深处钻,前队已经过了峡腰,后队才刚钻进谷口。

  德尔楞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七八丈高的远坡上,积雪底下趴着几百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那些人身上裹着白棉布面的伪装披风,连脸上都蒙了白布,融在雪地里,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雪、哪里是人。有人趴了快两个时辰了,手脚早冻得没知觉,可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小兵的鼻涕冻成了冰碴子,贴在嘴唇上,他不敢吸,怕声音传下去,只能把嘴唇往里抿了抿,用嘴里的热气慢慢把它焐软了,再一点点咽回去。旁边的老兵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尚可喜蹲在东侧山坡一处凸起的雪堆后面,透过一个巴掌大的雪洞往下看。谷底的队伍已经进了大半,前队快到峡口,后队还在谷口外头,正是拉得最长、最没法收拢的时候。

  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面前凝了一瞬,散开了。

  他身边的亲兵也往下看,目光落在那片金黄色的甲片上,压低声音:“将军,德尔楞穿的甲颜色不一样,应该就在中段偏前。弟兄们问,要不要先打那头?”

  尚可喜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在谷底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缓缓扫了一遍,心里那杆秤已经拨了好几回。打德尔楞,能让敌军瞬间失去指挥;但真打死了,余下的溃兵反而容易四散逃窜,到时候追击更麻烦。不如先打断他们的中段,把队伍截成几节,堵死两头,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挤死在山谷里。

  “按原计划。”他声音极轻,几乎像自言自语,“等中段进了炮口再动手。”

  亲兵也不多问,猫着腰往后传令去了。

  山坡上的雪地里,两门佛朗机炮早就架好了。炮位是趁无月的深夜摸黑运上来的,炮身全拆成了零件,由民夫用木背架一趟趟扛过猎户攀岩的小路,再连夜组装、校准。炮口用棉絮堵着,防雪水渗进膛线;炮身盖了雪堆和枯树枝,在雪夜里跟山石混成一体,根本看不出来。一名老炮手趴在炮尾,耳朵贴着冰凉的铁管,手指轻轻搭在引火孔边,像在听什么。他听见谷底的马蹄声渐渐密集起来,那是敌军中段已经走到了峡谷最窄的位置。

  老炮手没有回头,只把左手抬起来,三根手指轻轻往下一压——准备好了。

  尚可喜看到了这个手势。他缓缓把棉布面罩拉上去,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夜里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湖底有一簇微弱的光,亮得笃定。

  他等。等了一阵,又等了一阵。谷底的马蹄声变了节奏,前队的人似乎停了停,像是有人下马探路;后队也慢了半拍,整个队伍在峡谷中段微微滞住,恰好挤在了两门火炮最理想的射击夹角里。

  尚可喜没有再犹豫。他搁在雪面上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切。

  “开炮——!”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在峡谷里轰隆隆地回荡,撞在两侧的峭壁上又弹回来,震得头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像半座山都在摇晃。

  德尔楞觉得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铁拳狠狠砸在了后腰上。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正盘算着烧了屯田之后怎么跟阿巴泰报功,耳边忽然炸开两记闷雷。紧接着,一阵呼啸的风声贴着脑门刮过去,身后的队列里爆出一片凄厉的惨叫——他猛回头,看见自己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整排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倒在地,血沫子混着碎冰在雪地上铺开了一大片暗红。

  “有埋伏——!”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列阵!列阵!”

  可哪来得及。第二发霰弹紧跟着炸开,铅弹铁砂泼水似的倾泻下来,打在皮甲上噼啪作响,把刚爬起来想聚拢的士兵又扫倒一片。紧接着,两侧远坡上忽然冒出无数灰白色的影子,像雪地里凭空长出来的——箭矢和鸟铳弹丸同时倾泻,密得像暴风裹着的雪籽,落到谷底就成了血肉横飞的雨。

  人挤在山道上,前后都堵着,躲没处躲,挡没处挡。有人往山壁上扑,没扑两步就被射了下来;有人往后挤,后队也乱了,滚木礌石顺着谷口砸下来,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战马惊了,嘶鸣着乱踢乱踏,把骑手甩下去,又踩着地上的人狂奔。惨叫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峡谷里撞来撞去,像一口滚沸了的锅.

第三九三章 岁阑邸巷度轻寒

  德尔楞的红着眼拔刀吼:“往前冲!冲出峡口就好了!”他带着几个亲兵拼命往峡口方向冲,可刚冲到出口,迎面就撞上了一阵密如爆豆的火铳声——几十支鸟铳从峡口两侧同时开火,弹丸在狭窄的山道里横着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应声栽倒。紧接着,又一阵马蹄声从侧面林子里炸开,阿吉客带着骑兵从侧翼冲出来,长刀在火光里划出冷弧,借着下坡的冲势直插敌军侧肋。

  阿吉客一刀劈翻了一个穿两黄旗甲胄的佐领,血溅在雪地上,滚烫的热气腾起来又散去。他没有多看一眼,侧身错开第二把砍来的刀,反手一抹,刀锋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喉甲缝隙。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老卒跟在他身后看得眼皮一跳——这人的刀法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全是战场上砍出来的,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像一头饿久了的狼,撕咬起来又快又准。

  主将一死,本就溃散的后金兵彻底没了斗志。有人扔了兵器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有人拼命往两侧山坡上爬想翻山逃走,爬两步就被箭矢钉在雪坡上滚下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战斗从炮响到收尾,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尚可喜站在高处,看着谷底渐渐平息下来的动静,缓缓拉下了脸上的棉布。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了一瞬,散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过比这更惨的场面,可每次看见这种一边倒的伏击,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得不是负担,是提醒。

  “清点一下。”他转头吩咐亲兵,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战马留好的,兵器挑完好的,俘虏分开押。重伤的补一刀,省得受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阿吉客将军叫上来,让他别急着追溃兵,先查查有没有装死的。”老卒去传话的时候,阿吉客正蹲在雪地里,把刀上的血在雪里蹭干净。老卒递了两个冻梨过来,说是凤凰城带出来的,阿吉客绷着脸接了,塞怀里一个,另一个咬了一大口,冰得嘶嘶吸冷气,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着像是“不如老家甜”。老卒忍着笑没接茬,心说您倒是把梨核啃得干干净净,连筋都没剩。

  鹰嘴峡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城,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年关将近,京城大街小巷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喜庆劲儿。家家户户扫尘、贴春联、备年货,卖糖瓜的、卖炮仗的、卖窗花的摊子沿街摆了长长两溜,吆喝声此起彼伏。瑞王府里也在忙年,苏婉清带着下人把廊下的旧灯笼全换了新的,朱红绢纱映着雪光,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

  王怀安是踩着台阶跑进来的,棉袍下摆卷了一裤腿的雪沫子,怀里揣着的那本瑞王天书都快被颠散了架:“殿下!辽南大捷!尚可喜在鹰嘴峡设伏,打垮了阿巴泰五千人马,斩了主将德尔楞,缴了一百多匹好马!”

  朱由桦正坐在书案后头看年底的商号账册,闻言抬起头,接过捷报扫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伏击全胜,斩将夺马”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知道了。按功劳拟赏,阵亡的厚恤,立功的造册报兵部。”.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顺便把捷报抄送各部衙门,再把宣府那边查到的晋商线索往兵部递一点。借着边事的由头查走私,阻力小一些。”

  王怀安应了一声,低头翻天书记。翻到“鹰嘴峡”仨字儿,写成了“鹰咀峡”,还在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朱由桦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他。

  正说着,苏清宴掀帘进来了。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罩灰鼠皮披风,鬓边别了支素银簪子,干净利落。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放在案上:“殿下,年底的账册都核过了,商号、糖坊、工坊的盈余都在里头。另外我来跟殿下辞行,明天走天津卫坐海船回扬州,老家那边的产业要盘一盘,正月十五前赶回来。”

  朱由桦抬眼看她:“冬天风大,多带几个护卫。我让西山营派十个好手跟着,路上稳妥些。库房里有几盒京里的蜜饯,你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尝尝。”

  苏清宴愣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暖意,嘴角弯了弯:“多谢殿下。都安排好了,走海路反倒快些,冰封的河道走不了船,海路刚好绕过去。回来时顺便把江南新织的棉布带一批,明年做夏装和军帐都能用。”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王怀安很识趣地溜了出去,蹲在廊下翻他那本天书,耳朵竖得老高,却又不敢凑太近。屋里很静,炭火偶尔爆一声噼啪,窗外街上的叫卖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苏清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朱由桦送到廊下,看她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二道门后,才转身回了书房。

  乾清宫里,崇祯拿着捷报看了第三遍,指腹在“拓地、伏击、歼敌千余”几行字上慢慢划过,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他把捷报放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瑞王在边关,倒是真能打仗。这么快又立了一功。”

  王承恩垂手躬身:“是。这是萨尔浒之后头一遭实打实的伏击大胜,朝野都称颂着呢。”

  崇祯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他当然高兴边关打了胜仗,可藩王功勋太盛,朝野誉声一片,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传旨。前线将士按功行赏,抚恤加倍。瑞王督师有功,加岁禄两千石,赏黄金百两。辽东经略一职照旧,不用动。”

  赏要给足,权要收着。用他的才干,也不能让他势力坐大。帝王的制衡,从来都在分寸之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不大,疏疏落落的,落在屋檐、树梢和扫干净的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糖瓜的甜香和着烟火气飘得满街都是。瑞王府的灶房里也摆了供桌,烟气袅袅地往上飘,王怀安趁人不注意偷了两块糖瓜藏怀里,刚转身就撞上了苏婉清,吓得手一哆嗦,糖差点掉地上。

  “王管家,灶王爷的供品也敢偷?”苏婉清忍着笑,故意板着脸。

  王怀安红着脸讪讪地往回递了递,又舍不得撒手,挠着后脑勺狡辩:“我、我就是替灶王爷尝尝甜不甜,看他老人家能不能粘住嘴……”

  苏婉清没拆穿他,从旁边碟子里又拿了两块给他:“拿着吧,别再偷供品了,让福伯看见又要说你。”王怀安赶紧接过来,塞嘴里一块,甜得眯起了眼,含含糊糊地道谢,颠颠地跑了。刚拐过廊子就撞见福伯,吓得赶紧把糖往背后藏,胳膊肘都撞到了柱子上。

  朱由桦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书房门口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案角那叠还没收起来的晋商旧档,又移开了。他听见雪落在瓦片上的轻响,听见远处街面上偶尔炸开一记炮仗声,听见后院下人打水洗菜的动静,觉得这就挺好的。

  可他知道,这份安静是暂时的。

  凤阳皇陵边的草庐里,魏忠贤捻着佛珠听完了辽东败讯,眼皮都没抬:“阿巴泰老了,不中用了。本来想着让两边耗一耗,烧了明军屯田,让朱由桦落个防守不力的话柄,没想到尚可喜胆子这么大,敢出城设伏。”

  他顿了顿,佛珠在指尖顿了一颗:“不过也无妨。军功越盛,崇祯越睡不着。”

  城东钱府,钱益谦正对着镜子整理朝冠,预备入宫赴小年家宴。镜子里映出鬓角两根白发,他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幕僚:“拔了。”幕僚小心翼翼凑过去拔了,边拔边奉承“大人为国操劳”。钱益谦叹了口气:“这朝局,能不操心吗。”

  拔完白发,他转头跟门生吩咐:“开了年,联络一批官员上道奏疏,请旨让瑞王出镇辽东,永镇边关,总揽蓟辽军务。”门生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藩王永镇边关,是祖制里没有的事。咱们越是请旨,陛下心里越犯嘀咕。既显得咱们为国举贤,又能把难题扔给陛下。捧杀这出戏,才唱到一半呢。”

  雪还在下,慢悠悠的,像要把整个京城都裹进一层厚厚的棉被里。屋檐下的冰凌子滴滴答答淌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细碎的回响。朱由桦回到书房坐下,翻了两页兵部塘报,又合上了。他听见院子里小厮们放炮仗的声音、苏婉清叮嘱下人挂灯笼的声音、福伯跟门房商量年货采买的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汤。

  他靠在椅背上,合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年关在即,雪也停了。可暗地里的风,已经换了方向。等正月一过,雪一化,那些埋在冰层底下的东西,就该一桩一桩浮上来了.

第三九四章 乾清守岁,家宴寒素

  大年三十的夜,紫禁城被连片的红灯笼笼成了一片暖红。乾清宫偏殿廊下的宫灯垂着朱红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光影落在阶前未化的积雪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暖晕,远远望去像一幅被岁月洗淡了的工笔画。殿内地龙烧得不温不火,铜盆里的银炭埋在厚厚的灰底下,只透出几点暗红的光,空气里混着松枝的淡香、线香的烟气,还有饭桌上腾起的薄雾——只是那雾气薄得很,几样菜摆得齐整,却怎么也瞧不出半点年节的丰盛劲儿.

  崇祯坐在主位,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领口的暗龙纹已经洗得发毛,边角都磨圆了,袖口处甚至还看得出缝补过的针脚。他素来如此,登基两年,宫里上下的用度裁了近七成,他自个儿的衣裳鞋袜更是能穿就穿,缝缝补补又一年。下首坐着懿安皇后张氏、周皇后,再往下是几位低位妃嫔,太子和几位公主挨在各自母妃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困了,却还硬撑着等年夜饭。

  桌上统共八样菜。中间一海碗炖羊肉,肉片切得薄而匀,铺在烫得软烂的白菜上头,油星子稀稀疏疏的,一眼就能望见碗底;一碟烧豆腐,酱汁淋得还算齐整,可也就那么几块;几样清炒的素菜摆了一圈,绿的绿、白的白,清汤寡水;果子碟里搁着切好的冻梨和冻柿子,算是年节唯一的甜头。主食是一盘素馅饺子,皮薄馅大,里头包的是白菜豆腐,连油星子都没舍得放几滴。周皇后亲自动手包的,捏得圆润齐整,可那素淡的馅料,实在撑不起年夜饭的排场。

  这就是大明皇帝的除夕家宴。

  不是内帑真的揭不开锅,是崇祯登基以来便拿自己做表率,后宫用度一砍再砍,逢年过节也不许铺张,御膳房的食材按日定量,连灶王爷跟前供的糖瓜都比往年少了半斤。今年辽东接连用兵,国库见了底,他索性把年宴再减一等,连往年必有的八宝饭都给撤了。一来是真要省着贴补边饷,二来也是做给百官看——皇帝都节衣缩食了,你们朝臣是不是也该自觉地掏点银子出来?

  “今日过年,都随意些。”崇祯拿起筷子,脸上扯出一点笑意,语调刻意放得轻松温和,“孩子们多吃点,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周皇后笑着给张皇后布了一筷子豆腐,又给太子夹了个素饺子,柔声叮嘱“慢些吃,别烫着”,眉眼温婉,半点看不出心底的忧虑。她是六宫之主,宫中用度都是她一手裁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费心思?只是夫君是皇帝,再难也得撑着体面,不能让先朝皇嫂看了笑话。

  张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掠过,心里默然叹了口气。她是天启朝的皇后,见过当年宫里的排场,御膳房光厨子就有上百个,一席宴能摆几十道菜,再看如今的清俭,哪能不清楚国库紧到了什么地步。可大过年的,谁也不肯说破,只陪着说些家常话,讲几句宫里宫外的新鲜事,哄着孩子们笑一笑,殿里倒也热热闹闹的。

  廊下避风处,两个小太监蹲在墙角啃窝头,手边搁着半碟咸菜。年纪小的那个嚼得费劲,腮帮子一鼓一鼓,嘟嘟囔囔地吐槽:“万岁爷天天喊节俭,咱御膳房的厨子,炖肘子的手艺都生疏了,这都第三年没见着整肘子了。去年好歹还有个酱蹄髈应景呢。”

  旁边老太监赶紧捂他的嘴,压着嗓子呵斥:“小声点!让总管听见,罚你三天喝稀粥!万岁爷这是做给前朝大臣看的,懂什么!”小太监撇撇嘴,不敢说了,闷头啃窝头,心里直犯嘀咕:做给大臣看,大臣们又看不见,就苦了咱们这些当差的。

  酒过三巡,孩子们由奶娘带下去放爆竹,妃嫔们也陆续告退,殿里便剩了崇祯、张皇后与周皇后三人。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溅起一点灰烬,殿内一下静了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远处民间的爆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进来,反倒衬得宫里愈发清寂。

  崇祯搁下筷子,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方才强撑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倦色。他才登基两年,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都是熬夜熬出来的。

  “陛下又在愁边饷?”张皇后先开了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温水沏开的雨前茶,“今儿过年,也该松快松快。边关刚打了鹰嘴峡的胜仗,好歹是个好兆头。”

  崇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皇嫂有所不知,胜仗是胜仗,可银子也花得如流水。这半年辽东拓地、修堡、练兵、造炮,前前后后砸进去几十万两。鹰嘴峡虽是大捷,可军械补充、阵亡抚恤、将士赏钱又是一大笔开销。户部那边,库里能动的正税银子连十万两都凑不齐了。开春还要屯田、还要补造火器,处处都要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朕也想省,可总不能亏了边关将士。内帑不是没银子,是不能轻易动。一旦开了内帑填军饷的口子,前朝那帮人更有理了,个个都要伸手掏内库,谁还肯从自个儿兜里往外掏银子?”

  周皇后坐在一旁,指尖攥着素色帕子,帕子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子,声音低低地道:“臣妾宫里也省了些,首饰脂粉都裁了,各宫的炭火也减了两成,还能再凑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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