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阿伦的邮件递给他。
皮埃尔看完以后,把纸放回桌上。
“日内瓦。”
“嗯。”
“马德里之后?”
“阿伦是这么写的。”
皮埃尔点点头。
“那就放在马德里之后。”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问要不要。
也没有特意提醒陈拙该不该去。
既然日内瓦那边已经把门打开,既然陈拙八月本来就要去欧洲,那如果陈拙想去的也并无不可。
皮埃尔离开后,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范恩楼的走廊里还偶尔有人走过。
陈拙坐在桌前,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他先写下:
马德里。
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行。
一小时报告。
再往下,他写。
日内瓦。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桌上的两封信并排放着。
第416章 开始整备
马德里来信后的第三天,普林斯顿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从早上开始落,细细密密地打在范恩楼外面的台阶上,有人进门时收伞,鞋底带进来一点水,很快又被走廊里的脚步踩淡。
范恩楼还是平常的样子。
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公告栏又多了一张研讨班通知,茶水间里有人嫌咖啡太淡,也有人一边倒咖啡,一边同旁边的人争一句前一天报告里的细节。
马德里那封信没有让这里变得热闹。
普林斯顿从来不缺会议来信,也不缺去大会的人。
只是伍利的文件柜里,多了一个浅黄色文件夹。
文件夹侧边贴着标签。
正式邀请已经复印过,皮埃尔也已经回了确认信,大会那边暂时没有催题目,可按照流程,报告题目和摘要迟早要过去。
上午十点多,伍利拿着一张空白表格来敲陈拙办公室的门。
陈拙抬头时,手里还拿着铅笔。
“题目页。”伍利把纸放到桌上,“不用今天给我。”
陈拙看了一眼。
纸面很干净,上面留着几行空白。
报告题目,摘要,关键词。
“他们什么时候要?”陈拙问。
“还没催。”伍利说,“不过不会拖太久。”
陈拙点点头。
伍利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稿纸。
桌面比前几天更乱一些,几本书摊开着,页边夹着纸条,杯子旁边放着一小截用短了的铅笔,马德里那份复印件在桌角,下面压着阿伦上一封邮件的打印件。
“我下午过来拿皮埃尔教授那份复印件。”伍利说,“这张你先放着。”
“好。”
伍利没有多问,转身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很轻。
陈拙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空白题目页。
他当然可以现在写一个题目。
霍奇猜想及相关进展。
正规函数与代数循环。
离散截断和代数化。
这些都能写。
写上去以后,伍利会把它夹进文件夹,马德里那边也会收到一个规规矩矩的暂定题目。
但陈拙没有动笔。
不乐意,或者不甘心?
陈拙不知道。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张题目页往桌角推了推。
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霍奇稿夹。
稿夹已经很厚。
最外面一层是最近几周写的纸,纸边还干净,往里翻,是更早的草稿,有些页角已经发软,笔字被手指蹭得淡了些,再往里,有几张旧稿纸颜色略深,是从别的稿夹里抽出来又塞进来的。
陈拙把稿夹打开,没有马上写。
他先把最旧的那几页抽了出来。
第一摞放在左手边。
离散网格。
那几页纸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页角发软,有几处被手指蹭淡,纸上画着密密的格点,有些边被擦掉重画过,旁边还留着后来补上去的小箭头。
陈拙看了那几页很久。
霍奇这件事,最早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是从马德里开始,也不是从那封正式邀请开始,更不是从任何一个已经写得漂亮的结论开始。
最早的时候,他只是想把连续世界里那些看不清的东西,先拆到格点上。
拆细,拆稳。
拆到每一步都能被数出来。
第二摞,是离散到连续的桥。
这一摞比第一摞更乱,页边有很多短句,前后笔迹不完全一样,有些是早些时候写的,有些是最近才补上去的,几张纸中间夹着旧便签,上面写着几个被反复圈过的词。
陈拙把它放在离散网格后面。
第三摞,才是常数C。
那几页里有从波士顿带回来的旧痕迹,纸面上画过线,也划掉过整段推导,边上有一张旧酒馆的便签,已经被压得很平,上面的字比现在潦草一些。
陈拙把常数C放在离散—连续桥后面。
常数C不是起点。
它是后来撑住那座桥的东西。
第四摞,是正规函数。
这一摞更厚,也更乱,页与页之间夹着几张小纸片,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三行,被陈拙单独压住。
他没有急着把这三行放进去。
只把它摆在旁边。
第五摞,是代数循环。
这一摞不厚,但每一页都被翻过很多次,纸边有些毛,几处折角被压平,又重新折起来。
陈拙把它放到右手边,没有立刻和正规函数那一摞合在一起。
然后是第一个候选。
那几页纸被夹在稿夹深处。
陈拙抽出来时,页角微微卷着,他把纸放平,用手掌压了一下,没有把它放进任何一摞。
他把它压在正规函数和代数循环之间。
这几页纸原本像是临时写出来的东西。
现在再看,它反而像一道门槛。
最后几页最薄。
是最近才写的。
纸面空白很多,只有一些短句和箭头,它们还不能叫正文,更像是几处尚未铺平的路标。
陈拙把这些纸分开摆好。
桌面一下子被占满了。
如果有人这时候进来,大概只会觉得乱。
可陈拙看着这些纸,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去找某一处缺口。
他从最旧的离散网格开始,一直看到最后那几页。
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以前这些东西是分开的。
离散网格是离散网格。
离散到连续的桥是桥。
常数C是常数C。
正规函数是正规函数。
第一个候选只是第一个候选。
代数循环那一侧也一直单独放着。
每一块都能往前推一段,但推完之后,还要再找下一段该从哪里接。
陈拙把离散网格那几页放到最前面,又把离散—连续桥压在后面,常数C没有再单独摆着,而是接到了桥的下方,正规函数往后移了几页,代数循环仍然没有合进去。
第一个候选被他留在中间。
它不能太早。
也不能太晚。
陈拙没有写新的东西。
只是排。
排完以后,他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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