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范恩楼待得够久,知道哪些信可以随手放进公共文件柜,哪些信应该先放到皮埃尔桌上。
这一封显然属于后者。
皮埃尔看完第一页,又看了第二页。
看到“一小时报告”那一行时,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霍奇猜想。
皮埃尔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以陈拙的成果,马德里给出这样一封信,并不算突然。
真正让人安静的,是它终于落到了纸面上。
他把信放回桌上。
“叫陈过来吧。”
伍利点头。
过了几分钟,陈拙到了。
他肩上还背着书包,手里夹着几页刚写过的稿纸,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皮埃尔,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浅黄色文件夹。
皮埃尔没有铺垫。
“马德里大会的正式邀请。”
陈拙把稿纸放到一旁,接过那几页信。
他看见信头的时候,神色还算平静。
国际数学家大会。
马德里。
这些词,他当然不陌生。
范恩楼里最近到处都是马德里的影子,走廊里有人谈八月的报告,有人讨论大会日程,有人抱怨西班牙夏天的天气,对普林斯顿来说,马德里不是突然闯进来的远方。
可他继续往下看时,手指还是停了一下。
陈拙。
一小时报告。
霍奇猜想及相关进展。
他没有马上读完后面的句子。
那几行字排得很规矩,没有任何夸张的措辞,也没有多余的赞美。
可正因为它太正式,反而更像一件已经被认真放到日程里的事。
陈拙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慢了些。
皮埃尔没有催他。
伍利也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陈拙才把信放低。
“他们把霍奇写上去了。”
皮埃尔点头。
“他们当然会写。”
陈拙看着那几页纸,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个小时。”
“对霍奇来说,不长。”皮埃尔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陈拙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得藏不住的笑,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一个放在草稿纸里太久的词,忽然被别人端正地写到了正式文件上。
伍利走近一步,把另一份复印件夹进文件夹里。
“我把这份单独放。”
皮埃尔点头。
伍利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向陈拙。
“恭喜你,陈。”
陈拙抬头,认真说:
“谢谢。”
伍利笑了一下,抱着文件夹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皮埃尔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
“这是一封报告邀请。”他说,“正式的,公开的,也很重要。”
陈拙看着他。
皮埃尔没有绕开那个更大的词。
“但八月的马德里,对你来说,大概不会只有报告。”
陈拙没有立刻接话。
皮埃尔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菲尔兹奖。”
这个词落在办公室里,没有被压低,也没有被故意抬高。
它不是禁忌。
也不是结论。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可能完全绕开它。
陈拙垂下眼,看着桌上的马德里来信。
从《数学年刊》那篇文章开始,从霍奇方向那几次国际反应开始,从普林斯顿外面一封接一封越来越正式的邀请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名字迟早会被放到一些桌子上。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
皮埃尔在他面前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陈拙说。
皮埃尔点头。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他说完这句,没有继续往下推。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
“猜测不是结果,正式通知没有来以前,谁都不能把它当成已经发生的事。”
陈拙点头。
“嗯。”
“但你也不用装作没听见外面的声音。”皮埃尔看着他,“你已经站到这个位置了。”
陈拙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装不知道。”
皮埃尔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就好。”
这句话以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菲尔兹奖。
没有必要。
马德里来信摆在桌上,一小时报告写在纸上,霍奇猜想也写在纸上,至于另一件事,谁都知道它在那里,但谁都不会把它写进这只浅黄色文件夹的标签上。
皮埃尔重新戴上眼镜。
“我会回信确认,题目和摘要不急,后面再处理。”
“好。”
他拿着那份复印件离开皮埃尔办公室时,走廊里还是平常的样子。
有人抱着书从楼梯上来。
有人站在黑板前争一行推导。
隔壁办公室里传来打字声。
普林斯顿没有因为一封马德里来信变得热闹。
它见过太多重要的信。
可陈拙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觉得手里那几页纸比平时的文件重一些。
他把马德里来信放在桌面上。
旁边是霍奇稿夹。
一边是他在范恩楼里写了很久的纸。
一边是世界数学家大会给他的讲台。
陈拙没有马上翻稿子。
他只是坐了一会儿。
下午,阿伦的邮件到了。
标题很短。
陈拙看到发件人时,先打开了邮件正文。
阿伦写得比平时规矩很多。
第二层局部材料已经完成复核。
陈拙指出的结构,在更细的材料中仍然存在。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已经建立内部复查项。
暂不涉及物理结论。
最后一段更短。
八月以后,如果陈拙经过欧洲,日内瓦可以安排一次短访。
陈拙把邮件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马德里来信旁边。
上午,是马德里。
下午,是日内瓦。
两封信来自欧洲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封给他一座数学大会的讲台。
一封给他通往一间大型物理实验中心的门。
傍晚时,皮埃尔过来拿一本书。
他看见桌上的两张纸,脚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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