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权倾朝野,就是不称帝 第147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那种专为教化后辈而拿捏出的庄重:“咱们这是在替国朝‘防微杜渐’,不是嫉贤妒能。藩王典兵,古来便是祸根。今日不为,他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吾辈清流,所行者,道义也。”.

第三八五章 瑞邸查旧,寒案重提

  这番话听得三个门生热血上头,纷纷拱手称是,仿佛自己不是在算计一个立了战功的宗室,而是在替大明江山拨乱反正,越说越觉得自己站在了道义的高地上,连脊梁骨都硬了几分。

  正说到兴头上,钱益谦手一抬想端茶润嗓,腕子不知怎么偏了一下,袖口扫过茶盏底托,那只青瓷盖碗“哐当”一声翻了个个儿,满满一盏热茶兜头浇下来,泼了大半在袍襟上,顺着锦缎面往下淌,烫得他整条腿都是一缩。他本能地想跳起来,可门生们都在跟前,这一跳,“名士风度”可就散得渣都不剩了。他硬生生用腰腹力量钉在椅子上,只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慌什么,手滑而已。”.

  门生们慌忙起身,有的扯袖子替他擦案上的茶水,有的跑去喊管家拿干巾子,还有人不小心撞翻了笔洗,墨汁溅了半幅挂在墙上的字画。暖阁里一时鸡飞狗跳,全没了方才运筹帷幄的从容。钱益谦坐在原地,袍子湿了一大片,膝盖被烫得火辣辣地疼,面上还要强撑着那一派不动如山的神情,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圈一圈越晕越开。

  前两日他偶然翻旧档时瞥见过一个名字,当时没在意,可那名字底下埋着的事,像一根早就拔掉了针头的细刺,你以为它没了,可时不时扎你一下,让你想起来——有些案子,按下去的时候未必按得够深。

  等换好袍子重新坐定,那股子不安还没散尽。他当然不会跟门生提这茬,可心里那根弦到底绷紧了。朱由桦若只是打仗回来领赏,那倒好办;若他手里还攥着什么旧账本子,那捧杀的局,就得多添几道保险。

  正想着,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漆匣,上头搁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他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瑞王府遣人送了份年礼过来,另有一封谢帖,说……是殿下亲笔。”

  “哦?”钱益谦挑了挑眉,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素笺,一看之下,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信上字迹工整,措辞却客气得近乎谦卑,一口一个“承蒙钱大人朝堂回护”“感念在心,不敢或忘”,最后甚至还主动示好,说“日后朝堂之事,还望钱大人多多提点”。字里行间,活脱脱一个被夸了几句就分不清南北的年轻人模样,半分警惕都没露,倒像是真心实意来谢他的“举荐之恩”。

  他把信笺往案上一搁,忍不住笑出了声,捋着胡须朝三个门生摇了摇头:“瞧见没有?到底是年轻人,几句好话就当真了。他还以为咱们是真心抬举他呢。也好,省得费手脚。”

  门生们也跟着笑起来,方才那点因“手滑失态”而起的小尴尬被这封暖洋洋的谢帖捂化了。可钱益谦的笑只到了嘴角,没进眼底。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收敛了笑意,沉吟道:“不过,也没必要大意。你——”他朝管家抬了抬下巴,“去查查瑞王回京后都见了哪些人,跟哪几家走动得近。一个在边关打了大半年仗的人,不可能一回来就只惦记着吃饺子烤火。”

  管家应声而去,办事倒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回来,凑到钱益谦耳边,声音低得像纸片刮过桌面:“老爷,查到了。瑞王近来和一个叫周文博的人。此人原先是韩……”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钱益谦微微抬了抬眼皮,管家便识趣地略过了那半截话头,只道,“……原先在关外待过,后来进了西山营,跟着打了大半年仗。”

  钱益谦手里的茶盏顿住了,杯沿搁在唇边,半天没往嘴里送。那三个字他没听见管家念全,可他自己心里知道那半截是什么。韩爌的亲卫。西山营。关外打了小半年。如今一回来就被密召进书房,一谈就是一个时辰。

  他放下茶盏时,指节捏得瓷壁微微发白。有些事做得再干净,也架不住有人铁了心要刨。刨不出来他钱益谦,也能把水搅浑,让整个东林党跟着呛几口泥。

  “好啊,不愧是打过仗的人,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已经在布后手了。”他冷笑一声,眼底那点暖意彻底被寒意吞没,“看来他是想翻旧账?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转向三个门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年前这一个月,捧杀之势再加三成。民间的说书先生、茶馆里的议论、翰林院的邸报、都察院的奏疏——三线并行,不必等开春了。半个月内,我要让朝野上下都认定,瑞王这尊‘神’已经供不住了。声势造得越猛,陛下就越坐不住。”

  他要赶在那根细刺真扎出血之前,先把人彻底挤出京城。只要人离了权力中心,再想翻什么,都只能隔着院墙喊话。

  “是!”三个门生肃然应下,各自领命而去,披着斗篷的身影很快融进漫天雪色里,从偏门鱼贯消失在胡同深处。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钱益谦确认管家也退远了,才终于卸下那副端了一整晚的架子,龇牙咧嘴地撩起袍子下摆,露出膝盖上一片烫得通红的皮肤。他俯身去够案角那罐药膏,嘴里嘶嘶抽着冷气,偏还要低声骂道:“……跟一个毛头小子较劲,倒把自个儿烫成这样。”

  窗外,雪落无声。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的昏光,灯影里的人影微微蜷着,像是在这间烧得滚热的暖阁里,忽然觉得冷。

  与此同时,瑞王府西跨院的书房,气氛正好相反——沉得发闷,却透着一股抽丝剥茧的静气。

  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偶尔爆一两声火星,在静寂中格外清晰。朱由桦坐在书案后,身上换了件半旧的藏青棉袍,袖口还沾着方才吃饺子时蹭到的醋渍——他确实回京头一件事就是吃了碗热饺子,这事儿竟真被钱府那帮探子打听着了。

  周文博坐在对面,肩背挺直如枪,双手搁在膝上。他刚从关外回来不久,脸上那股风霜打磨出的棱角还未褪尽,一道浅疤从眉梢划进鬓角,在灯火下泛着淡白的旧痕。

  “半年前你在京城外拦驾递状纸,本王记着。”朱由桦先开了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英国公举荐你入西山营,这大半年在关外的差事,本王也看了。功劳簿上,你排得靠前。”

  周文博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微末之功,不值殿下记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速极慢:“可韩阁老的冤屈……末将不敢忘。”

  朱由桦抬手示意他起来:“坐。本王答应过你,局势稳了便查清旧案,不是空话。”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大同晋商私通后金、倒卖军械粮草,这根线不只是韩阁老的私冤,更是边防的心腹大患。挖出来,既还阁老一个公道,也断皇太极一条粮道。”

  他没说“为了正义”,也没讲“仁义道德”。他说的是边防,是国策,是实打实的利益链条。周文博听得懂,也正因为听得懂,才觉得这位殿下是真的要把这根刺拔出来,而不是虚应故事。

  他喉结滚了滚,沉声开口:“末将把当年的事从头说一遍。韩阁老被罢官,明面上是‘包庇’二字,实则是替晋商案里几桩说不清的军械去向担了过,也确实收了一些赃款。那桩案子殿下亲手查过,涉案的几个官员后来或贬或流,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可末将始终不信,阁老的病没有问题,被罢官后我一直亲随。”

  他攥了攥拳,继续道:“阁老回乡后,头一段时间还好好的,偶尔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后来府里采买换了新方子的安神香,说是助眠养气。点了半个多月,阁老开始倦怠、没胃口,都只当是丢了官衔心里不痛快。末将也没多想,直到出事那日——”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几分:“老仆照方子煎了温补汤药,阁老喝下不到半个时辰,上吐下泻,面色青黑,不到三个时辰人就没……药渣、食材、锅底末将都验过,干干净净。可那个管熏香的丫鬟,头一天就告了假,自此音讯全无,连家人都搬得干干净净。”

  朱由桦听到这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药里查不出毒,毒在香里。慢性渗入,日积月累,再用温补汤药一勾,便像引信点了火药。做得干净,是熟手。”.

第三八六章 弥留血字,残笔留疑

  “是。末将后来找懂行的先生验过残余的香灰,里头掺了极少量的……鹤顶红余料。量极小,寻常大夫只会当是体虚气弱,可日积月累,脏腑早已被掏空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朱由桦的目光落在周文博紧攥的拳头上,没有追问细节,只问了一句:“韩阁老临终前,可留了什么话?”

  周文博的拳头猛地一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盆里又爆了一声火星,才咬着牙开口.

  “阁老……写了一个字。”

  那是崇祯元年的初夏夜。雨点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周文博跪在榻前,攥着韩爌枯瘦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细弱得像随时要断。韩爌昏迷了大半夜,三更过后忽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了几圈,最后死死钉在周文博脸上。那目光里有惊惧、有悲凉、有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早该想到的……罢官……不算完……”

  周文博凑近去听,韩爌的呼吸急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牙关,枯瘦的身子微微发抖。那眼神里的恐惧,远比死亡本身更深更沉——那是对某个人、某种力量、某种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存在的畏怖。

  然后他猛地侧过头,一口乌黑的血喷在素色床褥上,刺目惊心。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沾了血的手指,对着周文博的方向,颤颤巍巍地,写了一个字。

  横平竖直,一撇一捺,笔力遒劲,像是把最后那点魂都注了进去。

  写完之后,那只手重重垂落。他看着周文博,嘴唇翕动了几次,挤出最后一句话:“不要……替我报仇……别查了……”

  周文博的眼眶发红,声音却稳住了:“阁老写的是——‘丈’字。”

  朱由桦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过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狼毫,蘸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那个字。横、竖、撇、捺,笔画干净利落,墨色匀停。

  “丈。”他低头看着那个字,像是想从笔画的起落间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片刻后,他缓缓道:“你确定,没有多余笔画?”

  “末将看着他一笔一画写完的,就是‘丈’字。笔锋到最后已经散了,但结构完整。”

  朱由桦搁下笔,退后半步,借着烛火重新审视那个字。心里有三条线,像三根蛛丝轻轻搭在同一个点上。

  其一,人的字号。东林党内有位老臣,号“丈石居士”,当年是晋商案的联络人之一。韩爌倒台,他毫发无损,如今还稳坐礼部侍郎之位。若“丈”字指向他,倒也合情合理。

  其二,地方。张家口是晋商走私的大本营,“丈”可能是“张”字的残笔,没写完。韩爌想说的地方,就是张家口——军械、粮草、银钱,大半从那里进出。

  其三,谐音。“丈”通“厂”,东厂。魏忠贤倒台后东厂看似收敛了,可旧部眼线遍布朝野的底子还在。晋商走私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没有内廷通风报信绝无可能。若是东厂下的手,倒也符合那种“干净利落到不留痕迹”的风格。

  他把三种猜测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没有急于下结论,只将那张写了一个字的宣纸折起来,放在烛台上烧了。火舌舔过纸角,很快卷曲、发黑、化作灰烬。

  “这件事,不急。你在西山营安心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暗处的事,本王来摸。时机到了,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语气平淡,分量却很足。

  周文博起身,深深一躬,没有多言,只说了句:“末将的命是捡来的,殿下但有所遣,万死不辞。”说完,他转身推门,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而稳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了半层,像没来过一样。

  书房里重归安静。朱由桦坐回案后,对着空白的墨纸出了会儿神。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发现已经凉透了,正搁回案上,王怀安就在外面喊开了:“殿下!饺子凉透啦!小的热了第二道,再不吃就真成冰疙瘩了!”

  他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食盒,肩上还挂着几片没掸干净的雪。他放下食盒,顺手瞥了一眼炭火盆里那片还没烧尽的纸角,挠了挠后脑勺,随口道:“殿下,您这又是画了啥?这回不是‘交又网’了吧?”

  “去查一个人。”朱由桦没有接他的打趣,只淡淡道,“号‘丈石居士’的,把履历、近几年的行踪、跟什么人有往来,都摸一遍。别惊动任何人。”

  王怀安立刻收了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那本卷了边儿的“瑞王天书”,拿炭笔歪歪扭扭记下:“丈石居士……查履历……行踪……往来……不惊动……”记完把本子一揣,又恢复了那副碎嘴模样:“好嘞!不过殿下,您先把饺子吃了行不?苏姑娘叮嘱了,您这两日没好好吃饭。对了,方才她让丫鬟送了一碟蜜饯过来,说是自己用桂花渍的——小丫鬟偷嘴,偷吃了半碟,结果袖子蹭了一身糖稀,正被管事训呢……”

  朱由桦听到这儿,那根因为“丈”字而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竟被这没头没脑的蜜饯事件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他端起重新热好的饺子,咬了一口,羊肉馅裹着葱姜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窗外雪还在落,不急不缓,像要把京城的暗流都暂时封在冰层之下。可朱由桦知道,等雪停了,棋盘上的子还得接着落。钱益谦现在怕是正对着膝盖上的烫伤龇牙咧嘴地骂他“不知天高地厚”,可翻旧案这种事,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时候,一个“丈”字比一万封密信都有用——因为写字的那个死人,比活人更不会说谎。

  他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搁下筷子,望向窗外那片被雪压弯的腊梅枝头,忽然轻轻自语了一句:“韩阁老,查你罪的是我,但是皇上都没赐你死,你再等等。要不了太久。”

  这一句说得极轻,可王怀安正蹲在门槛上翻他那本天书,恰好听见了。他歪着头琢磨了半秒,没敢多嘴,只在心里偷偷补了一行:“殿下说——要给故人熬一锅大的。”

  雪夜沉静,炭火微红。两府之间,一场隔着风雪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棋盘上那些还没翻开的旧牌,已经在暗处悄悄露出了纸角。

  “丈”字所指,到底是旧人、故地、还是深宫里那些连风都吹不散的影子?谁也不知道,可雪一停,该来的终究会来。

  雪晴了。

  连下了两日的鹅毛大雪,总算在第三日清晨收住了势头。薄薄的金辉从天际漏下来,把满城积雪映得亮晃晃的,屋檐下垂着的冰凌子被日头晒得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儿,像谁在院儿里撒了把碎珍珠。

  瑞王府西跨院的廊下,王怀安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窝子往里跑,怀里揣着封新到的密信,薄薄的纸页被他捂得温热。他进了书房,呵着白气摘下脑袋上的毡帽,脑门上还粘着半片没化完的雪,像戴了一小朵白绒花。

  “殿、殿下!”他喘得跟刚拉完磨的驴似的,后槽牙都透着凉气,“去山东的弟兄传回信儿来了!蹲了五天,连孙侍郎家养的那条老黄狗几岁都打听清楚了!”

  朱由桦正对着舆图琢磨辽东屯田的事,手里捏着根炭笔,笔尖在“张家口”三个字上顿了一下,没急着抬头:“说。”

  王怀安把密信往桌上一摊,手指头戳着纸上歪歪扭扭的誊抄字:“号‘丈石居士’的,礼部左侍郎孙承祖,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正经八百的东林老人。底下人扮成收旧书的游学先生,在他老家蹲了三天——可真蹲着了!这老爷子崇祯元年秋天就告老还乡了,说是得了咳喘的老毛病,得回乡养着。这两年压根儿没回过京城,跟朝中官员也极少走动,连每年门生送的年礼都不收了。”

  朱由桦这才抬眼,炭笔搁回笔架上:“人品风评如何?”

  “啧,出了名的老好人。”王怀安一屁股蹲在旁边的杌子上,掰着手指头数,“性子温得跟面团似的,东林党里头都算最温和那拨,素来独来独往,不掺和党争。晋商案闹得最凶那会儿,他连朝都请病假躲着,半句话没说过,跟这事儿就没沾过边儿。家底也干净,就几亩薄田,教孙子读书,养花喂鸡,连鸡都舍不得杀,吃鸡蛋都得挑软壳的先煮。就这种人,他能有胆子沾人命案子?打死我都不信。”

  朱由桦没急着接话,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架上那根炭笔的棱角,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写了“丈”字的废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随即浮起一丝自嘲。

  “倒是本王钻牛角尖了。”他伸手把那废纸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眼,“盯着一个字,硬往人名上套,反倒把自个儿绕进去了。”

  王怀安眨了眨眼:“殿下,那……那这‘丈’字,到底啥意思啊?总不能是韩阁老临死前想吃‘丈母娘包的饺子’吧?虽说临死前惦念口吃的也不算稀奇……”

  他自个儿说着说着,也觉着太离谱了,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识趣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第三八七章 错认丈石疑无路

  朱由桦笑了,把纸放下:“你说得对,未必是人。你之前说的——地名,也是个方向。”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张家口”三个字上画了个圈。落笔不重,可那圈画得很笃定,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张字起笔三横一撇,落笔快了、虚了,看着就像个丈字。韩阁老是山西人,跟边贸打了半辈子交道,张家口他再熟悉不过。临死前气力不够,写不完一个完整的张字,只留个残笔,既点出了走私的老巢在哪儿,又不至于让凶手一眼看明白,毁了线索。”

  王怀安一拍大腿:“哎哟!那可太对了!就跟咱们出去办事儿留记号似的,画半拉箭头,只有自己人看得懂!那……那张家口那边,咱是不是得派人过去摸摸底?顺藤摸瓜,看看当年那些往京城走的晋商,到底跟朝里哪些人勾着?”.

  朱由桦点头:“不止。让人去看看崇祯元年前后,从大同往京师走的商号账目、出入货单。那些东西明面上查不着,但走私的人总要走货,走货就要留路引、过关卡,会有痕迹。哪怕被烧了、改了,也总有漏网之鱼。”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亲卫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殿下,西山营暗骑在城外截到一封匿名密信,信封上没署名,只在封口处画了个记号——半枚虎爪。信上说事关晋商旧案,请殿下亲启。”

  王怀安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虎爪?殿下,这记号可不是江湖上的寻常玩意儿,末将以前在锦衣卫待过,见他们暗桩传信用过类似的。这信多半是从那边流出来的!”

  朱由桦接过信,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纸条。纸是寻常桑皮纸,字迹压得很平,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上头只一行潦草的字:

  崇祯元年,周府与韩熿有往来。

  没头没尾,没凭没据,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朱由桦刚把“丈石居士”那条路走死,这条线就送上了门。

  王怀安凑过来瞅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国丈?!周奎?!”

  朱由桦没吭声,指尖捏着纸条轻轻敲了敲案沿,目光在“周府”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缝:“来得真巧。咱们这边刚碰了壁,就有人把梯子递到脚边了。”

  “殿下,这……这不会是有人故意下的饵吧?”王怀安虽然憨,跟着朱由桦久了,脑子也转了七八个弯,“早不曝晚不曝,偏偏咱查丈石居士的路子堵死了,它就冒出来了。这也太巧了,巧得跟说书似的。”

  “巧得跟说书似的,那就是有人写了本子。”朱由桦把纸条丢进炭盆里,看着火舌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化成灰烬,“查。有人递了梯子,不顺着爬上去看看,怎么知道梯子那头拴着的是西瓜还是铁蒺藜?”

  王怀安应了一声,掏出那本卷了边的天书开始记,刚写了“查周”两个字,又抬头问:“那万一查出来真是周家呢?”

  “那就更好办了。”朱由桦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坏劲儿,“不管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收拾周奎,还是周奎自个儿屁股不干净漏了风,只要查出来,就是真凭实据。怕就怕查不出来,那才叫上了当——对方既看了热闹,又白费了我的功夫。不过眼下嘛……”

  他话没说完,外头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福伯慢悠悠的声气隔着几道门传进来:“殿下,国丈周大人来拜望您了。说刚从宫里出来,顺路过来瞧瞧殿下回京后安顿好了没有。”

  王怀安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笔尖断了。

  “殿下!”他压低嗓子,声音跟踩了猫尾巴似的,“说曹操曹操到!这也太邪门了吧!刚收到信他就来了,不会是闻到味儿了吧?”

  “邪门儿什么。”朱由桦整了整衣襟,迈步往外走,“来得正好。正好见见这位国丈大人,看看他到底是想探探我的虚实,还是来给自个儿找台阶下。你跟着一块儿,别吭声,听着就行。顺便瞅瞅他带的礼,是值钱物件还是应付差事。”

  王怀安赶紧把天书揣回怀里,踩着碎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炭盆里那堆灰烬,心里嘀咕:今儿这城里头,怕是不止一拨人盯着咱瑞王府呢。

  城东钱府,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钱益谦却没觉得暖和。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纸边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印。密报是城外的门生递进来的,用暗号写了半页纸,不多,可字字都像沾了冰碴子。

  “瑞王府的人在查晋商旧案。还查到了孙承祖头上。”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茶水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间过于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分明。

  下首站着的门生小心翼翼道:“老师。咱们和晋商案没什么关系?孙大人回乡了,和东林也没什么联系呀。”

  钱益谦闭了闭眼,指节在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我就怕故意祸水东引。”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冷得像门外檐角挂着的冰凌子:“还有,捧杀的事,再催一催。别等旧案翻上来咱们先乱了阵脚。让都察院那边年前再加一把火,把声势造足。他越急着查旧案,就越说明他在朝堂上根基不稳——根基不稳的人,就该回到他该待的位置上去。”

  门生应声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钱益谦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纸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上,半天没有动。他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像一根细针,藏在指腹碰不到的地方,时不时扎一下。

  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周奎。

  那个只会搂银子、花银子、攒银子的外戚,那条喂不熟的肥狗,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瑞王府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红通通的,像一捧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碎玉。茶盏摆上了两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把窗纸上透进来的雪光蒸得朦朦胧胧的。

  周奎坐在客位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搓两下,像在暖手,又像在暖底气。他穿了件酱红色的锦袍,簇新的料子,针脚却压得不算齐整,腰间坠着块羊脂玉扣子,成色还算说得过去,可光泽偏暗,像是戴了有些年头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劲儿,每样东西都挑了拿得出手又不舍得花大钱的,像过年走亲戚时翻出箱底那身最好的行头。

  见朱由桦从屏风后转出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一团笑,拱手的姿势带着股恰到好处的热络:“瑞王殿下回京,老夫早该过来拜望的,只是家里琐事缠人,耽搁到今日,殿下莫怪莫怪。”

  “国丈言重了。”朱由桦笑着还礼,在主位上坐下,“国丈是长辈,该是本王登门才是。这几日刚回京,百事缠身,倒让国丈先跑了一趟。”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路上辛苦不辛苦、边关冷得厉害不厉害、京里今年雪下得比往年早之类的话。周奎嘴甜,翻来覆去地夸朱由桦“少年英雄”“拓地百里”,夸得跟唱赞歌似的,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词,翻不出新花样来,听着倒像是背熟了台本。

  聊了小半个时辰,周奎左右张望了两圈,朝身后跟着的老管家递了个眼色。那管家赶紧上前一步,躬身捧出两个描金礼盒,漆面光亮,金线描得精致,看着气派得很。

  “殿下刚从边关回来,鞍马劳顿,老夫也没什么好东西。”周奎搓着手笑,亲手把盒子盖掀开,“几盒老家带的老山参,补身子最好;还有两匹江南的云锦,今年秋天的新料子,殿下留着做件冬袍。都是寻常物件,殿下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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