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工。”
“是赶工,也是抢时间。”张志诚说,“以前那片地方,我去的时候还全是土路,路边支几个棚子,卖盒饭,卖烟,今年再去,厂门口都是水泥地,货车一辆接一辆,有人说后面路还要再修,铁路也要提速,客运专线、货运专线,什么词都有,路一通,厂房跟着起,地价也跟着动。”
刘秀英端着一小盘切好的苹果过来,放到阳台门边的小凳子上。
“你们两个看个小铁疙瘩,看出这么多话。”
张志诚笑着拿了一块苹果。
“嫂子,这不是小铁疙瘩,这是钱。”
刘秀英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这么小一个?”
“越小越不敢小看。”张志诚说,“一批货里头,可能就它最要紧。”
陈建国接了一句。
“机器上有些东西,小才要命。”
刘秀英听不太懂,但知道他们说的是正事,也没再打扰,只嘱咐一句茶凉了再添水,便回厨房去了。
阳台小书房又安静下来。
窗外锦绣花园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楼下有人提着年货往单元门走,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远一点的地方,有小孩试着放了一个小鞭炮,啪的一声,很快又被大人喊住。
张志诚看着窗外,忽然说。
“老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阳光家属院那边?”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晚上,机械厂一到点,灯一灭,整片都暗下来,谁家炒菜,谁家吵架,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张志诚笑了笑。
“现在不一样了,你看这小区,路灯亮,楼道亮,外头那些开发区也亮,到处都亮着,好像人人都在赶。”
陈建国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个小轴套重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赶是赶,东西还得一点一点做。”
“是啊。”张志诚点头,“灯亮得再多,最后还得落到这种东西上,孔顺不顺,边毛不毛,能不能一批一批都差不多。”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件,像是看见的已经不是半个掌心大的轴套,而是一整条线:
外地的厂房,夜里的灯,催不回来的货款,谈判桌上的报价单,还有那些他过去听着有点烦,现在却不得不认真听的技术词。
“这批东西,你怎么看?”张志诚问。
陈建国把轴套放回牛皮纸袋旁边。
“样件不错。”
“能不能接?”
“能接,但得问清楚。”陈建国说,“图纸有没有,公差怎么标,材料是哪一种,表面处理怎么做,验收按什么标准,别光听他说好,纸上要写明白。”
张志诚一边听,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子,拿圆珠笔记。
“图纸,公差,材料,表面处理,验收标准。”
他写得很快,字有些潦草,但每个词都没漏。
写完以后,他抬头看陈建国,半开玩笑地说。
“老陈,我现在出去谈生意,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半个学生。”
陈建国把卡尺收回抽屉。
“当学生不丢人,怕的是不会,还装会。”
张志诚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这话实在。”
陈拙坐在一旁,听见父亲这句话,目光在他手上的卡尺和桌上的轴套之间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上剥下来的橘子皮收进小盘子里。
对门隐隐传来王丽的声音,像是在催张强写作业,张强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只听见王丽又提高了嗓门。
张志诚听见,揉了揉眉心。
“这个更难验收。”
陈建国笑了一下。
“慢慢调。”
几个人都笑了。
张志诚把袋子重新折好,把轴套和报价单都装进去,临走前,他又在阳台小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
“老陈,回头我要是真接这单子,少不了还得麻烦你。”
“拿来看看就是。”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张志诚笑着摆摆手,拎着牛皮纸袋回了自己家。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了些,刘秀英从厨房出来,把阳台小书房里的空茶杯拿走,又看了看陈建国桌上的卡尺。
“你们看半天,就看出来这东西贵?”
陈建国想了想。
“还看出来贵得有道理。”
刘秀英摇摇头。
“你们这些东西,我是看不懂。”
陈建国把台灯往里推了推,低头擦桌上的灰。
“看不懂也正常,它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机器用的。”
刘秀英端着杯子走回厨房。
陈拙站起身,走到阳台门边。
桌上那张旧报纸还铺着,刚才放过轴套的地方留着一个很浅的圆印,卡尺已经收进抽屉,小锉刀压在机械图册上,台灯的光照在桌角,照得那些旧零件都有了细细的边。
窗外,锦绣花园的路灯很稳。
楼下有人把年货搬进单元门,电梯一趟一趟上来又下去,远处看不见张志诚说的开发区,也看不见那些夜里还亮着的厂房,可陈拙还是想起了那句话。
晚上十点多,一大片厂房,窗户一排一排,全是灯。
像有人把白天留在了窗户里。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刘秀英又在问陈建国明天要不要去买排骨,听见对门王丽终于把张强从房间里叫出来倒垃圾,听见楼道里有人笑着说快过年了。
那些声音落在两家之间,细碎,普通,却很实在。
陈建国把抽屉推回去,滑轨轻轻一响。
“别站那儿吹风。”
陈拙回过头。
“嗯。”
他关上阳台窗,把外面的冷气挡在玻璃后面,台灯还亮着,桌上的旧零件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像是刚才那些话还没有完全散去。
第397章 年味
腊月二十九一早,六楼的电梯门刚打开,就能闻见油香。
两家的门都开着,中间那截不长的过道里,放着一箱橘子,半盆洗好的青菜,两副还没拆封的春联,还有张强刚放下的一只搪瓷盘,陈拙家里卤牛肉的香味往外飘,张强家里炸丸子的油香往这边钻,两边厨房的热气一混,连楼道里的冷风都像是被压住了。
刘秀英一早就把牛腱子下了锅。
锅里放了葱姜,八角,桂皮,还有一点她自己调的酱色,火不能太大,得慢慢炖,她站在炉灶前,用筷子戳了戳肉,又低头闻了闻汤味,转身喊了一声。
“小拙,把蒜给妈剥了。”
陈拙正在客厅里帮陈建国擦茶几,听见以后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进了厨房。
蒜放在小竹篮里,旁边还有一把青蒜和两根白萝卜,陈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边剥蒜,蒜皮薄薄地落在搪瓷盆里,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楼房轮廓被蒸得有些模糊。
刘秀英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在美国剥过蒜没有?”
“没有。”
“我就知道。”
刘秀英把锅盖掀开一点。
“那边再好,也不会让你剥蒜。”
陈拙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在这边会。”
“在家当然会。”刘秀英说,“在家不光会剥蒜,等会儿还得帮我尝牛肉。”
陈拙点头。
“这个我比较擅长。”
刘秀英被他说笑了,拿筷子轻轻敲了敲锅沿。
“别光擅长吃。”
对门,王丽的声音正好传出来。
“张强!你把盘子端过去,不是让你边走边吃!”
张强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我就尝一个。”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第一锅,这锅情况不一样。”
王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油锅里炸出来的,还能不熟?你给我少找理由!”
话音刚落,张强端着一盘萝卜丸子从自家出来,嘴里鼓着,手里还小心护着盘子,凯尔特人帽子没戴,估计是被王丽强行扣在屋里了,他穿着拖鞋走到陈拙家门口,刚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刘秀英已经从厨房探出头。
“慢点,别烫着。”
“刘姨,丸子来了。”
张强把盘子放到茶几上,眼睛还盯着盘子里最圆的那一个。
陈建国坐在沙发旁边整理春联,看他一眼。
“强子,你这是送丸子,还是护丸子?”
张强一本正经。
“两样都干,过年了,任务重。”
王丽拿着漏勺从对门追出来,听见这话,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少在这儿装忙,你忙半天,忙到嘴里去了。”
张强捂着胳膊,看了一眼陈拙。
“拙哥,你评评理,我帮家里干活,还要挨打。”
陈拙把剥好的蒜端出来。
“你先把嘴里的丸子咽了,再评理。”
张强立刻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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