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几乎不是笑声,只是胸口那口气终于冲出来了一点。
他伸手去拿笔,手指碰到桌角,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点僵。
笔被他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有立刻写。
他先把那几页写着第一个候选的纸抽到面前。
页首四个字还在。
第一个候选。
这四个字在稿夹里待了太久。
从“影子”到“痕迹”,从“抓手”到“候选”,它一步一步被推到这里。
现在,不能再叫这个了。
陈拙拿起笔。
线先压过候选两个字。
他划得很慢。
划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把第一个也划掉。
整行都不要了。
纸页上方空出来一块。
陈拙看着那块空白,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候选。”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说完,他在旁边重新写下四个字。
代数循环。
四个字落下去的那一刻,陈拙的手停在纸上。
他没有再补解释。
没有写待证。
没有写也许。
那几页纸被他拿起来。
过去它一直夹在正规函数和代数循环之间。
像一块还没有安放好的东西。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把它放进代数循环那一摞。
纸页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桌面上原本隔着的一段空处,没有了。
陈拙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纸面上的痕迹一下子清楚起来。
他重新翻到刚才写完的那一页。
最后一行还很新。
陈拙看着那一行,手指停在纸边。
这不是整个霍奇猜想的最后一页。
还不是。
整条路还要从头接回来。
离散网格的选择还要压住。
前后几处还要重新走。
可是最硬的那一关,已经不在原地了。
陈拙拿起笔,在那页右上角写下日期。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直。
把那一摞纸拉回面前。
这一晚,他没有回得很早。
第二天上午,范恩楼的人陆续来了。
有人在走廊里说研讨班的时间,有人敲隔壁办公室的门,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一次,又被人拍了两下,勉强重新响起来。
陈拙一直在办公室里。
昨天那几页没有被动。
代数循环四个字仍然压在那一摞纸最上面。
他没有急着把它接进全稿。
先从前面重新查。
离散网格。
离散到连续的桥。
常数C。
正规函数。
每到一处可能松开的地方,他就停下来。
有一处,他改了两行。
有一处,他划掉了一个旧箭头。
还有一处,他把原来夹进去的小纸片抽出来,直接贴到正文旁边。
没有大段新东西。
只是把昨天那一下压进去以后,前面所有纸都跟着换了位置。
到下午三点多,陈拙才重新翻到代数循环那一摞。
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再看昨天写下的那几页。
没有退。
没有弹回来。
它还在那里。
陈拙拿起长夹,把这一小摞单独夹好。
夹好以后,他没有在封面上写完成,也没有写证明。
只写了一个很简单的标记。
然后把它放进霍奇稿夹的中段偏后。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陈拙抬头。
伍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文件夹。
“马德里那边回了一封确认邮件。”他说,“不是催你,只是确认题目页这周还没到。”
陈拙看了一眼桌角。
题目页还空着。
“我知道。”
伍利看见他桌上的纸。
他看不懂那些内容,却能看出来桌面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是乱。
今天也是乱。
但乱得不一样。
有些纸被划掉了。
有些纸被重新夹起来。
还有一小摞压在台灯下面,最上面写着几个她看不懂的数学词。
伍利没有问。
“那我先回邮件,说你会按时给。”
陈拙点头。
“谢谢。”
伍利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安静。
陈拙拿起马德里题目页。
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现在还不是写它的时候。
但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空着,是因为最后那里还悬着。
现在空着,是因为他还要把新压下来的那一段,接回整条路。
陈拙把题目页重新夹回浅黄色文件夹。
然后打开霍奇稿夹。
他翻到刚刚夹进去的那一小摞。
代数循环四个字压在最上面。
陈拙看了一会儿,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在后面写待补,也没有写重写。
他只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接回。
写完以后,他翻到前一页。
开始往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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